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羅記

一、女祭祀

遲冰崖下,幽羅池邊。我佇立。

衣袂飄搖,是記憶殘餘的夢?是熱望壓抑成的冰?我佇立。長長,衣袂飄搖。

微眉低,星目合,額傷的茱羅記血花般燦爛耀眼。他們說,這是命中註定。我守在幽羅池邊。雕塑般的悵然,墨紫色的發散在夜風中,微眉低,星目合。

日復一日,看星斜月移。

月復一月,由草長鶯飛。

年復一年,任春去秋來。

十年,百年,千年,我有不滅的形與神。他們說,這是命中註定。我守著幽羅池,幻界的聖壇。將所有的孤寂與落寞湮埋在遲冰崖的千年寒冰裡,將所有的眼淚流入幽羅池水波瀾不興中。十年,百年,千年。

我是幻界的女祭祀。

寂寞如冰,死亡如影。

他們說,霧月,這是神的旨意,命數這般。

在是哪年哪月哪個時刻?我罩上了玄冰祭服,那墨色順著我的皮膚蝕過,我的血肉,我的脈絡。年老的巫師枯骨般的手指撂起我的發,她說,從此,你便消了名姓。知道嗎?

霧月,霧月,你知道嗎?從此你便無了名姓,你只是遲冰崖下,幽羅池邊聖壇前的女祭祀。

我點頭,如同聖壇上由命的牛羊。墨紫色的發從雙肩散下,光色邪魅。

女巫師尖銳的指甲如閃電般劃破我的額際。

溫熱的血流下,撫摸過我冰冷的眉梢,抽動的鼻翼,倔強的嘴角。紅豔如斯。

她說,從此,這便是你的印記。

茱羅記,利刃這般的疼痛,血花這般的色澤。

我為此印記鏤空成精緻的膜拜品,死死釘在了遲冰崖下,幽羅池邊。

這裡是幻界最清澈的地方,永遠沾不了戰火。靈與神永遠高高在上,恥笑著人世間的勾心鬥角,殺戮無邊。但靈神諸國的兵火紛爭又有誰來恥笑?

我靜靜垂臂佇立。幽羅池邊無靜椰城的火光沖天,也無汲黯城的刀箭刃血。

幽羅池的聖水,又能盪滌了誰的靈魂?

我守著,靈與神在人世間的種種光環,兌現著世人的浮生掙扎的幻夢。一個個為他們開啟,又看他們將一個個毀滅。

千百年如是。

只是,星月昏影處,誰又為我守駐。

遲冰崖下,我是生命之一,但非唯一。還有一位長年為我侍燈挑火的安隱婆婆。銀髮如霜。另一位是我的女侍。

我喜歡她法袍的顏色,激盪不安的紅。

就是在我穿上玄冰服,印上茱羅記那天夜裡,她碎碎的小步移到我身前,俯身跪下,用溫熱的水為我拭去臉上的血跡。她說,大人,我是影炎。

我穿過垂在眼前的發望向她,她盈盈勾首,笑,奪魄勾魂。我曾問過安隱,影炎是如何來到這遲冰崖下。

安隱不回答,只是將手置於胸前,然後向前,再向兩邊推開,那時,我才知道,安隱婆婆是啞的。我的眼角便微微一涼。

曾再汲黯城的時候,很多次同哥哥偷偷溜入父王的素心苑中偷看觀望人事間民生民情的窺天儀,觸目淒涼處,我便哭向父王身邊。

挨責罵的自然是哥哥吉摩。父親常責罰他去廣林徒手劈磷雲木五萬株,不得動用法力。然後再用黯星術將五萬株磷雲木復活。

待哥哥一臉無辜的被督天法師帶走,父親便將我抱上膝蓋。他溫暖的手撫過我細柔的發,他說,霧月,我的小公主。你如何生得這般悲天憫人的心腸……

後面的話,我聽不太多,因為哭得太累,便蜷在父親的身上睡去,他將寬大精美的法袍袖覆上我小小的身體。

那天那地那森嚴的汲黯宮廷,不過一個慈父與一個幼女。一方天地,永無憂愁。

或者,真如他們所言,一切命中定數,梵天賜我這般柔慈心智,我本命屬遲冰崖。只是遲冰崖下,除了安隱的啞,再無太多說我鞠淚的事情。

影炎問過我,大人,想汲黯城嗎?

