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阮有女來俞有子

同學錄 書海滄生 第2頁,共2頁

這些人像是對這裡十分熟稔,說說笑笑,十分親暱地挽著手進去了。阮寧就蹲門口篩選。她等著那個跟她一樣進不去的人。

今晚,她最想見的人。

來往的人並不多,她左看右顧得也並不少。除了瞧見阮致的時候避了避,其餘時候她都在。

盛夏的月光很美,灑在繁麗的庭院裡。銀白安靜的光像一雙溫柔的手,摩挲著小姑娘的發頂。

她瞧見石子就踢石子,瞧見落花就去踩落花。

阮致穿著一身灰黑色的西裝,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寂靜的人。

阮寧躲在一旁,就是他們匆匆而過瞥過匆匆一眼。

那個人比月光還要白淨。

阮寧想起了陽光下遠遠瞧見的人,就是一大團光暈。

他也像那團光暈。

只知道好看,卻瞧不清臉。

那一晚,她等到了曲終人散,等到了末班車,卻並沒有等到和林林相見。

九月開學的時候,是叔叔送她到車站的。等車的時候,兩個人無話,也挺尷尬。過了會兒,他站起了身,離開了,阮寧猜他或許是到一旁抽菸了,她也就拿著本書顛來倒去地看。書裡有這樣的一段話,阮寧很喜歡——「克利斯看到太陽昇起的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幽深的森林深處再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可怖,灌木叢不是森然的魔鬼,雖然深夜裡它們那麼像要隨時出來襲擊沒有盔甲沒有防備的旅人,可是在陽光和露水的陪伴下,他卻看到了勃勃的生機和善意。什麼都變了,什麼都並沒有變化,誰知道呢。見鬼的,在黑暗中十分清醒的克利斯這會兒只想在陽光下長長地睡一覺。」

那天陽光也挺好的,阮寧讀著讀著就入神了。過了會兒,叔叔回來了,拿了兩碗牛肉泡麵和幾個滷蛋,沉默地塞進了她的行李裡。阮寧有些詫異,卻沒有說什麼,低著頭,只有笑。火車開走的時候,那男人遙遙地對她說:「到了,記得給你媽媽打個電話。」

阮寧使勁地揮了揮手,點了點頭。

回到學校的那天晚上,大家都在,她們互相擁抱,阮寧愛撒嬌,抱著讓親親,那些冰涼或者溫柔的女孩子們的嘴唇在她的臉頰上印下,她覺得自己很快活。她沒有忘了給媽媽打電話,弟弟依舊在鬧騰,從不與她怎麼說話的叔叔也彷彿在旁邊靜靜聽著。她那晚睡得很好,與克利斯同在。

阮寧宿舍大姐二姐在新學期遇到了新桃花,她們紛紛和對面男生宿舍樓上體育學院的兩個學弟談起了戀愛。

體院的男生大多身材高大,而高高的男生多半也看起來是順眼的,這兩個又是順眼裡的翹楚,阮寧宿舍的姑娘都是外貌協會的,所以大姐二姐選擇他們倒也不太讓阮寧意外。至於體院男生一貫只有相貌沒有腦子這個事實,大家一起忽略了,因為這特麼不是原則問題。為什麼呢,法學院的男生倒是有腦子,可他媽話多長得醜啊,看著不順眼,吵又吵不過,這才是問題。

天南海北地讀個大學,從毛頭孩子變成大人,騷動了十八九年的一管子鼻血熱乎乎的,拼死了也要戀愛,到時候天南海北地又散了,嘴上說來都是天長地久,可誰捫心自問也沒真圖結局圓滿,因此拋卻所以,多半選的只是一個順眼。

阮寧生活簡單,長相也簡單,整個人都挺簡單,容易被人忽視。她沒有大學談戀愛的打算,大抵也沒誰和她談戀愛的打算。這個小同志就做個清醒的旁觀者,看著大姐二姐談戀愛。

大姐談戀愛是這樣的風格:哇我的菜——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沒關係——我們戀愛吧——我給你洗臭襪子——你覺得我妝濃沒關係我可以淡點反正老孃天生麗質——你覺得我個子低沒關係我可以十釐米防水臺你瞧我們多登對——你喜歡上別人了?——我跟你鬧——鬧——鬧——鬧——滾丫的我不喜歡你了。

二姐談戀愛則是:嗯一般人——我不喜歡你但你喜歡我——我們戀愛吧——嗯?對我沒以前好了你特麼不是承諾一輩子對我好的——我跟你鬧——鬧——鬧——鬧——你不愛我了——我愛上你了。

這兩場戀愛開始的時候差不多,都是十月,結束的時間也差不多,十二月。

這兩個月,阮寧的生活依舊十分簡單,可當她們都分了手的時候,小同學反而不大好了。

阮寧算了算,她就是從二00八年十一月二十九號晚上八點開始倒霉的。

那天晚上,下了課,她們寢室照常一起去食堂吃飯。大姐二姐都落落寡歡。這個唉一句,那個嘆一聲。老三週旦吃得很快,距離四級考試還有不到一個月了,她要去自習室。老四老五則是吃完一起去洗澡了。就剩阮寧和另外兩個萎靡不振的傢伙。

起初那兩人誰也沒說話,阮寧吃饅頭吃得歡快,過了會兒,大姐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他怎麼能喜歡上別人了,還特麼嫌我低,那姑娘比我還低!」

