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
"那就講吧。"停了停,她看了一眼我,"要不咱倆亂搞完了你再講?"
我大笑起來。
阿萊看著我。
"吳萊,"我說,"你是想聽我講還是想亂搞呀?"
阿萊說:"一邊亂搞一邊講也行。"
"你是不是想讓我一邊跟你亂搞一邊講跟別人亂搞的事?"
"你和她上床啦?"
我拍拍她的臉,說:"別傻了!那時候我才上初中
"初中怎麼啦?"
"初中的事情能有個開頭就不錯了,哪兒有後來?"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阿萊一指我:"禽獸——你騙我。"
我探身把窗臺上的小說拿過來:"我再看會兒書。"
阿萊再次把我的書搶過去扔回窗臺:"10點多了,明天早上還得上課——"
"亂搞吧!"我們倆異口同聲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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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阿萊在我身邊睡著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我卻失眠了,頭腦中閃現出我純真無邪的過去——我想到了譚小燕。
真正我們倆認識是在她轉學到我們班以後,上初三後的一天,老師把她從外面帶進來,說新轉來一個女生,叫譚小燕,她被老師拉著走到講臺邊,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低著頭,她穿著一雙排球鞋,一件一字領的套頭衫,一條牛仔褲,白白淨淨,清清爽爽,頭髮仍紮成一條馬尾巴丟在腦後,輪到她自我介紹,她半天才說出她姓譚,叫譚小燕,愛玩,然後想了一會才說:"完了。"
弄得全班一齊轟笑了起來。她冒冒失失地坐在我身邊的空位子上,一個勁兒地向我問這問那,結果呢,新來的第一節課就給老師叫起來了。就是這麼一個女孩,老師還讓她多幫助幫助我呢,因為眾所周知,我是一個後進生,我後進的原因不是因為學習不好,是因為,像現在一樣,紀律不好。除了打架和曠課之外,我幾乎對別人沒什麼危害,運動會給班裡拿分數,考試還能把那些對錯不明的答案傳給別人,像我這樣的人在初中時是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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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時的譚小燕身材纖細,又瘦又高,動作敏捷,跳高可以跳到一米六三,百米成績十二秒一,一百一十米欄十三秒四,跳遠是四米五十,三公斤的鉛球可以扔出十一米遠,遊起泳來沒完沒了,可以從十米跳臺上倒栽蔥往下跳而不害怕,後來經常到摔跤班找我玩,格鬥方面頗有長進,遇有不懷好意之人能夠從容地瞄準其外陰部飛出一腳將其制服,後又增加一致命技能,上課時學我說話惟妙惟肖,她開個玩笑我就被老師轟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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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裡到了初三就剩下我們兩個體校生,(原來那些上體校的都因為高中考試臨近而自動放棄。)於是,自然而然地,我們兩個就格外親近起來,她的數學物理由我來講,我的英語考試自然靠她的小條過關,她來後的第一次期中考試,我們倆經過協同作戰,她三十一名,我三十二名,我們班當時共有三十三個學生,應驗了體校的學生學習不行這句老話。但在她沒來之前,我在班裡的成績從沒有下過前十名。發榜以後,我和譚小燕心情都有點不好,譚小燕本來就有爭強好勝的天性,因此,非要苦學一番,於是,在體校,一個奇怪的人出現了,即使在八百米跑訓練中,譚小燕也能堅持手握一摞卡片,邊跑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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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說明一下我的學校。
