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去——"說到這兒,我有點猶豫,話筒裡傳來新年晚會一個歌星的歌聲,"去外面兜兜風?"
電話裡出現一陣沉默,接著是阿萊慣有的聲調,"行。"
"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還住在老地方嗎?"
"對。"
"你那裡人多嗎?"
"沒人。"
"我去找你。"
"我等你。"
"那——就這樣?"
"就這樣。"
隨後的幾十分鐘我是在不安中度過的,我坐在沙發上,想象著阿菜先跟她父母編一個謊話,然後穿衣服,穿鞋子,然後下樓,然後走過她們家樓前那段窄窄的瀝青路,然後走到亞運村郵局,然後向兩邊看看,過馬路,然後站在路邊打車,過年的車很不好打,她站在那裡左顧右盼,終於一輛計程車出現了,她伸出手,胳膊在空中上下划著,計程車停住,她鑽進去,一直向南開,離我這裡越來越近,過了安苑北里,過了小關,過了安貞裡商場,過了安貞橋,過了北京五金工具廠、甘水橋、蔣宅口、地壇,又繞著安定門橋轉一圈掉頭,然後一直到我的樓下,這時我忽然發現自己鬍子也沒刮,穿的毛衣也不合適,連忙起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匆匆收拾一下屋子,洗了洗臉,颳了鬍子,又把方糖和咖啡找出來,一切就緒之後,我坐回沙發,心咚咚地跳,隨後,我緊張不安地跑到樓道里,看看電梯是否在執行,又返回屋裡,燒了一壺水,然後站在屋子正中看電視,我站在那裡,對晚會節目視而不見,心裡再一次計算阿菜從她們家來這裡的時間,這時廚房的水開了,哨音刺耳地響起,我到廚房關掉火,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我猶豫了片刻,答應了一聲"來啦",跑去開門,門口出現的正是一點沒變的阿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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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萊是笑著走進來的,她的頭髮又長長了,穿了件長到腳踝的皮大衣,繫了一條有著咖啡色暗花底的大圍巾,揹著一個皮包,進來之後四下環顧良久,然後把包住她以前經常掛的衣鉤上一掛,脫掉大衣,摘掉圍巾,坐到沙發上,眼睛望向電視,我去廚房衝了兩杯咖啡端過來,阿萊往自己的那一杯裡扔進一塊方糖,用一把小勺輕輕攪動。我坐在她對面的一張椅子上,不知不覺把剛倒的一杯咖啡喝了進去,連糖也忘了加,咖啡的苦味半天才從舌頭上泛出來。
阿萊坐在沙發上,顯得很平靜,淺棕色羊絨毛衣伏貼地套在身上,脖子上是一條不粗不細的項鍊,下面的墜子埋在裡面,看不見,褲於是深灰色呢子面料,中間有一條細細的若隱若現的褲線,頭髮在後面用一條綢子手絹扎住。她抬起頭,我們的目光在半空裡相遇,又各自低下,屋子裡是單調的電視中播出的小品,我們倆各坐茶几一頭,要說的話一大堆,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找到一盒煙,給了阿萊一支,自己點燃另一支,卻忘記給阿萊點火,阿萊自己把我扔在茶几上的打火機拾起,把自己的一支菸點燃,伸手從旁邊的書櫃裡拿出幾盒cd,從中挑了一盒平克·弗羅依德的《牆》交給我,我下意識地接過來,放進cd卡座,按下按鍵,房間裡立刻傳出一片瘋狂的音樂,我回過頭來,阿萊用手勢示意我把聲音放得小一點,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擰小音量,又去廚房拿來咖啡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拿起一塊方糖,丟進杯子,一滴咖啡濺出來,正濺到阿萊的臉上,連忙伸手幫她擦,阿萊吃了一驚,隨即用手去抹,我們的兩隻手碰到一起,我索性緊緊抓住她的手,起初,她的手收得很緊,後來軟下來,我抓住她的手,把她臉上的水漬擦乾,一瞬間,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我看著她,繞過茶几,走到她身邊,途中碰了一下茶几角,把上面的東西震得跳了起來,杯子裡的咖啡灑到了桌子上,但轉眼我就走到阿萊旁邊,她一下投進我的懷中,肩膀一縮,又成了我心愛而嬌美的阿萊。
接吻用了很長時間,我把阿萊抱上床時她小聲說:"我來的時候一猜就會這樣。"
隨即是沒完沒了的做愛,做了一次又一次,阿萊在中間流出了眼淚,她表現得非常傷感,順從。瘋狂而不知疲倦。
做愛中間,她還騰出一隻腳來關了電視。
平克的音樂放完,房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我和阿萊的喘息聲。
被子掉在地上。
半天,我才感到了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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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萊靠在一起,她的腿搭在我的腿上,我們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上,只露出兩個腦袋在外面,阿萊的眼珠一會兒斜向我,一會兒又轉到一邊,環視整個房間,我估計她在心裡對比和以前的區別。
"想什麼呢?"我問她。
"沒想什麼。"阿萊轉過頭來,把臉貼在我的臉上。
"你的臉比我的熱。"
"那是因為你臉皮厚。"說罷,她笑了起來。
"想喝點什麼?"