阮寧咬了一口饅頭,點點頭,小同學認為前大姐夫實在沒眼光。美成應澄澄這樣的還被劈腿,普通勞動人民掛得更快。

二姐也開始掉眼淚:「我特麼不喜歡他好麼,但是他憑什麼不喜歡我啊,是他先追的我,是他說要一輩子對我好的,現在卻跟前女友複合了,還他媽說我作,我他媽有他賤有他作嗎!」

阮寧又咬了口饅頭,點了點頭,小同學認為前二姐夫也是吃飽了撐的,海誓山盟的時候什麼話都敢說,什麼甜甜我為了你願意去死!這會兒鬧著分手卻慫了。你他媽倒是去死啊。二姐是叫甜甜,可她不是糖啊,就算是糖,也是塊糖砌成的板磚,勢必要砸到你很憂傷。

大姐說一句,小同學咬口饅頭,點點頭;二姐說一句,小同學再咬口饅頭,點點頭。

那一晚,她們終於破涕而笑的時候,小同學已經塞了四個大饅頭。

晚上八點,阮寧開始鬧肚子。

起初是去廁所,到後來就是疼,疼得顛來倒去了。

寢室眾人一看不對勁,這個揹著,那個扶著,到了西門的校醫院。

阮寧疼得迷迷糊糊的,只知道手疼了一下,全身冰涼,估計是掛上吊瓶了。她睡著了,不過睡得不太安穩,周圍的動靜似乎隱隱約約能聽到。

早上醒來,才發現,居然是個單間。她掐了掐自己,覺得自己最近行大運了。校醫院向來號稱走廊醫院,因為大多數時候,人員爆滿,掛吊瓶的時候都在走廊裡支一張臨時床,所以病號很多時候都沒見著過病房,更何況是單間。

阮寧嘿嘿笑了半天,揉揉肚子,雖然還是脹脹的,但是確實已經不疼了。七點半左右的時候,來了一個小護士換了一次吊瓶,看到她,一直笑,笑得意味深長的。阮寧摸摸臉,有點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寢室五姐打電話,說今天有大課,中午下課了再去看她。

阮寧迷迷糊糊地記得寢室的人一直守著她清晨才走,就叮囑她們好好上課,然後直接回宿舍休息,她再掛瓶水就沒事兒了。

阮寧很悠閒,東瞅瞅西看看,摸摸手機,玩了會兒貪吃蛇,精神十分高漲。她等著掛完水就結賬回去了,然後就聽到無比嘈雜的腳步聲。雖然沒人說話,但是那種聲音,能讓她感受到一種熱鬧。

然後,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貪吃蛇咬住尾巴了。

gameover了。

阮寧傻乎乎地看著一群興奮得同樣傻乎乎的穿著白大褂的毛小子毛丫頭。

他們瞧著阮寧,阮寧……

白大褂們……

前面的禿頭主治醫生指著阮寧,笑道:「同學們,那麼這個病人呢,是典型的腸胃部急性炎症,早上經過問診,我們可以確定,她其實是暴飲暴食所導致的病況。也就是俗稱的吃撐了。不要笑,人家小姑娘都害臊了,大家都是學醫的,這種事情太正常不過,今天呢,你們可以通過儀器進行初步的診判。」

白大褂們用很神聖的表情看著阮寧的肚子,好像她揣了個耶穌。阮寧確實臉紅了,她都快哭了,其實只有她知道,那裡面就揣了四個饅頭。

阮寧很想說不,但是主治醫師笑眯眯地對小同學說:「我這些學生初次來醫院,有做得不妥當的地方同學你多多擔待,你這兩天的醫藥費由學校報銷,我已經安排過了。」

阮寧就沒說出不==。

然後白大褂們掛著聽診器就一個個過來了,還有一個白乎乎的小胖墩推著儀器過來了,阮寧看他一眼,就別過頭了。

好醜==,還像昨天吃的饅頭……胃藥呢。

這個聽診的長得也不行,有痘痘,手粗粗的,難看……

話說回來,醫學院的男生質量也不怎麼樣嘛,據說幾年前倒是出了一個天上有地下無的,可是08年剛剛結婚,還是同系的學妹。姓什麼來著,顧是不是……

阮小同學神遊天外,聽診器冰冰的,白大褂們唧唧喳喳的,她的思緒卻從這裡沒帥哥飄到了哪裡有帥哥。

醜饅頭拿著儀器,中間興奮地插了一句話:「好清晰好腫脹的胃喲……」

小同學斜了他一眼,那目光霸氣威武,他閉上了嘴。她繼續神遊天外。話說那個刷貨俞三貌似也是醫學院的,聽說女孩子們看到他歡喜得恨不得同手同腳往前跳著走,那應該離天上有地下無也不差哪兒,嗯,不知道大幾的,今兒個也沒見著……就算見著了也不能為小電報一嘴之仇啊,難道也噴他一臉水……

阮寧想著想著,四周就安靜了。

她感到了一雙十分冰涼的手,鼻間卻嗅到了十分清新的氣息,似乎是不知名的花香,又似乎是漱口水的氣味。一切與乾淨有關的感覺,就瞬間縈繞到了阮寧的腦門上。

阮寧緩緩地抬起了頭,她看到了一個半躬身的同樣穿著白大褂的男孩。

那件衣裳很乾淨,好像會發光。

她就看著他,一直看著。

「不是胃不舒服嗎,心臟怎麼了?」

她張了張嘴,嚅囁著,想說什麼,其他人卻在笑:「俞遲,這都不明白?」

俞……遲……

原來他就是俞遲。

原來他是俞遲。

阮寧並沒有說出她想說的話。

她的肚子又不舒服了。

這次也許,真的是心臟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