我初中上的學校是位於和平門的師大附中,緊靠學校北面的是和平門烤鴨店,南面是實驗一小,學校對面是學生宿舍,然後是一個小商店,學校門口就是15路車站,那時候學校還沒有翻蓋,一溜兒小平房就是我們的教室,操場只有四個籃球場大小,教室前面是經過平整的土地,颳起風來塵土飛揚,老師的辦公室就像當年農會主席呆的地方,無論哪個屋子,玻璃全是七拼八湊,到冬天還得生火,誰要是往爐中丟進一個破塑膠鉛筆盒,這個教室就怪味充斥,沒法呆人,課桌坑坑窪窪,如同樹皮,椅子一坐三搖,如同陷阱,牆壁又黃又黑,牆皮經常大塊脫落,有時上課從天而降,飄至人臉猶如一記耳光。老師上課拿的教鞭最好的也不過是一截收音機的天線,春天殺蟲時,學校的樹上由一根根細絲吊下來無數青色小蟲,稱做"吊死鬼兒",遍佈全校,形成天羅地網,女生無意觸到便發出尖叫,男生用手指彈來彈去,以彈到別人脖子裡為榮。學校只有一處廁所,這種廁所在北京的衚衕中還有所存留,無非是一排七八個腥臭小坑,內積糞便無數,若男廁,則多出一個靠牆而建的長坑,遍佈黃褐尿鹼,每值雨季,廁內積水,只能往水中丟人磚頭,待其露出水面,才得踏之人內方便,如果一腳踩空,後果不堪設想。此外,還有一老師經常從廁所出來系最後一兩粒褲釦,也是本校一景。就是這樣一個學校,在北京以其歷史、教學質量和升學率而聲名卓著,美其名曰"市重點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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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學校裡,譚小燕開始時竟有點不習慣,她以前上的學校叫做京工附中,雖也是市重點中學,但不及此處各方面來得嚴,所以,她在考試之後下決心要出類拔萃,曾經一度考慮過要放棄訓練,當了解到運動尖子考高中可以讓出30分後,才決定堅持下去。
因此,她像那時候的其他女孩子一樣,先在一張紙上制定出作息時間,配以學習計劃,其間多次徵詢我的意見,直至認為計劃完美無缺為止,還屢次提醒我不要把她的計劃洩露出去,她把那份計劃視若神明,貼身攜帶,每每到點,則按計劃行事,一絲不苟,那張紙由於長期使用,邊緣部分盡多損傷,用不乾膠粘了又粘,日漸其厚重,裝在兜裡,狀如撲克牌,夏日抽出,即當扇用,時常扇著扇著目光匆匆往上一瞟,立刻皺緊眉頭,伸出手指掐算時日,更覺時光苦短,手不自覺地進入書包內摸索出一課本,當即苦讀不止。
一日,我趁其不備,搶過那張紙放眼觀瞧,但見字如幼蟻,密密麻麻,遮天蓋日,惟最下面一行羞澀小楷最為引人注目,我大聲念出:"要考第一名!"
譚小燕眼見秘密被我拆穿,羞憤不能自已,遂撕其手製書稿擲於腳下,又把那些紙片踢到一堆,一腳踢散,發一會兒愣,然後不死心地問我:"你看可能麼?"
我當即老實不客氣地告訴她:"沒戲!"
從此峰迴路轉,此人把全部精力用在對我學習的監督上,把她的目標強加於我,天天逼我奮力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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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和譚小燕關係更進一步的是在初三期中考試之後,也是她逼我開始苦學之始,那時我上初三,正是83年的秋天,那種秋天我到現在也再沒有遇到過,簡直可以說是美得要死,整個秋天就好像沒下過一場雨,天空永遠瓦藍瓦藍的,不見一絲雲彩,樹葉落得特別晚,空氣柔和而乾燥,沒有風,似乎是獻給北京的一份意外的禮物。
"十一"以後的第二個星期天,我一大早趕到動物園,據說我們班要來一次秋遊,地點未定,可能是香山,也可能是八大處,還可能紫竹院,更可能是個願者上鉤的惡作劇,事實上,星期六下午,在黑板的左下角出現了一行粉筆寫的字,"星期日早八點在動物園門口集合秋遊"。譚小燕看到了,在去體校的路上告訴了我,她這人特別熱衷於各種五花八門的集體活動,上廁所都愛和別的女生結伴去,更甭提什麼秋遊了。
我下了19路車,往前走了一大段硬是沒見到一個同學,可把我給氣壞了,忽然一抬頭,在動物園門口巨大的廣告牌下面發現了譚小燕,她穿著一件長到腳腕子的白連衣裙,胸前兩個白色大絨球,用繩掛著,非常醒目,她本人呆若木雞,目光散亂,咬著手指甲,不知所措。我走近她,此人在距我三米之距仍未發現我,卻一個勁兒地向103路總站方向張望,還不時用穿球鞋的腳踢一下自己的雙肩背,那個雙肩背,我向你保證,你揹著它去一趟海南島都夠了,而我們只不過是去北京近郊。
我一步步走近她,直到我們相距只有一毫米時她才看見,於是驚叫一聲:"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呀?"
我從口袋裡掏出電子錶,在手裡搖了又搖,不出我之所料,什麼也沒看出來,在我想使用它的時候,這隻表總是這樣,小小矩形顯示屏一片灰色,不用問也知道是國產貨,有一次考試的時候它的老毛病又犯了,我惱火異常,考完試回家往一個角落裡一丟了事,過了幾天,我不知從什麼地方見它,好端端的,走時準確,棄之可惜,用之操心。
我把那塊怪表重新裝人口袋中。
譚小燕湊上來問:"怎麼回事?"
