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說要不起,總覺得暗戀都暗戀不起了。
沒有人的戀愛,如她昂貴。
「愚屋」是園子深處的一間公寓,公寓許久沒人住,下面人打報告,說老太爺們不大乖,見天兒地撒歡往城裡晃悠,一會兒鬧著聽越劇,一會兒嚷著要高雅外國戲,他們把警衛為難得跟鵪鶉似的團團轉,卻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罵娘,只說當年我帶兵打仗的時候再沒人這樣管我,現在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們就這麼待我啊,連門兒都不讓出,老子從不幹挖祖墳的事兒,憑什麼怕出門,你們這幫兔崽子,拿著根雀兒毛都敢當令箭!!!
下面的警衛太難做了,人多了驚擾人,人少了他們受驚擾,這不打了報告,上頭把閒置的那座樓批下來改成了活動室,三樓做運動室,二樓所有房間打通,造了一個小舞臺,但凡老爺子們想看什麼了,便把人請來演一場,演員們一來也都挺樂,平時電視上瞧著也都是叱吒風雲的軍部元老,這會兒穿著布衫子戴著帽子,一會兒笑一會兒罵,看到精彩處還喜氣洋洋站起來拍手,這臺子活脫脫像是來慰問孤寡老人的。
「愚」音同於「娛」,含蓄點也守拙點。
俞家這次做東,人來得整整齊齊,包括俞遲母親嬸嬸三個堂姐及俞遲小奶奶等諸位女眷。
阮、宋、顧家陸續到了,這次還有之前不大現身的盧家、栗家。
總共六家,園子裡大大小小都沒落下。
阮寧跟著哥哥們落座,打量一圈,雖知道俞家人都有些膚白貌美的格局,但最耀眼的還是要數主座穿著深孔雀藍色繡金絲旗袍的女主人,生下俞家最小兒子,登堂入室的小夫人。年紀瞧著不過三十餘歲,婀娜苗條,眉眼鮮美。她攙扶依偎著至於暮年卻依舊威嚴的老人,這是對半路夫妻。
她忽然間想起了林奶奶乾枯的雙手和那雙手上的老人斑。那雙手時常撫摸她和林林的小腦袋,慈祥而溫柔。
她不知道一個女人從年輕鮮嫩到垂垂老矣需要多久,可是,人總是比時光殘酷。
阮寧陷入了沉思之中,垂著頭,腦中轉了又轉,回過神時,大家都已落座,席面八涼八熱,精緻小點,也都陸續上齊了。
顧潤墨坐在她的右側,與他說了一些閒話,有一搭沒一搭,後來無意間問到應澄澄的現狀,阮寧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回答道:「她與別的人也短暫戀愛過,只是少了些熱情的勁頭。可是我覺得這跟你不大相干,是因為她是個大姑娘了,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顧潤墨瞧著很閒適,微笑說好。他說:「澄澄如果沒那麼漂亮,我們反而能做一對情侶。她長得好了些,不適合我們這些門庭。」
顧潤墨所說的適合他們這些門庭的,就是那些內裡實惠,表面光鮮卻不扎眼的,阮寧大眼一看眾女眷,琢磨了會兒,倒也明白了。只是讓她驚訝的是,顧潤墨說的似乎是旁人的感情,還有閒情提點她,竟然全然不顧自個兒喜歡不喜歡。
那「這些門庭」的愛情又究竟是什麼模樣?冷漠、平淡、人皆稱讚?或者,也許不與門庭相關,成人的愛情都是這個模樣呢。
畢竟,外在的舒適度比內在的更迫切,娶一個綜合指數八十分的要比單科一百分其它不合格的姑娘更安穩吧。愛情和自控,原本就是隻能捨一就一的事兒。
阮寧不自覺望向了俞遲,俞遲正在和身邊的人說些什麼,舞臺上請的話劇演員已經陸續到位,第一幕剛剛落幕,臺下滿堂喝彩鼓掌,阮寧和俞遲都被這掌聲打亂了眼前微末小事,目光投向舞臺。
這臺劇是最近城中最流行的一齣。近一週連排了十幾場,場場爆滿。城中人人都在談論,覺得有點意思。
說是偽滿政府時期,翰林家的公子張汲喜歡上了舊王府的格格葉赫,可是,翰林家預備巴結的是東北新起大軍閥鄭家,預備讓公子去娶鄭家小姐鴛鴦。張汲與鴛鴦從小青梅竹馬長大,鴛鴦雖長相平凡,但對他一往情深,可張汲只是把鴛鴦當做妹妹看待。
她愛他,他又愛她,後一個她與他兩情相悅,前一個她可不就悲劇了嘛。
張家瞞著張汲送去了聘禮,鴛鴦不知張汲愛上別的姑娘,喜不自禁,在閨房中備嫁,以為一場心事終於落在實處,張汲預備與葉赫私奔,坐船離去的前一晚,偷偷到鴛鴦家中,向她致歉。
