那人也有些惱:「致少甭說這些,我這些日子陪您吃陪您玩兒,什麼都周到,看著兄弟這點情意您也不能這麼絕情!」
阮致從包裡拿出那些美金來,往油膩膩的餐桌上一撂,微微一笑:「你陪我玩兒?就這點?你陪我玩得起?是本少顧及你的面子,陪你玩了幾天,搞清楚自己的斤兩!」
然後,阮致一抬手,那些錢瞬間砸到那人臉上,眾人都傻了,都是個新票子,邊角尖利極了,只見鮮血膩膩乎乎,順著嶄新的錢幣往下淌。
阮寧臉都嚇白了,以為那人肯定要揍阮致了,誰知那人抹了一把血,哭了起來:「阮少,您知道我家如今日子益發不好過,就指著城西的工程了,您要是不幫扶一把,我家這次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阮致拍了拍手,挑眉笑了:「與我何干?!」
吃完鴻門宴,阮寧以為總要回家了,阮致又開車七拐八拐,把她帶到了一個酒吧。
阮寧坐不住了:「二哥,你今兒是帶我來長見識了==?」
阮致低頭,湊在阮寧耳邊,笑道:「今晚才是重點。最近我瞧上一個特別漂亮的姑娘,可是小妞脾氣大,玩心大,又愛吊著人……」
阮寧噢噢應著,迷迷糊糊的,忽然間瞪大了眼睛,反應了過來:「所以,你讓我來,是為了跟你假扮情侶,讓那姑娘吃醋?」
阮致笑了:「我就是帶你玩玩,如果有意外收穫,那就是意外之喜。」
說完,便攬著阮寧,好似挾著一隻侷促的小松鼠一樣,進了玻璃門。
夜色漸濃,這一日,月亮未上梢頭,霓虹亂彩照不到的地方,都陷入了十分濃稠的黑中。
任憑事後,阮寧如何去想,也未猜到,這一晚的黑竟預示了不祥,如此難熬。
這酒吧內倒十分的熱鬧,進去之後便別有洞天,仿似包住了半條街,與門口小小的門臉兒不大相襯,曲徑通幽之後,竟是濃墨重彩。
震得心臟發顫的音樂,洋酒伴著果酒的味道撲面而來。不過一錯眼,高寬透亮的舞臺,四角轉動的鐳射彩燈,男人的肌肉女人的裸腿,凌亂而放肆的舞姿,連燈下的灰塵都散發著荷爾蒙的氣息。
阮寧一個土鱉大學生,從未來過這種地方,心內也著實有些不喜歡。
阮寧忍住不適,趴在阮致耳邊問道:「二哥,那個姑娘在哪兒?」
阮致目光掃向舞臺,眼中帶著玩味的笑意:「你猜猜,她在哪兒。」
阮寧隨著他的目光向前,定格,一頭酒紅明亮長髮,刀削般的山根,清澈十分的眼眸。
那個姑娘站在舞臺一角,卻似個小小發光體,望一眼,便知,若有人能使阮致著迷,那也定然是她。
阮致是個熱愛遊戲的人,他連選女人都要做最高難度的玩家。
那女孩似乎感受了這束眼光,她轉眼,看到了阮致,愣了一愣,然後嫣然一笑,而後瞧見阮致身旁的阮寧,那化掉冰雪的一笑卻又瞬間回冬。
阮致收回目光,對著阮寧微笑:「不要看她了,妞妞。」
他拉著阮寧到了吧檯,為她叫了一杯果酒。
阮寧喝了一口,開口說:「二哥,我不太習慣這兒,我還是先回去吧。」
阮致卻把食指放在阮寧唇邊,低聲道:「好妞妞,再幫我這一回,我從前做什麼你都幫著我,這次再幫我一回。」
阮寧一想,好像還真是。他打小淘氣了,幹了什麼壞事,都是她幫忙瞞著,要不就是幫他扛一點,爺爺瞧著丫頭片子也摻和了,就不好重罰。不過說來也怪,每次他幹壞事,都能教她碰見。有一回……
有一回,怎麼著了來著……阮寧記憶有點模糊了,覺得那一回十分的遙遠,又十分的重要。她想了想,也沒想起什麼,反倒這一眨眼的功夫,那姑娘已經帶著幾個奇裝異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
「ulrica,好久不見。」阮致微微揚起酒杯,笑了笑,然後錯開頸,在阮寧耳邊道:「乖乖地。」
阿瑞卡?阮寧也虛虛地揮手:「你好。」
「致少女朋友?」ulrica眼中有一種狠厲的光芒,那種黑白分明的清澈反而變成了一種能一望到底的陰鷙。
阮致只是垂頭微笑,說道:「我只是在追求寧寧而已。寧寧還沒答應。」
ulrica扯了扯嘴唇:「致少好沒人性,這麼清純的姑娘,你也捉弄。一朵花一樣,答應了你,恐怕就被揉碎了。」
阮寧咕咚了一口酒。
阮致說話半真半假,撫摸阮寧的額頭:「這麼個可愛的姑娘,我哪兒捨得。」
阮寧最煩別人摸他劉海,用頭頂開了阮致的手,橫了他一眼,覺得這孩子死煩人,轉身對著ulrica賠笑,又咕咚一口。
ulrica噗嗤笑了:「對啊,真可愛的姑娘。甭說你不捨得,我都不捨得。」
氣氛漸漸緩和了。ulrica和阮致說了些暗藏機鋒的話,無非就是未轉成情人的曖昧男女互相試探,阮寧一邊咕咚一邊聽,覺得這酒甜甜的還挺好喝。
ulrica忽然間問阮致:「你跟妹子怎麼認識的?」
阮致說:「這是我從幼兒園一直到初中的同學。」
阮寧掀掀眉毛,但也沒法反駁這種說法。
ulrica來了興趣,問阮寧:「那你認不認識davis?」
阮寧詫異,因為這是她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在z大的畫展中。
她說:「我聽說過。」
ulrica笑笑:「畢竟他和阮致一直是同學,我猜想你們也是。」
阮寧問道:「他的中文名叫什麼?」
ulrica笑了:「宋林啊。」
宋林啊。
你們的同學,宋林啊。
阮寧那天等阮致等了很久,他似乎一直無法中斷和姑娘的聊天,他們一起喝酒一起跳舞,像是快活極了。《青蛇》中的一句話說得很好:與有情人做快樂事,莫問是緣是劫。
阮寧闔目,腦海中莫名浮現出幼時穠豔的樹蔭和樹蔭下清脆的腳踏車鈴聲。戴著帽子的孩子手拉著手,扯著嗓子唱稀奇有趣的童謠,聲音稚嫩而洪亮。那時候,沒有人揣測些什麼,話裡話外捕捉著什麼,帶著似蠢的淳樸,擲地有聲。從那時走來而未變的人,便成了這時節的土老帽,跟不上了日新月異的時代。如若你說你未被時代添上一些烙印,可見你就這樣迷失在了過去的苦海。
窮追不捨的宋林,所有說她失去了記憶的人,一個封閉了自己、內心垂暮的俞遲,似乎被一同捲入到了這片苦海之中。
當她再次醒來,睜開眼睛的時候,卻發現四周一片黑暗。
是真的一片黑暗。
身旁有人輕輕開口,那是ulrica略帶性感氣息的聲音:「姑娘,長這麼大,有沒有人告訴你,不守本分,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