我抬眼望她,她赤腳立在冰雪處,紅衣勝火,奪目,燦爛,又那麼絕望,飄忽。尖尖的,小小的臉,如同這銀裝素裹的冰川一樣毫無表情。

她見我不回答,可我想月移城。她細細的眉毛輕輕地抖,如同天空突來的雪花一樣驚悚著。她轉身時,一滴淚跌落,瞬間成冰。紅色的衣襟在風雪中發瘋似的亂舞,如同壁爐中幾欲燃盡的火。

我的心抽抽地疼。

第二天,安隱面無表情地帶我到遲冰崖的一面冰壁處。

一片血紅扎入我的眼睛,若非玄冰袍極大的定身力,我想,我定是昏倒在這絕壁處。

我死命扯住安隱,這是為什麼,為什麼?

安隱白絲散亂,目光呆滯的搖搖頭。

那一整天裡,我跪在雪地裡,看著那面冰壁。身著紅衣的影炎,熱烈如火的影炎被死死釘在冰壁上,赤紅的血,潤溫著冰壁,又在瞬間凍結,無知無覺。冰壁上的影炎雙目緊閉,七竅流血,嘴角有種迷糊卻滿足的笑。火紅色的法袍依舊在風雪中歇斯底里的狂舞扭擺著。

雪花一片片飄落,如同天空撒向大地的冥錢。

淚水一點點的佈滿眼睛,我極力的睜大雙眼,不肯讓它們滑下。我想初見她時的模樣,她碎步輕移,紅衣勝火。她用溫熱的水為我拭去祭典時的血跡。她說,大人,我是影炎。

我也曾穿過垂在眼前的發望向她的臉龐,她盈盈勾首,笑,奪魄勾魂。

我想昨天夜裡,影炎細細的眉毛輕輕地抖,她問我,大人,想汲黯城嗎?

而如今,她的不容於遲冰崖下的火熱連同她躁動的血液凝成了一滴紅色的淚,嵌入我的心扉。

一片紅影滕雪冰,歲寒如火勢最盈。

惟憐崖際女祭祀,不若雪影可隨風。

她說她想月移城。

二、遲冰崖

遲冰崖下的雪,密密地下。舊事就這麼脆弱,不堪掩埋。

我靜守著影炎,水晶棺中,她雙目長闔。我本可以用法力將她收殮,但我沒有。我仔細的用溫熱的布擦拭她佈滿汙血的容顏。

長長的一段日子裡,我未從移開自己的視線。我未在祭壇上登臨,也未在聖水前觀駐。更未同以往在漫天飛雪中一遍遍禱告。

突然間人事間的一切想與願似乎都與幻界無關,冥冥中似乎沒有什麼神力,開啟的夢想,終會為自己碾碎;開啟了這個人的夢,勢必毀了另一個人的夢;無有女祭祀,世人照常憧憬;有了幻界祭壇,人間仍存黃梁。莊周與蝴蝶,蝴蝶與莊周,開睜與閉眼的一瞬間。

我守著影炎,玄冰法袍積滿白雪。我守著她,如同守著自己的屍體,臆想中,我一遍遍抱著自己的屍身哭。安隱在遠處隱隱嘆息。

雪越下越急,有些紛亂的味道,天幕中的墨色為這碎開的白玉所稀釋,支離破碎。

翠綠色的光就這般綻開,四射的樣子,毫不收斂。我並未抬眼,只是說,你來了。

她深深行禮,金黃色的長髮在風雪中綿展著,美麗如歌。她說,是的,大人。

我轉身,墨紫色的發因風乍起,額前的茱羅記火焰般灼亮,一束靈力射向她的臂膀,翠綠色的法袍長袖頓如無影。我看到了她臂上的紫砂記,如影炎的一般無二。這是她們的標記,可出入聖壇長侍女的標誌。

我微微合目,茱羅記瞬間暗下。

她的臉興奮的發亮,她說,怪不得幻界的遲冰崖戒備這般森嚴。有大人這般美好的女子在,哪路神聖不想……

我輕輕彈指,一粒雪球卡在她的咽部。

我已經懼怕,影炎莫名其妙的被釘死在絕壁上,沒有任何預兆與警示,或許只因為在這神聖得幾乎殘酷的聖壇前,任何話語都是冒犯。

我突然想明白,安隱為什麼是啞的。或者年歲歷練,讓她明白,遲冰崖下的聖壇,是死神的雙眼,時時刻刻會眨動,死亡與生存只是一線之間。

影炎被我用汲月術葬在積積寒冰中,我不想每個夜晚都抱著自己的屍體哭。綠墨在眼前,她的眼中閃過無數地疑問與驚懼。但我不肯讓她開口。

許多許多年後,我才明白,原來影炎與綠墨都是法力太淺,心性卻太高的仙子。倔強冷豔如影炎,萬不適合這毫無生氣的遲冰崖。或許她來到此地,也是眾人眼中的命中註定。而綠墨又太過好動與熱誠,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在此處枯守百年千年。安隱心已死,而我天生心腸柔,無所喜惡,不善予求。

