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篇

晃晃悠悠 石康 第2頁,共2頁

運氣是一回事,時間是另一回事。

這一段我是有時間沒運氣,華楊不這麼看,他說我們是在混時間等運氣,果真不幸被他等到了運氣。快到新年時他和劉欣到一家唱片公司去嗅一個小蜜,正碰到一·幫人在那裡唱歌聊天,華楊對著他想嗅的那個姑娘唱出了"我一眼看見了你的那個部位",然後進一步發揮,唱什麼"誰把你的長裙撩起,誰為你脫下內衣",後來此歌的旋律被唱片公司的一個製作人所賞識,填了一段少男少女喜歡聽的新詞,華楊出了一盤磁帶,一舉成名,到了刃年春節一過,連自由市場的小販都會唱他那首歌了。

那首歌是劉欣寫的,劉欣和華楊從此傍在一起,專心出名掙錢,遠離混混世界,忙得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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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然是在公司散夥後開始寫小說的,以前他一直想寫小說,有一天我們通電話,問他在寫什麼,他說他在寫純淨海灘。再問下去,他倒不說了。

陸然是在窗前的寫字檯上寫小說,窗戶朝北,永遠見不到太陽,陸然在窗前常常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從窗戶向外望去前面是一棟樓,擋住了一切,但陸然就能從敞開的窗外看到他的純淨海灘,就在他坐在那裡傾聽想象中的海濤聲時,他的福特車的兩個前輪被人偷走了。

告訴我這些時,陸然坐在我們樓下的護城河邊的水泥護欄上,我坐在地上,他兩眼盯著河水,神態安祥,抽著不帶過濾嘴的駱駝牌香菸,鬍子足有一個星期沒刮過,頭髮亂糟糟的,長得用一根皮筋綁在腦後,活像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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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並不常住在我那兒,她經常住在自己家裡,晚上不回來。她找到廣告設計的工作後精神抑鬱,行色匆匆,有時利用中午休息時間打車到我這裡來瞎忙一氣,然後衝進電梯下樓去上下午的班。她時常臉色蠟黃,不知是工作叫她疲於奔命還是其他的什麼叫她感到沮喪,有一次看夜場電影,她在中間時間說上洗手間一趟,等我找到她時,發現她已躺在休息廳裡的長條沙發上睡著了。

後來她才告訴我,她現在打兩份工,因為她姐姐前一段精神突然失常,醫藥費昂貴,所以不得不拼命掙錢,我問她準備掙到什麼時候,她衝我笑笑,說:"掙到像我姐姐一樣為止。"

她姐姐我見過,長得比她漂亮,有一口了不起的雪白牙齒。

宋明不接受我送給她的錢。雖然她拼命工作,仍然無法支付她姐姐的醫藥費。

我的錢包也慢慢變空,等到還剩下一百元時,我賣掉了汽車,給了宋明二萬元,叫她辭掉一份工作,她那時已累得不成人形,但她仍然告訴我,等休息一段之後就掙錢還給我,還煞有介事地給我打了一個借條。

從3月中開始,我每天到樓下的攤兒上買一份《北京晚報》,一份《北京青年報》,在各版中間找到形形色色的招聘啟事,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寄去簡歷一份,如此過了不到一個月,我居然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個工控公司擔任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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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和自尊是兩碼事,根本就湊不到一塊去,就如同富人同愚蠢一樣。事實證明,再傻逼的富人也能把最聰明的窮人支得團團轉。

這就是我在我們公司裡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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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公司的經理5年前還在北京近郊種老玉米和麥子,他從服裝加工廠踩縫紉機做起,後來又到一家工廠當技工,學會了開最簡單的車床,不久,工廠倒閉,他又混到另一個工廠,往印刷電路板上焊電子元器件,後來他混成了車間主任,再後來,他以農民特有的執著精神拼命幹活,積攢下一些本錢,然後自己找了一些農民,一起幹起了本小利微的焊元器件的活兒,漸漸地有了錢,然後開了這家工控公司,給捲菸廠的煙機配套電控部分。

此人叫蔣飛雲,短腿,如果他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看起來就像兩個小板凳摞在一起。他長著一張雞好犯似的油光光的臉,面呈陰囊色,小眼睛紅紅的,整天心懷叵測地四下亂轉,無論跟誰說話,都是這麼一個方式——先對你瞟上一眼,然後盯著你的陰部滔滔不絕地把話說下去。公司中的幾個稍有姿色的姑娘統統被他調到了經理部,也不知想做何用途。

他是我見過的惟一一個當著你面慢條斯理撒謊的人,當第一個謊話被當面揭穿時,他就用同樣的語氣再撒第二個。謊話前面一律加上那句他最常用的口頭語——"說實在的……"

由於他一貫弄虛作假,所以也把別人都想象成跟他一樣,因此對任何人都不信任,但表面上卻跟誰都稱兄道弟。有一天,下班時下起了大雨,他非要送我回家,我拒絕不成,只好從命,他把車開到我住的方向和他住的方向的交叉口,也就是白石橋,毫不猶豫地把我趕下車,讓我在大雨裡站了足有二十分鐘才打到一輛出租,上車時已經被淋成了落湯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