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寧看著他,彷彿看著自己,她心裡酸澀,輕輕問他:「聽著呢,梁徵。你想跟我說點什麼。」
梁徵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他問她:「你對我的第一印象是什麼?」
阮寧想了想,也笑道:「嚇人呀,忽然就蹦出來了。她們都說你人特別好,大家都喜歡你。」
梁徵揉揉眉毛,笑了,「可是,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煩?一直一直地出現在你身邊。」
阮寧愣了許久,眼睛才變得十分柔和,她說:「怎麼會煩?你瞧,我長得也沒有很好看,喜歡我的人又很少,好不容易有人這麼喜歡我,一直不放棄,你同理推知,覺得我會煩嗎?」
梁徵嘆了口氣,終於宣洩出了委屈,「那為什麼不能試試,不能接受我?因為我胖嗎?」
阮寧搖了搖頭,她說:「我喜歡的男孩子很窮,家裡常常買不起肉吃,睡的床是八十年代的老床板,硬梆梆的,穿的襯衫洗過很多次,手肘偶爾磨得發白。我做白日夢的時候,還想過以後嫁給他,會過上什麼樣的日子。縫縫補補可以學習,聽說睡硬床可以站得很挺拔,這也很不錯,但是,沒有肉吃可怎麼辦呢?我當時真的非常憂愁,因為我非常喜歡吃肉,可是當他坐在我的身邊的時候,我又喜滋滋覺得,十天半月只吃一次肉也是好的。」
梁徵忍俊不禁,「也就是說,我在你眼中,沒有肉重要,而你喜歡的人,比肉重要。」
阮寧彎了眼睛咧了嘴,她說:「我想說的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總是擔心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抓不住事情的核心。我以上講的故事的前提都是那個貧窮的男孩也喜歡我。我擔心人家家窮,供不起我一頓肉,可是他就算窮,也沒打算和我吃一鍋飯過一輩子啊。」
梁徵忽然就懂了,說:「哦,你是想說你就是單純的不喜歡我,跟我胖不胖沒關係,可是你一個理科生思維怎麼擰巴成這樣。」
阮寧==聽懂就好。真怕了你了,梁徵同學。
梁徵微笑,臉頰上的肉顫顫的,「我能摸摸你的頭嗎,阮寧。我一直想摸摸你的頭來著。」
阮寧想了想,搖了搖頭。她說:「你摸了我的頭,又該覺得我可愛了。」
梁徵抱起書就走,一刻不停留。他到教室門口,卻轉頭,揮手道:「阮寧,雖然你很不通人情,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覺得你是個十分溫柔的姑娘。」
「還做普通同學?」
「還做普通同學。」
阮寧終於解開心結,鬆了一口氣。之後背了會兒書,就到了吃早飯的時間。她收拾書包,起身,一爪子摁在了小板凳上,這本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小板凳上有顆釘。
「嗷~!!!」她一邊嚎一邊飆淚,整座教學樓快被這一嗓子震塌了。
小同學顫巍巍拔了一下,鮮血飈了出來。她傻眼了,如果應澄澄在旁邊,保不準能聽見興奮的一句「艾瑪演電影了」。
小同學捂住屁股開始繼續哭,一邊哭一邊往外跑,本想走樓梯,後來發現八層挪下去有點難度,沒等下去,就失血過多變紙片人了。
所以,當電梯門開啟的時候,一群醫學生都蒙圈了。
這是怎樣美妙的一個兇案現場啊。
電梯外站著的興許是個姑娘,因為滿臉的血和淚壓根看不出眼前杵著的生物是人是鬼,只能從那一根馬尾辮上分辨了。姑娘的橘黃襯衫和白色短褲上全是頂新鮮的血跡,她捂著屁股,眼淚就沒停,好像一條養在茶缸裡不停吐水的小金魚,委屈極了。
剛向校花表白成功的張印顯然心情不錯,嗓門齁高,叫道:「喲喲姑娘,殺了幾個人?」