綠墨經常在鏡湖前為我梳頭髮,涎冰寒梳在她手中如同情人的手一樣溫柔。她說,大人,您的頭髮好順好滑。

我衝她微笑,她竟高興的不知所措起來。其實,我倒蠻喜歡她微微卷的發,金色的發如同汲黯城多米海的波光一樣耀人雙目。

她說,我終於明白陌衍為什麼只有側妃沒有王妃了。

陌衍,陌衍。我的表情突然慘痛起來,記憶的潮水衝開梗塞的閘門,不著邊際。

我怔地起身。涎冰寒梳噔地落地,粉碎。一片片碎屑刺入記憶的痛處。

綠墨不知所措起來,忙然跪地,她說,大人,我……聲音哽咽得讓人心疼。

我衝她笑笑,空白的可以。我說,綠墨你今夜到我房中休息吧,我想同你說說話。

綠墨應喏。

或者是影炎的死,讓我多餘的擔心起來。我卻實實在在不忍心看綠墨明天也慘死在我的面前。

那天夜裡,安隱為我點燃房中的燈,便退去。

綠墨在我的床上,靜靜的看著帷幔層層,異常出神。

我不言語,她也不言語。整個夜裡,我所有的靈力都聚在掌心,時刻待發,茱羅記在幽幽暗暗的燈火下熠熠生輝。

午夜時分,窗外突然風起,撕扯著,糾纏著,與地上的幾學跌蕩成遺體,呼嘯著衝撞著門窗。

綠墨已安然入睡,呼吸甚是均勻。曾經我也有無數個這樣的日子在汲暗城、月移城度過。因為怕黑而且怕生,哥哥吉摩,和陌衍都曾為我徹夜守護過,不眠不休。

回憶在諸多情境下,猶如干爽的茶葉,形容雖然乾枯,一旦在情感的大水中浸蝕,傷感猶如茶香一樣瀰漫。

風漸急,突然窗前人影晃動,未及思慮,我的右掌已挾著靈力擊出,燦爛的光芒直衝窗外人影。就在這束法力剛瀉出右掌時,我的心臟巨痛,鮮血直湧到咽喉,未及滲出嘴角,窗外傳來慘叫,我已推門而出。抱起地上的人。

我忘了,我徹徹底底的忘了。

我有夜半吃雪洱湯的習慣,這是在汲黯宮庭養成的,雪洱有寧神鎮驚功效。曾經無數個的夜裡,父王曾親自為我喂下,他滿眼慈愛,他微笑,星目朗朗。自從來到遲冰崖,這一習慣便由安隱為我延續。我從未問過,她緣何知道。

安穩,安穩,我抱者著她衰老不堪的身軀深深的呼喚著。雪洱湯散了一地,一片片的銀白,如心口的洞一樣空。

她的雙手緊緊扣著我的手腕,眼中潛著的遺憾,一絲絲折現眼底,我將食指點在她的心脈處,妄圖延續她的呼吸,但是我忘記了自己的法術有多麼強大可怕。

如果不是那一年父親將所有靈神的子女聚在素心苑,要他們施展自己的法力,來定奪誰會將來為吉摩王子做護國法師,我也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法力有這麼可怕。

他們有的將素心苑用幻術隱藏,有的用方術將天空降下的雪逆施方向,有的用力量術將素心苑周圍的樹木全部移至空中……

我對哥哥說,我做你的法師都比他們強。

子芪拉我的衣袖,怕我生事。我低眉看著父親,他點頭應允。在他心中,我應是深宮中的明珠,與法與幻與徵殺皆無關聯,就如他眼中的子芪,有著純正的皇室血統和正統的靈力,將來某天從深宮嫁入深宮,受人仰望。

