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柚子街上哪頓香辣田螺,荷木粉嫩的臉上開始冒青春痘。荷木很傷心的瞪著我,說,喂喂,小短腿,你是不是嫉妒我長得好看啊?
荷木真的很好看,就像當時的荷若一樣的好看。我喜歡他清泉一樣的眼神,總是可以看見底。
荷木說,我總是禍害他,從小就禍害他。小時候,說他是膽小鬼,為了給他增添男子漢氣概,就在他嘴巴上貼兩片樹葉,做鬍鬚。因為嫌棄不夠立體感,又將樹葉換成了毛毛蟲。結果,害得他的嘴巴腫成了肥腸。現在,又用辣椒給他搗鼓出青春痘,毀他的容。
關於他嘴巴成了肥腸,他還這樣假象過,他說,藍旗,幸虧你不是想利用增添胸毛給我增添男子漢氣概,否則,這一胸部的毛毛蟲,我絕對變成氣球了!
其實,荷木,從小到大,我都不是故意的,我怎麼捨得呢?
六那個年齡啊,誰能理解,我曾這樣為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子,翻山越嶺而來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那個有著漂亮雙手,畫著彩色對比鮮明的畫的年輕男子。直到第二年春天,學校旁邊的那條街上,新開了一個畫室,名字叫做“年華走遠”;畫室招收學畫的學生。
不幾日後,很多去過畫室的女生,談起裡面的那個教畫畫的老師時,都是一臉興奮得模樣,她們說,他叫陸茗川,一個有著漂亮雙手的男子,一個畫著彩色鮮明的畫的男子。
就在她們的這些話裡,我的心,突然微笑了。就像很小的時候,看到荷木晃著那顆小腦袋背誦我教他的唐詩一樣,整個心都暖了。
每天放學的時候,學校裡很多的女孩子都會擠到畫室裡,嘰嘰喳喳,圍著他不停的問很多無聊的問題。而陸茗川卻總是很禮貌的微笑著回答,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格子條紋的襯衫,襯著他小麥色的皮膚,有種光影交疊的感覺。本來直來直去的格子條紋,竟在那一刻動盪起來,就好像海面上的波紋,一層層的,湧滿我的心。
我是喜歡他的。
在我十七歲那年,這個單眼睛的男人,就像一顆巨大的種子,轟一聲,在我心裡生根發芽,然後,生生不息。
我跟荷木說,我想去學畫。
當時,是在食堂中,荷木正在我的對面吃青菜面。聽了我的話,他的腦袋微微的一斜,然後點點頭,說,哦,知道了。
我和荷木依然是藍旗街上的窮人。所以,我沒有多餘出來的錢,讓我去學畫。所以,在那段時間裡,陸茗川只能是供我想象的一個夢。
為了這個夢,我開始放棄吃早飯,將省下的每一塊錢都好好的儲存起來。很小心的夾在書裡,整整齊齊的。然後壓在枕頭底下,那是一個少女最珍貴的夢想,哪怕在天邊,也會用力嚮往。
荷木為了配合我的行動,也放棄了吃晚飯。我們兩人是這樣默契的合作著,每天早晨,我在食堂看著他吃早餐;而每天下午,他在食堂看著我吃晚飯。每天的早晨和下午,我們交相的聽彼此肚子咕嚕嚕的聲音。
等我湊齊了這筆畫畫的學費,將它像祭祀的聖品一樣供奉到陸茗川眼前時,他看了看我身上寒酸的衣裳,很小心的將這堆錢退給了我,他說,你的樣子很像我叔叔家的小妹妹,所以,你如果想學畫畫的話。完全可以免費的。說完,他淡淡地笑,單眼睛裡,勾勒出一個美麗的春天。
現在想起來,陸茗川給的那個理由,是為了維護一個青春期小女孩單薄的自尊。他生怕他貿然把錢退給我,傷害到我,所以,找了這麼一個不好也不壞的理由,即滿足了我學畫的心願,又可以不收我的錢。當天,我非常開心的找到荷木,請他大吃了一碗肉絲麵。我說,從此以後,我們再也不要餓肚子了。
荷木很開心的用力點頭。
七荷木,我喊你哥哥好不好?我有你做哥哥了,陸茗川就不能做我的哥哥了。