"別起來了,冷。"
"現在怎麼樣?"
"沒什麼怎麼樣,"她伸手迅速理了一下頭髮,長嘆一聲,"一切都是過眼雲煙。"我側過身,再一次抱過她的身體,她的rx房硬硬的,頂在我胸前,手從下面伸出來,摸我的臉。
"你一直幹些什麼?"她問。
"東干西幹,老樣子,你呢?"
"我還在那家公司,過了春節,公司就派我去東北了。"
"幹什麼?"
"說來話長,挺煩人。"
"說吧。"
"我們公司投了一千多萬在瀋陽建了一個高爾夫球俱樂部,我到那裡去賣會員卡。"
"怎麼叫你去?"
"要不說說來話長呢?簡單地說就是我和公司的副總經理沒處好,於是這個差事就落到我頭上,我得先招十五個左右的銷售,然後培訓他們,同時還得打廣告,每張卡賣二十萬元,半年內我最少得賣出去三十張,總之要做的事情一大堆,都是些瑣碎的事情。"
"沒準兒還得和東北人喝酒。"
"喝過好幾次了,有一次,喝得我吐了綠水。"
"那麼厲害?"
"當然了。"
"你不過是兩瓶啤酒的量嘛。"
"現在變成一瓶人頭馬的量了。"
"非得去?"
"也不是。"
"那就別去。"
"你別說了,我心裡都亂了。"
"怎麼亂了?"
"有些事情說不清。"
阿萊突然嘆了一口氣。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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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呵萊開著陸然的福特車在二環上兜著圈子,新年夜,公路上冷冷清清,兜了一圈兒之後,打算找個吃東西的地方,於是下了東直門橋,駛上東直門大街,不料飯館全都關了門。街上雖說有些燈火,但大多孤獨暗淡,西北風吹得路邊的樹枝高低橫斜,瀝青路面不時被一陣寒風吹過,細小的塵土海浪一樣追逐車輪而來,幾片枯葉被吹得凌空飛起,掃過車頂,感覺甚是淒涼。
我向阿萊講了分手後我所經歷的生活,阿萊坐在旁邊,一聲不響地聽著,當然,關於性方面的事我是絕口不提的,一直講到我現在的公司方才打住,這時,車已開到四環上,我沿著四環繼續開,阿萊不管不問地坐在我旁邊,當我什麼都不說時她就輕輕哼起一首莫札特的小夜曲,目光茫然地投向車窗前面。我故意開車從她們家前面經過,她沒有叫我停下,有時她用手玩自動車窗,玻璃一忽而升起一忽而落下,她間我要了一支菸,用點火器點著,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支菸吸到一半時,她間我抽不抽,我接過來,邊抽邊開車,等我抽完後,她突然沒頭沒腦他說:"我可能要結婚了。"
我大吃一驚,追問下去,阿萊卻不再言語。
車經過一排排路燈,我偷眼觀看阿萊的表情,她的臉上忽明忽暗,但有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阿萊臉上最多的東西是悲傷。
那一夜是那麼短暫,我加了一次油,帶著阿萊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汽車就如同在冷風中漂泊的一隻船一樣,沒有確定的方向,沒有理由,沒有結果,什麼也沒有。天矇矇亮時,我送阿萊回了家,阿萊下車前對我說:"別給我打電話。"
沒等我回話,她嘭地關上車門,消失在灰暗的樓道里,我愣在車裡,半晌才緩過味來,想要追她,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