我輕輕揮手彈指,墨紫色的長髮甫然張開,亮藍色的宮衣因施法而驟起,一脈粉色靈光注入窺天儀中,剎那間,世間萬物停駐了,時間頃刻成了黑洞。

我未及揮袖,父王的臉已駭白,他的臣下皆稱讚,我回頭衝陌衍盈盈笑,他的臉卻比紙還要白。他緊緊拉我到身後,子芪緊緊扣住我的手。我能感覺到她指間傳來的顫抖和冰冷。

一直以來,子芪從容玲瓏的性格都是靖耶城靈界的驕傲。

初見子芪,是靖耶城和汲黯戰爭最慘烈的時刻。沒人知道是怎樣的緣由,當人世間黃沙埋枯骨的時候,靈幻界也充斥著仙子精靈海藍色的眼淚和殷紅色的鮮血。

那一天,她出現在汲黯城的城門外,她側坐在鉅野靈駒上,通身一派絳色,凝重,灰暗。但臉龐卻像月亮一樣明亮著,她說,我要見汲黯國王,我是清耶公主,子芪。

城靈神帶她見父王。她緩緩地拜,虔誠得如同命運的教徒。她沒說任何話,雙手護在胸口,頭低低地垂著,烏黑的長髮,長長飛舞在風中,傾國傾城。

我知道,吉摩也知道,她在用念心力同父王交談。

她盈盈的眼波,時而憂傷時而凝重,一如她娓娓道來的話語。

我們停止戰爭吧,我們停止戰爭吧,我們停止戰爭吧。

父王深深抬眼看了看吉摩,吉摩走下臺階,走向子芪,扶起了她。我從未見過哥哥的眼睛如此明亮過。

父王說,子芪,既然我們最尊貴的王子都為你折服了,我們還有什麼力量與你們戰爭呢?

子芪淺淺的笑,淺淺的笑,那一剎那靈幻界只有這個剔透女子純潔的笑。

我看著她豔絕的容顏,飛舞的青絲,還有扣在吉摩手中的手,我知道靖耶與汲黯城的宿戰結束了,天空飄落粉色的桃花一瓣瓣,漫天漫城。只有子芪知道,那是吉摩為她盈盈一笑而施的所迷紅塵皆俗物,莫若子卿一笑動。

靈力攜來桃花瓣,但做金石亦做盟。

子芪成了汲黯的未來國王的妻,豔冠城郭,名動靈魔。

而此刻,僅僅因為我前試的法術,她手腳冰涼,我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

下一刻,我知道了,靈幻界有古老的偈語,誰能停駐了窺天儀,便是上蒼命定的聖壇女祭祀。守駐浮世人間。

我的法力,我的法力,是我曾經多麼多麼的驕傲,它卻將我如死物般的圖騰風於在聖壇上。而此刻它卻深深的擊中了安穩,擊中了安穩。

安穩痛苦的望著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試圖伸手擦去我唇上的因急火攻心而湧上的血來。我懊悔的全身發抖。這多少個漫茫的冰天寒夜中,安穩曾為我無數次點火,無數次挑燈,無數次為我深深嘆息,也無數次為我端來雪洱湯。而這一次卻成了終點。

她的手終是畫了一個弧線,墜在地上。

安穩去了。袖口遺留一瓣桃花,嬌豔如昨。

桃花?桃花!我的心臟在淚水中未落下時徹底碎裂了。

子芪?你怎麼會是子芪?我的頭深深的埋在子芪的懷中。所有糾結的如同一張網。網住了我,如同困死的魚。

大人,這是……綠墨從房中出來。

我緊緊摟著子芪。不肯哭。

我給她說往事,我幻想她會突然笑著起來對我說傻丫頭。

子芪,子芪,你還記得那片綠草地嗎?那時侯,我總穿清淺的宮裝,而你永遠是暗色的。你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女子,怎樣的衣衫遮不住你的風華。

子芪,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你不是在遙遠的汲黯宮廷嗎?

你以前總是疼我的,你忘了嗎?子芪,我竟親手殺了你。

我跪在風雪中,擁著子芪,直至為風雪掩埋,我和子芪成了豐碑。堅石之中,我無痛無覺,不會想汲黯城不會想陌衍,不會想在我被送往遲冰崖時,他血紅的如野獸般的眼神,他曾是最溫文的男子。春風一樣的柔和,而那天,他追著我,他嘶喊著,霧月,霧月。渾身血跡,眾精靈法師用法力困他。他也用盡自己所有的靈力死拼,直至昏死在我裙裾下。那天的風雪,也如今日一般,我從他身前走過,不肯停留。他卻定知道我的絕望與不捨。

可是,子芪,你知道嗎?我寧可殺了自己,也絕不肯殺死你。

三月移城綠墨說,大人,讓安隱早點安息吧。

我拈起那枚灼灼桃花,慘笑,綠墨,你可知,因為一個男子,她永遠無從安息。

綠墨面目冰寒,她說,我知。然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