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從桌上拿起糖缸,把許多糖撒在地板上。
「你們知道嗎,在撒著糖的地板上走路最好玩了?」她問那幾位太太。「光著腳走就更有趣了。」她說著脫掉腳上的鞋子和襪子,「我想你們也該走走看,再沒有比這種感覺更好的了,你們可以相信我的話。」
這時候塞特格倫太太正好走進來。她一看見地上撒著的糖,馬上一把牢牢抓住皮皮的胳臂,把她拉到湯米和安妮卡的沙發那兒。接著她去坐在太太們身邊,給她們再倒一杯咖啡。那大蛋糕不見了,她只覺得高興。她以為她的客人們太喜歡了。所以吃個精光。
皮皮、湯米和安妮卡在沙發上輕輕地談天。火在壁爐裡畢畢剝剝響。太太們喝著第二杯咖啡,一切又重新安靜了。正像太太們吃茶點時常有的,她們談起了她們的女僕。特別好的好像一個都沒有,這些太太挑挑剔剔,這也不滿意,那也不稱心,結論是最好自己動手,那就可以稱心滿意了。
皮皮坐在沙發上聽著,過了一會兒插進來說:「我奶奶有過一位女僕,名字叫瑪琳。她什麼毛病也沒有,就是腳上會生凍瘡。唯一糟糕的是一有陌生人來,她就撲上去咬人家的腿,還罵!唉喲,她駕得可兇了!罵起來連周圍鄰舍都聽見。不過她就是為了好玩。可陌生人不一定都明白。有一回,一位教區老牧師的太太去看奶奶,那時候瑪琳剛來。瑪琳撲過來就用牙咬她的小腿,她哇的一叫,反而嚇得瑪琳把牙咬得更緊,怎麼也鬆不開。整整一個禮拜,她就離不開這位牧師太太,一直到星期五。因此奶奶就得自己削土豆。她削得也不壞,就是等到削完,土豆都沒有了,盡是土豆皮。在這個星期五以後,牧師太太再也不來看奶奶了。她這個人開不起玩笑。可瑪琳呢,她又有趣又快活!儘管如此,她有時候也會發脾氣,這倒不假。有一回奶奶用餐叉碰了她的耳朵,她氣了整整一天。」
皮皮把大家看了一圈,友好地大笑。
「不錯,瑪琳就是那麼個人。」她說著交叉捻她的兩個大拇指。
太太們好像什麼也沒聽見,繼續談她們的女僕。
「要是我的羅莎幹活還乾淨,」貝爾格倫太太說,「我也許可以請她幫下去。可她就是不乾淨。」
「那你就該看看瑪琳,」皮皮又插嘴,「瑪琳髒透了,看了都可怕。奶奶說,她原想瑪琳是個黑人姑娘,因為她的皮膚很黑,其實全都是髒,一洗就不黑了。不幸又苦惱,碰到邋塌姑娘受不了!」皮皮高興地說。
塞特格倫太太狠狠看了她一眼。
「你想得出來嗎,」格蘭貝格太太說,「有一天晚上我的布里塔要出去,一句話沒跟我說,把我的藍色綢裙借走了,太過分了吧?」
「唉喲,」皮皮說道,「我說她跟瑪琳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奶奶有一件粉紅色背心,她最喜歡了。麻煩的是瑪琳也喜歡它。每天早晨奶奶和瑪琳兩個都要爭一通,這件背心這天該誰穿。最後她們一致同意一人穿一天,這樣就公平了。可即使這樣瑪琳還是惹麻煩!有時候在根本不是她穿的日子,她也會跑來說:‘我不穿那件粉紅色毛背心,今天就不做蘿蔔泥!’唉呀,奶奶怎麼辦呢?她最愛吃蘿蔔泥了。於是瑪琳穿到了背心!她一穿上背心就不知有多甜,到廚房就動手做蘿蔔泥,拌得可起勁了,弄得連牆上也是。」
安靜了一會兒。接著亞力山大松太太說:「雖然我說不準,可有些東西不見了,我懷疑是我的許爾達拿走的。」
「瑪琳……」皮皮又開口了,可塞特格倫太太連忙板起了臉說:「孩子們馬上上樓!」