跟包子一樣的一直對阮寧印象很不錯的醫學院小胖指著阮寧,尖叫了一嗓子:「你姨媽來啦?!」
然後小胖子特別熱心,「我去給你買姨媽巾吧阮寧,你要多少毫米的,棉的還是絲的?」
阮寧發現了,自己長得特別招小胖墩兒。無論是法學院的梁徵還是醫學院的包子。
小同學很暴躁,疼得一頭汗,一哭,腦門抻得發矇,還被一群熊少年嘲笑。
她覺得自己的血淌得很快,指不定哪會兒就沒了,貪生怕死的時候,哪兒有空理這群人面獸心的未來doctor,所以一邊掃清障礙,把少年們往兩邊扒拉,一邊揉著眼淚往電梯裡衝。
她剛走進去,一個高挑的穿著薄荷色襯衣的身影也跟了進去。他轉身對著醫學院眾人,一臉平靜,看著他們的嘴齊齊張成「o」。
阮寧在電梯裡,腦子一片空白,旁邊的事兒也不大關注,腿抖得像篩糠,剛下電梯,還沒來得及撒丫子往校醫院跑,就被人扛在了背上。
「不要動。」少年的聲音沒有平時的淡漠,似乎是剛睡醒,帶著略略的沙啞。
阮寧僵在白皙得如一朵初初綻放得百合一般的脖頸間,少年的肌膚溫柔而似乎帶著甜香,她抹了一把臉,才反應過來這特麼的是誰,繼而覺得特麼的中了頭獎,直直地趴在上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狀:「俞遲同學,801有個釘子,剛剛可扎死我了。」
她小時候也常常磕住,一張嘴就是,林林,板凳石板絆住我了癩頭蛤蟆嚇著我了,她一邊哭一邊找靠山,七歲半的林林拿牛皮筋做了個小鞭子,不是打板凳就是嚇蛤蟆,小少年不大說話,卻永遠擋著她順著她。
此時的俞遲依舊沒有說話,少年已經長得這樣高,腿長得足夠邁出大大的步子,但此時卻安穩得像一座靜謐的山。
阮寧血壓低,廢話卻很多:「俞遲同學,我流這麼多血,要喝多少雞湯才能補回來?」
阮寧小時候愛看電視劇《三毛流浪記》,尤其愛看三毛餓了許久被人收留,喝了一碗黃澄澄的雞湯,小三毛捧著碗喝雞湯的表情讓她覺得那碗湯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她曾經對林林說過,林林也贊同。所以他們小時候生病發燒的時候,總鬧著要喝雞湯。
「說太多話話只會消耗體內能量,在本就缺血的時候讓你暈眩,阮寧同學。」俞遲語氣平平,沒什麼感情。
「可是俞遲同學,如果不說話,我總覺得血馬上流光了,悄無聲息地就死了。」
他們客套地稱呼彼此「同學」,一如當年初相見。
俞遲是個盡職的醫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就成語接龍吧,分散點注意。首詞:千千萬萬。」
「萬里挑一。」
「一步之遙。」
「遙不可及。」
「急不可待。」
待,待什麼?
阮寧抓耳撓腮,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小聲嘟囔:
「待……大(dai)王派你去巡山。」
以上的統統都是她喜歡,而她的林林只喜歡看二十四集電視連續劇《西遊記》。
俞遲眯眼看著校醫院的門,細長白皙的右手透過肩頭如釋重負地拍了拍阮寧的腦袋,極自然,他說,到了,阮寧同學。
阮寧嘴唇蒼白,把額頭往少年頸間藏了藏,這人拍了她的腦袋,也不覺得她可愛。
千千萬萬中,怎不知你是萬里挑一,我說我們一步之遙,你說我們遙不可及。約摸知道你急不可待地想要忘記過去,可是待到什麼時候,我啊我才能忘記。
而後一日大王派你去巡山,我與你只能匆匆告別。你先行一步,急不可待,與我此時雖只有一步之遙,可我也知自己不過萬中平庸一人,翻天覆地之後,遂距你千千萬萬,顛來倒去,滿目瘡痍,才得一個迴圈,兩兩客套,十分圓滿。
才得知,你是俞遲同學,而我是……阮寧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