有很多事情註定是無果的。比如,譬如年齡比我小但是身高比我高的荷木極力讓我喊他哥哥。再比如,我喜歡陸茗川。這兩件事情本無關聯。但是它們幾乎是一樣的命運,那就是根本不可能有結果。
我很用心的跟著他學畫,可是他的眼神卻全部盯在我的畫上,沒有半分半毫的停留在我身上。
放暑假的那天,陸茗川教我們畫人物臉部素描的時候。我告訴他,我想畫荷木的樣子,因為,我喜歡荷木的樣子。喜歡他嬰兒一樣黝黑的眸子;喜歡他笑起來時,臉上小小的酒窩;哦,還有什麼呢?還有他細軟柔膩的發,奔跑在山野時,總是洋洋灑灑在風中,露出他飽滿淨潔的額頭。然後他對著我笑,很天真的樣子。
陸茗川只是笑,聽我絮絮叨叨的說。
當所有的人都散去的時候,我還在很用心的畫。其實,我什麼都畫不出來,我滿腦滿心都在想陸茗川。
當時陸茗川正在對著畫稿發呆,禮貌性的對我微微笑。在這個人散去後突然變得安靜的畫室裡,我自顧自的講著關於荷木的點點滴滴。我說,我喜歡荷木的樣子。然後,我又說,陸茗川,我喜歡你。
聲音很低,卻那麼清晰。
就像陸茗川猛然抬起頭來望向我的眼神那樣清晰。他收起畫筆,不再發呆,然後緩緩得對我笑,說,嗯,傻丫頭,我也喜歡你這個乖巧的小妹妹啊!
是的,妹妹。
他用最溫柔的聲音,最若無其事的方式保護著我的自尊,可是,還是傷了我的心。那天下午,我和荷木回家。
下過雨的天,就好像我當時的心情一樣淋漓。在一個水灣前,我突然停住步子,不想走過,我對荷木說,你揹我,好麼?
荷木詫異的看著我,然後點頭,輕輕地蹲了下來,就像我小時候揹他一樣,將我背過了水灣。
在荷木的身後,我突然落淚了,我說,荷木,我喊你哥哥好不好?我有你做哥哥了,陸茗川就不能做我的哥哥了。
荷木一直沉默。
整整一個暑假,我都在哭,我指著藍旗街那條破破爛爛的路,對荷木哭,我說,你看,我什麼都沒有!如果荷若活著,她也和我一樣,什麼都沒有!我們永遠不能將自己裝扮得最美麗,去遇見自己喜歡的男子!荷木,荷木,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荷木沉默了很久,緩緩地抬起眼睛看著我,說,那麼,藍旗,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我說,我要好看的衣服,漂亮的裙子……我要錢,我要錢!我要將自己打扮得不再寒磣,我要用最美好的東西去遇見他!
八去年,荷木對我說,請我一定要讓你幸福。
暑假之後,我便進入了高考的複習階段。那時的荷木輟學了,據說是因為他的父親病重,他不得不去廣州打工。
總之,他從我的世界裡消失的有些詭異和突然,就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一聲招呼都沒有的情況下,就這麼消失了。因為高考在即,面對著他家人惶惑的眼神,我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談根問底。
高考結束後,陸茗川找到我。送給我一幅畫,鮮豔的紅色玫瑰和一雙黑色的眼睛,裡面盛滿了憂傷、快樂和期待。
他淡淡地笑,說,去年,荷木離開去廣州打工時,對我說,請我一定要讓你幸福。然後,他將一條金色的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說,這是荷木託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他在廣州很好。有些想念你,希望你快樂!
陸茗川走的時候,我問他,是不是,你一定給不了我幸福?哪怕一點?
陸茗川說,或者,換一個地點,換一個時間,我們再次相遇,我會打算給你幸福的,只是,藍旗,不是現在。
我哭了。因為,他始終不肯給我想要的。
然後,我又笑了。因為他說過,換一個時間和地點,他會打算的。而未來不是有很多的時間和地點在前方等待著我們麼?