「好的……不過我正要說瑪琳也拿走東西,」皮皮說,「像只拿走人家東西的喜鵲!又多又快!她常常半夜起來,拿走一兩樣東西,她說她不拿就睡不著。有一回她拿走了奶奶的大鋼琴,塞在她那個五斗櫃最上面的一個抽屜裡。奶奶說她的手真靈巧。」
這時,湯米和安妮卡抓住皮皮的手,拉她上樓。太太們繼續喝茶,塞特格倫太太說:「對我的愛拉,我實在沒什麼可抱怨的,不過她打破好些盆子。」
樓梯頂上,那個紅頭髮腦袋又伸出來了。
「至於我的那個瑪琳,」皮皮說,「你們也許想知道她是不是打破盆子吧,嗯?我告訴你們,她打破盆子什麼的!她一個禮拜定了一天打破它們。那是星期二,奶奶說的。星期二早晨五點鐘左右,你就能聽見那個姑娘在廚房裡打破東西。她從茶杯玻璃杯這些輕的東西打起,然後打破深盤子,接著打破淺盤子,最後打破大盤子。整個早晨廚房裡就是劈哩啪啦,乒令乓郎,奶奶常說這是天老爺祝福。瑪琳下午要是閒著沒事,就拿個小槌子,走進客廳敲牆上掛的東印第安古盤子。星期二打破。奶奶星期三就買來新的。」皮皮說著,像金子小人玩具,開啟盒蓋小人蹦出來,如今關上盒蓋小人就不見了。
這時侯,塞特格倫太太實在忍無可忍。她跑上樓,走進孩子們的房間,來到正開始教湯米倒豎蜻蜒的皮皮面前。
「你這麼失禮,再也別來了。」塞特格倫太太說。
皮皮驚奇地看著她,眼眶裡慢慢地充滿淚水。
「一點不錯。我早該知道我會失禮的!」她說。「想改也改不掉。我就是學不會怎麼才不失禮。我該留在海上。」
接著她向塞特格倫太太屈膝行了禮,向湯米和安妮卡說了再見,慢慢地下樓。
這時候太太們也告辭了。皮皮坐在門廳插雨傘的架子旁邊,看著她們戴上帽子,穿上大衣。
「你們不喜歡你們的女僕,太可惜了,」她說。「你們就該有個像瑪琳那樣的人!奶奶一直說,比她更好的姑娘再也找不到啦。只要想想吧,有一回過聖誕節,瑪琳烤全豬,你們想得出她怎麼辦嗎?她在食譜裡讀到,聖誕節的烤豬端出來時嘴裡要塞點縐紙和一個蘋果。可憐的瑪琳不明白,是豬的嘴裡塞蘋果。你們真該看看聖誕節前夜她進來時的樣子,她穿一條漿硬的白圍裙,嘴裡叼一個紅蘋果。奶奶說她:‘瑪琳,你真是個傻瓜!’當然,瑪琳一句話也沒法回答。她只是扭動耳朵,嘴裡的紙沙沙響。她想說話,可發出的是卜卜卜卜卜卜的聲音。當然,她也再不能照老規矩咬人的腿了,可這天晚上來的陌生人又特別多!那個聖誕節前夜,唉,可憐的小瑪琳一點樂趣也沒有得到。」皮皮難過地說。
太太們已經穿好她們出門的衣服,最後一次跟塞特格倫太太告別。皮皮一直跑到她面前,輕輕地說:「我很抱歉我失禮了!再見!」
接著她扣上她那頂大帽子,跟著太太們出去。她們到了外面分道揚鑣,皮皮向威勒庫拉莊走,太太們朝相反的方向走。
太太們已經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後面有人呼拉呼拉直喘氣。原來是皮皮跑來了。
「你們可以打賭,奶奶沒有了瑪琳以後一直想她。你們想想吧,有一個星期二早晨,瑪琳還沒打破一打茶杯,就管自己出海去了。因此那天奶奶只好自己去打破杯子盆子什麼的。她不會打,可憐的奶奶,手都打出泡來了。她再也沒見過瑪琳。奶奶說,真可借,跟這樣第一流的姑娘在一塊兒可是多好啊?」
接著皮皮走了,太太們急急忙忙上路。可是走了百把碼,她們又聽見遠遠傳來皮皮拚命大叫的聲音:「她——從來——不——打掃——床——底下,這個——瑪——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