我揚揚眉毛,眼珠上翻,也照樣回答:"怎麼回事?"
譚小燕氣哼哼地離開我,跑到馬路對面去張望,我在後面看著她傻乎乎地在前面走來走去,等待同學,不由得感到好笑,我截住一個過往行人,他不耐煩地告訴我6點35分,而我們約的時間是7點集合,我早來是因為很早就醒了,並且,我沒想到早班車開得那麼快。我把譚小燕的包和我的放在一起,喊她回來,我喊了好幾聲,她假裝沒聽見,但我知道她在假裝,因為她的腦袋轉了一個角度,讓一隻耳朵對著我,何況,遊覽圖和馬路邊也就相距十來米遠,我估計她可能在生氣,她這人就是這樣,一生起氣來,誰也拿她沒辦法。
我拎著兩個包走過去,發現譚小燕的包特別沉,比我的還沉一些,一晃動還有些響聲,大概是可樂筒皮相互碰撞出來的,我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才6點半,她不信,給我看她表,這下可把我逗壞了,因為她的表整整快了一小時。
我這麼一笑,她也像想起什麼來似的笑了起來,她告訴我因為昨晚怕睡懶覺起不來,故意把表撥快了一小時,不想今天給忘了,她一邊說一邊手腳並用的比劃著,做痛心疾首狀,那樣子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我告訴她我還沒吃早點,問她願不願意去對面的小鋪吃點什麼,她就和我一塊去,過馬路前,非要自己揹她那個大包不可,我給了她,她跟在我後面,躲閃著來來往往的332路等公共汽車,橫過馬路,我們一起進了對面的小鋪,這兒人還不少,視窗排了一長溜隊,我讓她去佔座位,她不肯,和我一起排著隊,忽然間,從兜裡掏出一張英語單詞卡片,嚇得我幾乎奪路而逃,她抓住我,連問了我十幾個單詞,幸好我全會,當她的手又一次伸進兜裡的時候,我終於排到了視窗,我買了兩碗餛飩,二兩包子,我們走出佇列,碰巧有幾個離我們最近的人站起來走了,我們總算有了一個桌子。
我吃了一碗餛飩,她則什麼也不吃,看著我,還從包裡拿出兩塊巧克力推給我,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吃餛飩,不時用眼梢瞟我一眼,問我夠不夠吃,其實我根本就吃不了,包子不知為什麼有股過期罐頭味兒,我們沒吃,站起身來走出店門。
對面,陸續來了幾個同學,我撕開譚小燕給我的巧克力包裝紙,一邊吃一邊和他們混在一起聊天。最後,人到齊了,我們就站在馬路邊上議論起要去那兒,結果意見非常不統一,因為這是班裡的團支部組織的活動,而團支部又是由我們班新人團的幾名叫人討厭的人組成,他們在平時大掃除時可沒人不聽他們的,因為就他們自己幹,輪到玩的時候,可就沒他們的事了,他們不提則已,一提就遭到一致反對,我站得兩腿痠麻,仍未見討論結果,便坐在馬路沿兒上看行人,最後,他們總算有了一個結果,一行人紛紛往西走,我跟著他們,不久,卻見隊伍分成兩半,一半仍往西走,一半過了馬路,我猶豫了一下,斜眼看見譚小燕也在那裡跟我一塊猶豫,我就往回走,她站在那兒,原地未動,足有兩秒鐘,最後,跟著我走下來,我們一前一後,到了動物園,我買了兩張票,譚小燕和我一起向門口走了過去,到檢票口,終於追上我,和我並肩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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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園一大早人並不多,四處瀰漫著一股動物的臭味兒,幾個園丁在把樹葉掃成一堆,點火燒著,細細的藍色煙霧從樹葉的縫隙中縷縷生起,有些動物還在睡懶覺,熊貓館也沒有開門,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譚小燕在後面跟著我,揹著那個大背包,我們看了斑馬,蛇,狗熊,各種各樣的鳥,猴山上的猴,還看了壯烈勇猛的非洲獅子,老虎還沒出來,我們在外面空等了半天,大象懶洋洋地吃著草,一隻象牙已經掉了,美洲羚羊慢慢走動,長頸鹿呆頭呆腦,總之,沒什麼可看的,譚小燕一反平時的瘋勁兒,很少說話,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我們晃了一上午,出了動物園,沿著馬路向西走,一直走到332路車站,上了車,坐了一站就下來了,我們買了票,進了紫竹院,找到一張椅子坐下來。
譚小燕把包抱到腿上,開啟,問我吃不吃這個,吃不吃那個,忽然間,我們倆的目光碰到了一塊兒,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