張汲說:「鴛鴦,我今天冒昧前來,是想向你致歉。」
鴛鴦瞧見他悄悄從閨房出現,手中的鳳冠晃了一晃,有些害臊地退避,側臉站到一旁。她雖是軍閥家的姑娘,接受的卻是傳統的教育。
鴛鴦聲如蚊蚋:「你來這裡不妥。」
張汲唉了一聲,道:「鴛鴦,我實話同你說了吧,我明天就要坐船走了,我不會同你結婚,我喜歡的是別的姑娘。」
在流蘇暗影中的鴛鴦全身都僵了。
舞臺上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許久,鴛鴦才似乎緩過神來,轉身,露出一張平凡而稚氣的臉。她蹙著眉說:「張汲,五歲時我們一同入的蒙學,你帶我採花、捉蜻蜓,給我編過小帽子,替我捱過手心的打,你那會兒說長大了娶我,這都是假話麼。」
張汲有些無奈:「鴛鴦!那會兒我們才多大!童言童語如何當真!你整天被關在家裡!睜開眼睛看看吧,外面早就變天了!你爸爸有權有勢,你要什麼樣兒的他都能找著,你喜歡我,不過是沒見過旁人,一時鑽了牛角尖!」
鴛鴦眼淚掉了出來,她說:「我沒有去過西方,沒有你喜歡的姑娘可愛,她能陪你聊天看外面的世界,我不能。可是沒學過的東西可以學,如英吉利語、賽先生等我平時也都讀過些許,想必真正去讀並不艱難,你喜歡的東西我也會試著去理解,你我畢竟這些年沒有再見。阿汲,我從不曾要求你喜歡我,只是希望你能給我一些時間。」
張汲說:「你那些愛情只是想象,你並不懂什麼叫愛人。」
鴛鴦微微垂目:「你小時候身體並不好,每每想要騎馬被你父親阻攔,我答應你,為你養一匹馬,等你長大。現下馬兒長大了,是匹棗紅的千里駿,十分威武好看,而你也長大,可是你卻不想再要這匹馬。變的人是你不是我,阿汲。眼瞧著這世界變成了新的世界,我也時常從父親處聽到吾國吾民混亂而痛苦的處境,你的奮進、遠赴重洋是為了國家,我絕不會阻攔,甚至很是支援,因為你是這世界選中的年輕人,可是你的年輕,你的新式的愛情並不意味著,你就能踐踏我一直堅持的愛情。愛情不是茶湯,沒有新舊之分,事實上,愛情甚至慕舊而不尚新,只是為了那點要靠時間證明的堅貞。」
張汲眉毛蹙得死死的,他說:「鴛鴦,你又可曾聽明白,我已不再喜歡你,就算兒時喜歡過!」
鴛鴦擦掉眼淚,籲出一口氣,抬起頭,竟笑了:「瞧,我什麼都不想要,只要你承認兒時曾喜歡過我,不然,我的指望和付出竟是可悲的了。可是,你也放心,我喜歡的是小時候喜歡過我的你。現在喜歡著別人的你,雖然使我傷心難過,但我對這樣的你,卻再沒有丁點喜歡。」
阮寧安靜地看著戲,心裡覺得酸澀。她知道自己如鴛鴦一般尷尬,可灑脫尚不及鴛鴦,愛人多而重,恨人少而輕。
幕謝時,俞家小奶奶卻笑了,對眾人說:「鴛鴦實在是蠢,她不懂張汲為什麼不喜歡她,什麼學問什麼才華什麼深情倒都是次要了,單憑這容貌,葉赫就勝過她許多。張汲少慕色艾,鴛鴦愚不可及。不過如今這世道倒很少長輩亂點鴛鴦譜的事兒了,如我們家阿遲今後與誰在一起,任憑什麼千金小姐明星大腕,只要他喜歡就是了,他爺爺和我都很歡喜。」
俞家三孫女俞朱也是個膚白貌美的姑娘,與阮靜同歲。她這會兒卻聽不得了,語帶諷刺:「小奶奶您還是操心小四叔的事兒吧,阿遲如何,由大伯父大伯母做主呢。」
俞小奶奶也不怵,淡笑道:「前幾日孫子不是都把人帶回家了,做奶奶的怎麼能不著急。小四粗糙長大,比不得金孫。」
眾人側目,倒沒曾想到,俞家平時滴水不漏,今天嫡庶倒是正兒八經槓上了。
他們都聽聞俞遲與明星費小費有些交往,但從未曾想到是這層關係。這一時,家裡有孫女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俞朱畢竟年輕,沉不住氣,氣道:「阿遲和費小費一路扶持,艱難走到今天,倒確實都是拜您所賜!」
俞老聽聞這句,忽然暴怒:「什麼費小費,哪來的費小費!叔伯長輩都在,還不噤聲麼!」
俞家小奶奶得意非凡,俞朱氣得把筷子推到了一邊,心道爺爺素來如此,偏幫一個,打壓一個,怪不得當年奶奶死也不曾跟爺爺通過一次信。
忽而,一直一言不發,沉默得像隱形人的俞家大伯母忽然間開了口,有些茫然地看向眾人:「聽說阮家姑娘來了,她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