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願聞其詳。」
雖然是被一個年齡比自己孫子還小點的年輕人當面說錯,畢自嚴卻一點沒有被頂撞的惱怒,反而顯出興味十足的表情。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端了誰的碗,就服誰的管。您說大明一縣只需負責四名主官的俸祿,可我們都知道光憑四名主官肯定是控制不了一座縣城的。他們必須要有大批僚佐人員輔助。而這些人也不可能把嘴巴紮起來,他們肯定也要有收入,而且這收入還要足夠高,以對得起他們手中掌握的權力——那麼這筆錢由誰來出呢?如果是縣官,那麼那些僚屬只需要對縣官本人負責;如果是當地大戶,那麼他們就會變成大戶募養的走狗——誰給錢聽誰的,天經地義。」
郭逸說的興起,一時間大概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竟然拿出了平日裡在夜校裡給學生上培訓課的勁頭,鏗鏘有力道:
「官府是什麼?官府是體現統治階級意志的工具!我們控制著那三地,所以當地的行政人員必須要貫徹我們的意志——但這前提條件是我們要能保證他們的經濟收入。不把牧羊犬餵飽了,就不能責怪它們會去偷吃羊群啦。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這種事情,也只有朱……能幹得出來。」
郭逸本來順嘴就要嘲諷一下朱元璋的——養成習慣了。平時他們談論起明朝政策時,十有八九最後都是以對那個乞丐皇帝的嘲笑而告終。不過在最後關頭他總算想起這不是在海南島上的夜校中給自家學生上課,才硬生生剎住了車——在自家課堂上說這些話的好處是可以逐步潛移默化,消解掉那些農民學生對皇權的敬畏。但在明帝國的京師這邊,當著一幫子大明朝頂級官僚的面開嘲諷,郭逸畢竟不如解席那樣「有膽色」。
其實對面幾個官兒已經聽懂了,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做出一副啥都沒聽見的架勢,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完全就把郭逸這段發言給忽略過去了。
畢自嚴也依然笑眯眯的,接著郭逸前一句話道:
「照這麼說,你們是把所有官衙吏員和白役都給養起來了?可難道就不怕重蹈前宋時冗官冗費之禍麼?」
「冗官冗費?」郭逸嘿嘿一笑,「不幹活光拿錢那才叫冗官,可是畢老爺子您自己也是堂堂一部尚書,您應該很清楚行政工作需要多少人手哪。別的不說,光是我們瓊海軍下轄的財政部門,就有好幾百人規模,否則怎麼應付得了那麼多的開支專案呢?」
「好幾百人?」
郭逸這句話說出口,卻見對面幾位尚書大人臉色均是變得十分古怪。過了片刻,卻還是畢自嚴沉吟道:
「老夫所在之戶部,司掌天下財計。大明兩京十三省,一百四十府,一百九十三州,一千一百三十八縣……舉凡各地賦稅,口算歲入,官員俸祿,糧餉分發,諸務盡集於斯。然而部內堂官僅有七十四人,僚屬雜吏一百六十五人,加起來總共還沒超過二百四啊!」
不愧是掌管著大明朝廷錢袋子的人,畢自嚴一開口,數字全部精確到個位,這與通常明朝官僚的說話習慣可大不一樣。而他這串資料包出來卻也震暈了一批人——對面林漢龍郭逸陳濤三個全傻了:
「什麼?」
「大明帝國的財政核心總共只有二百三十九名員工?老爺子您沒開玩笑吧?」
面對質疑,畢自嚴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那位繼任者:
「至少老夫在位的時候是隻有這麼些人,除非後來楊尚書又有所添減?」
「沒有,沒有!」旁邊楊一鶴連忙擺手,「下官履任未久,自是一切都蕭隨曹規,只等老先生回任就好,豈敢胡亂動作。」
——畢自嚴此時無官無職,嚴格說起來還算是待罪之身。但在座諸人都知道:他既然被允許參加這次談判,接下來肯定就是官複原職,說不準還能跟老錢一樣混個入閣。所以楊一鶴在他面前姿態放得很低。當然還有另外一層原因:楊一鶴親眼見識過畢自嚴之前面臨的財政重擔了,他自忖接不下來,對前任的業務能力也是真心佩服。
於是畢自嚴就點了點頭:
「那就是隻有這麼多人了。」
郭逸愣了好半天,方才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