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陌上少年郎

我滿心微喜,並沒感覺到背後那汪春水突然冰冷。

strong五、千年/strong

唐彥之出門一見蘇眉將我救起,激動不已,將蘇眉收留在唐府,敬若上賓。他擔心我出嫁前還會遭遇不幸,萬一缺胳膊少腿,周老太爺“退貨”,影響唐家堡聲譽。如果蘇眉在,可以對我進行不定期維修。

我看著蘇眉,說,早知這樣,我生一場病,你來做救命菩薩就是,何必這麼大費周章。現在好了,唐彥之不久就落進你的狐口了。你千萬不要重色輕友啊!

蘇眉怔怔的看著我,聲若細水,唐凌,你可知,你陪了我多久?

我說,得有千年了吧?

蘇眉低頭,九百九十九年零十個月了。從你母親被獵人殺死,我是在一片血腥中找到你開始。所以,唐凌,除非有什麼可以比得上你我這千年相伴。否則,我如何也不會……重色輕友的……說這話時,蘇眉的眼睛瞟了很遠,遠得就好像一個千年的夢一樣,彷彿從這個夢裡伸出一雙大手,撫過我的臉龐。

我垂下頭,蘇眉,我懂。可是為什麼若鴻,就那麼一眼,我就喜歡了。而不是你所謂的千年萬年呢?

蘇眉攏攏衣袖,嘆,世間情事最難掂常理。唐凌,有一天,你總會明瞭。

strong六、歸巢/strong

蘇眉的到來,並不能改變我即將嫁給周老太爺的命運。

我問她,怎麼辦?蘇眉正在畫眉,點點黛青襯出她嬌媚面容。她說,你再自殺一次吧!反正這肉身不是你的,你不必留戀。

我當下搖頭。蘇眉不清楚,時下的楚若鴻,已經愛上了“唐凌”。這也是為什麼這些時日,我如此迷戀鞦韆的原因。

第三次見到楚若鴻,因為蘇眉。蘇眉說,唐彥之不喜歡她,喜歡那個叫做落雁的女子!枉費她長得這麼國色天香。然後,她滿臉幽怨,要一個人愛一隻狐,很難。死心塌地,更難。我不如早回熙別山,早日得道成仙!

我一直奇怪蘇眉萬年道行,怎麼還不肯得道成仙。現在想來,應該是為了某個人間男子吧。或者唐彥之?

當夜,為了蘇眉。我穿上夜行衣,女扮男裝,飛簷走壁。打算看看,落雁姑娘是何等人物?然後,借“採花大盜”名頭,破壞這妞名聲。唐家堡不會允許唐彥之娶名聲掃地的女人的。

我按照蘇眉告訴我的方位找到落雁家,揭開屋頂,卻見水氣繚繞,原來她正在沐浴。我想,正好,我就將她打暈,偷出來半個時辰,在她衣服上塗西紅柿汁,再放風“採花大盜”到此一遊。整個陰謀不就實現了嗎?

想到這,我的手緊緊握住西紅柿,刷——跳到了浴盆裡!

一陣男高音後,我也尖叫,我撈起那張大臉使勁用水洗,我以為我相思成狂看錯了。結果洗來洗去還是楚若鴻。

楚若鴻伸手撈一件衣服橫在身上,他的劍橫在我的頸項上,沉聲說,老實交待,你是誰?又要偷我什麼東西?我家只有我和我重病的老母,沒有東西值得你第二次光臨!我感謝你上次帶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但這不是你的功勞,黑衣相士說是機緣巧合!你不要因為上次唐家堡你無意助了我,我就會放過你!

我哆嗦著,不敢說話,帥哥手裡的劍也是劍啊,也會砍掉腦袋。最後,我舉起手裡的西紅柿,我說,我來找水洗西紅柿!你說了那麼多,亂七八糟,我聽不明白!

楚若鴻笑,眼眸變得黝黑,你認為我會相信麼?

我搖頭。趁他沉思的空檔,撒腿就跑。結果,束髮絲帶被他的劍鋒劃開,一頭長髮如同瀑布一樣散開。

楚若鴻愣住了,半晌後,他說,怎麼是你?

我怯喜,原來上次我和楚若鴻相撞時,雖然短短的幾秒時間,但是貌似他對我記憶深刻。

夜探落雁不成,但卻成全了我同楚若鴻。突來的幸福讓我忘記了問問蘇眉,怎麼落雁的家中會出現這個叫做楚若鴻的男子?

此後的日子,楚若鴻一直在唐家堡牆外,而我的鞦韆也一直高高蕩起。感覺自己像一隻歸巢的鳥兒,隨時都會飛向那雙溫暖的掌心。但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感覺卻遊走在我的血管,我覺得楚若鴻的眼裡藏著更深的東西,深得我的夢都發冷。

strong七、別離/strong

與周老太爺的婚期也日漸迫近。我問蘇眉,到底怎麼辦?

蘇眉給我出了一個主意,她說,你乾脆自己裝“採花大盜”把自己名聲壞了。周老太爺就放棄了。

事實證明,蘇眉的想法太簡單了,就是我們把番茄汁塗得滿房間,周老太爺還是來話了:唐凌,生是周家鬼,死是周家人!

strong八、白狐/strong

蘇眉說的對,我會後悔的!