九很多年前,有個少年以男人的名義對我說,請你一定要讓她幸福。
大學。畢業。工作。
做的是室內設計,與美術有關。這可不可以算做陸茗川留給我的後遺症?
生活漸漸成了一張網,年少的時光結在這張網上,只能看,不能觸碰。“紅玫瑰和黑眼睛”一直掛在我房間。我突然不記得自己曾經那樣執拗的愛過一個男子,他叫陸茗川。我偶爾會想,我又多久沒有荷木的訊息了?多久?
有了一個肯給自己幸福的男子,遺憾的是,他不叫陸茗川;所幸的是,他不需要叫陸茗川依舊在我心上。我們一起吃飯,散步,一起度過每一個節日。
聖誕節時,他送我一本畫冊。很燦爛的笑,說,陸茗川的新畫冊,據說是你們那一行的名人哦。
我輕笑不語,翻看這本畫冊。
他還是他,還是習慣用對比的顏色來凸現內心。當我看到“紅玫瑰和黑眼睛”以及陸茗川的旁白時,時空頓時停滯。
他說:這幅畫是一個少年給他的靈感。這個少年愛過一個女孩,而女孩卻喜歡著另一個男子。
有一次,面對著女孩對命運和貧窮的抱怨,少年鬼使神差的搶劫了一個女子,打算為喜歡的女孩弄到錢,實現女孩子的夢想。但是不想失手殺害了陌生女子。
事後,他跑到女孩暗戀的男子面前,說自己要去自首,怕自首後即將面臨死刑,所以,請他一定要讓女孩幸福!請他不要告訴她真相,就說他去遠方工作了。最後,他將搶到的那根金項鍊留給了那個男子,要他轉交給自己喜歡的女孩。因為這恐怕是他這一生唯一所能為她努力到的東西,儘管是搶奪而來的。
最後,陸茗川說:很多年前,有個少年以男人的名義對我說,請你一定要讓她幸福。遺憾的是,我沒能給她幸福。但我想她現在定是幸福的。因為曾經有過一個少年,是這樣的愛過她。
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坍塌。
頸項上的項鍊冰涼,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揹著荷木趟過水灣時,他環在我頸項的胳膊。他喊我姐姐。夢囈一樣。漂亮的頭髮,一絲一絲黏在我的皮膚上。如今卻變成了傷。
在那個冰冷的牆裡,是誰剔掉了你漂亮的頭髮,我親愛的小孩?讓你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途?
我憋住聲息,大口大口吐氣,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不哭,不哭,傻瓜藍旗,荷木在廣州工作呢。
是的,藍旗,不哭。
十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永遠不會是現在這番模樣
如果
如果能將命運掉轉,我親愛的荷木,我親愛的小孩,我能在歲月的彼端告訴你一件事情的真相,你會不會就不那麼依戀我,轉而在長大後愛上我呢?
如果我告訴你,很小的時候,因為嫉妒菸灰缸小男生喜歡荷若,我故意裝病,要自己的父母向你的家人討債,因為我想讓荷若更辛苦,讓她揹負更多的勞務,讓她變醜,變得沒有我漂亮。你會不會恨我,一個那麼小的女孩子竟然有這麼歹毒的心腸?
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的家人為了還債,竟然想把那麼小的荷若賣給山裡的一個老男人,讓他養大了,然後給他做妻。
我更不知道一向那麼溫婉的荷若會那樣的反應激烈,逃出你父母的捆綁,跑向公路,然後撞向那輛汽車……
如果,我提前告訴你這一些,你會不會就不是今天的荷木,你可以選擇恨我、討厭我、傷害我!而不是就這樣,離開了我。
十一尾聲
歲月就這樣的催人老,催人忘卻。
曾經我喜歡過的那個漂亮的菸灰缸小男生,如今,已不知道在哪個城市。
那個城市裡有沒有一個像荷若一樣溫柔善良的女子令他心生眷戀?他是不是早已經忘卻了鄉村中、溪水邊那個採藤條的漂亮女孩?
而我,卻一生不能忘記,那個叫做荷木的小孩。他曾經有一頭那樣漂亮的頭髮,而如今,他的頭髮,都成了刺,紮在我的心上。
一。生。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