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點頭。
睡去。香爐裡的嫋嫋暗香繞鼻而走,睡意濃重。這一夜,連同以後的無數個夜,我都曾暗暗的想,若是來生,我是否還有這般勇氣?
李靖將我抱上他的高頭大馬那一刻,他說,紅拂,我只恐這輩子辜負了你。
我俯視著朗目俊顏,溫柔的笑:我是相公的娘子,從此天涯海角,上瓊碧落下黃泉,富貴貧賤,定是生死相隨。
他笑了。
四
生命中註定的際遇,是你如何也拒絕不掉的。
為了躲避楊府追查,我和李靖連日奔馬城郊,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客棧落腳。一天下來的風塵堆積在我的臉上,疲憊不堪。
李靖將我抱下馬,我用手輕輕擋住自己的容顏。
怎麼了,紅拂?
我撅起嘴巴,我擔心現在的樣子不好看。
李靖大笑,扶我站穩,拉開我的雙手,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說,紅拂,在我眼中,你永遠是獨一無二的絕色。
真的?
李靖不會欺騙紅拂的。他點頭,彷彿承諾一般鄭重。
落腳的客棧條件很差,李靖仍然為我找來了沐浴的水。
暖暖的水氣,蒸騰著我的肌膚。我閉著眼睛,什麼也不想。
火爐上的羊肉誘人的香氣沸騰著整個冬季的夜晚。我緩步走進房間,頭髮溼漉漉的披在身後,李靖給我拿來布巾細細抹乾。我衝他笑,真香啊,我都餓了。
這時,房門被重重撞開,一個魁梧的男子大踏步走進來,身上的衣服似乎多年不曾清洗,滿臉虯髯。他本是衝著羊肉的香氣而來,可就在他進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我,看到了如出水芙蓉一般的女子。他就這樣很唐突的看著我,毫不掩飾的驚豔。
奇怪的是,我卻感覺不到半點他目光中的猥褻,但是我感覺到李靖的不快,他的手已撥動劍柄。
我擋住了他,走下床,衝虯髯公斂衽,不知壯士如何稱呼?
他愣了,然後感覺到自己的失禮,一笑,我姓張,排行老三。
那就是三哥了,我微微行禮,小女也姓張,三哥可稱我一妹。然後我衝李靖使了一個眼神,忘了向三哥介紹這是小妹的郎君李郎。
好,一妹,妹夫,今得一見,三生有幸。他哈哈大笑。
就這樣一場刀光在我的一句言語中輕輕化解。
那夜,我們三人把酒言歡,看得出李靖同他相遇甚歡。
隔天,三哥不辭而別,晚上,帶回一包囊,抖落,是一人頭和一心肺,此乃天下第一負心人心肝,說著,便佐酒用小刀將心肺給切碎吃掉。
我突然心生痛楚,世間女子,所怕,不過負情兩字,可老天又何曾為我們造就那般多至誠男子?
李靖緊緊抱拳,三哥放心,我會一生照顧紅拂,絕不會委屈與她。
三哥大笑,說,好好好!
只是,不肯看我。
第二天,他再次不辭而別,留下幾口木箱。
開啟,全是金銀珠寶還有兵書諸多,留字一張:資助妹夫成大事,兄已東去,此生不涉足中土。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離開是不是比夜奔還需要勇氣?
李靖緊緊抱住我,他說,紅拂,我不會讓你後悔你的選擇的,絕不會讓你後悔的。
當夜,火光四起,外面人聲嘈雜,我能聽得清,他們在喊,捉住紅拂。
李靖拉起我逃出門外,窗上的燭火映出我的容顏。他們說,捉住她!
李靖將我帶到後門的一個柴房裡藏匿。
許久。李靖說,紅拂,你在這裡,我去看看。我點頭,依賴的看著自己心愛的男子走出門,門外夜色真黑,黑得如同初見李靖的那個夜。
五
紅拂,我突然聽到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喊我,她說,紅拂,是我若婕。
她利索的脫下自己的衣裳,說,趕快和我換,跟李大哥逃。
就在這個墨色如許的夜,我的思維似乎停止了運轉。世間上男子的知己之情也不會有這般生死相許。
若婕換上我的衣服,甚至不在多看我一眼,便衝進無邊的暗夜之中……
六
多年之後,我常常在毫無月色的夜晚,挪步轉過迴廊,無視他書房前瘦竹病態的搖動,偷偷隔著珠簾望向李靖,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個值得我冒著死去的危險夜奔於他的答案。
重重的一聲嘆息,敲擊在歷史的巖壁,回聲陣陣——紅拂夜奔李靖了。紅拂夜奔李靖了。
可是那個夜晚有多冷,沒有人能夠知曉。
也沒有人知曉若婕換下我的一身衣服之後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
我只是在柴房裡聽到李靖的馬嘶,他似乎對身後的女子,說,紅拂,坐穩,我帶你衝出重圍。
他……他……在喊誰……紅拂……
我可以不計較他在那個毫無月色的夜錯認了若婕,可以不計較若婕是怎樣心思縝密的將這計劃步步為營,因為畢竟我們都是賭博一份愛情的女子。
只是我原諒不了,為什麼,李靖,在你看到馬背上的女子不是紅拂的時候,為何不來尋找?
而你的紅拂,捉回楊府後,還是在一個毫無月色的夜,屍骨枯萎在柴房之中……
多年後,我飄蕩的鬼魂,常常在毫無月色的夜晚,挪步轉過迴廊,無視他書房前瘦竹病態的搖動,偷偷隔著珠簾望向李靖,試圖從他身上找到一個值得我冒著死去的危險夜奔於他的答案……
只是,在他每夜夢囈紅拂紅拂那一刻,我會,淚流滿面……
文/樂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