那是我從熙別山回到楚若鴻身邊第一夜,柴扉剛剛敲開,我邁著輕巧的狐步,走向他時,她的箭就劃破了我的心臟——那一刻,是我生活在這世間整整一千年零一天。

我甚至來不及問為什麼?只是滿眼惶惑的看著這個男子。這是我預料不到的結局,我如何會去預料一個這樣的結局給自己?

楚若鴻的手伸向我的臉,那份冰涼不是夢裡可尋,夢境中,千年前,是一雙溫柔的手撫過我的身體。他的聲音抖動的一塌糊塗,對不起,你始終不是人,你是一隻狐。

血液順著我的傷口汩汩而出,我驚訝的問他,你怎麼看得出,我是狐?

他說,因為從我見到你第一眼時,就在你轉身那一刻,看到你身後的尾巴。

我笑,那你可知道你怎麼會看得到我的尾巴嗎?

楚若鴻搖頭。

我的手也拂過他的臉,我說,狐狸這樣狡猾的生靈,只有遇到自己喜歡信任的人啊,才會藏不住自己的尾巴。

靈魂出竅的那一刻,一切彷彿閃電一樣在我眼前輕過——我彷彿看到一年前的楚若鴻,來到熙別山,尋找傳說中的千年白狐未果:我彷彿看到,他重病的母親,躺在病床之上。有一個黑衣相士為她把脈,說是需要千年靈狐的皮毛焚燒後做藥引,才能治好這病;我彷彿看到那個給楚若鴻指點,他在哪裡會遇見這隻千年靈狐,而這隻狐狸,在哪年哪月的哪一天裡將會滿千年,就等著你一箭貫穿……

閉上雙目之前,我問楚若鴻,你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從頭到尾這都是你在陪我演一場戲對嗎?從頭到尾?

楚若鴻始終重複著那句話,對不起,你始終不是人,你是一隻狐。

我含著笑,閉上了眼,我說,你能不能騙騙我,就騙我一次?

楚若鴻的手附上我的唇,我能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顫抖。可是,親愛的男子,早知道你要的是我的皮毛,我就是抽筋剝骨也捨得給!

楚若鴻怎麼會知道,可是經歷了昨天,我根本給不了他所謂的藥引。因為,那個月圓之夜,我在這世上生活整整第一千年,擁有白雪一樣的皮毛。可我卻在熙別山上,將自己的皮毛焚燒,也斷掉了自己的尾。

蘇眉在火裡將我抱起,看著我累累的傷痕,她說,你瘋了麼?

我沒瘋,只是,修行的狐有了千年的道行,歷經斷尾焚身之苦,可以用千年的道行,換得一世為人!不是狐仙,而是純粹的凡人。

楚若鴻,你可知,我再沒有可以包裹上後的批買,我也和你一樣,成了掩不住傷口的人。

strong九、蘇眉/strong

我的靈魂一直羈押在水底,不準投胎也不準轉世,上天總是喜歡這樣處置那些不甘寂寞的靈魂。比如想chengren的狐,想下凡的仙。

在水底,我能看到很多我在人世間沒有歷經的事情,過去的和未來的。

我看到蘇眉,看到她敏捷的將楚若鴻從家中引到唐家的鞦韆處;看到了世間根本沒有那個叫落雁的女子;看到她曾經的不忍,也看到了她的決絕;我甚至看到現在的她偎楚若鴻身邊。那個給楚若鴻“指點江山”的黑衣相士轉臉時,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不能再數詞的眼神,伴了我千年……

蘇眉一直沒告訴我,她這麼喜歡楚若鴻,就在千年之前,那時楚若鴻還不叫楚若鴻,他曾在我母親遭遇獵槍後救下了我,然後放在未幻chengren型的蘇眉眼前。他的溫柔的容顏,映進蘇眉的眼。

蘇眉那時已是一隻有九千年的靈狐,因為這少年,她才不肯成仙。只是,看著他輪迴轉世。

蘇眉說過,要一個人愛一隻狐,很難。

死心塌地,更難。

在我死後,楚若鴻卻這樣死心塌地的愛著蘇眉。那夜,他面對著我冰冷的身體,才知道我已不再是狐。所以,當淚流滿面蘇眉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將對那個叫做唐凌小狐女的愧疚全部給了這個自稱是她姐姐的女子身上。

她用千年導演了一場戲,借我將擁有的雪白毛色導演了楚若鴻母親的沉痾,用我的命換得了她作為一個狐女所期盼的愛情千秋萬代。她說過的,若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要比成仙好得多。

我知道了,楚若鴻騙過我。他還是愛過我的,哪怕我曾是一隻狐女,哪怕愛過一毫一釐。

我還知道了,原來千年的白狐變成萬年的黑狐,不一定非要歷經九千年,也可以像我一樣,一夕之前為愛情將皮毛焚成炭的黑。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我也帶著一隻幼小的狐,告訴他,我叫唐凌,然後喊她丫頭,與她相伴千年,然後為了另一個陌上少年,重新導演一場千年的戲?

會不會再有那麼一雙溫暖又冰涼的大手,在命運中反覆,千年前給了一場生,千年後再給一場亡。

從此輪迴,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