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喻開說,我不要去上學,我不要!因為雖然我的詞語有限,但我知道,喻飛很窮很窮。否則,前一段日子,他不需要帶著我去熙湖公園玩鬼把戲。他要我安靜的躺在地上裝死。
我乖乖躺好後,他用白布將我蓋好,只露著我的兩隻小腳丫。然後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大哭,說自己無父無母,帶著小妹妹千里奔波到城市打工。如今,小妹妹因為無錢治病而身亡,自己無錢回家埋葬。求好心人,能可憐他和他的妹妹。
城市裡的人情太過冷漠,所以,一天下來,我和喻開收入很少。更多時候,人民城管和人民警察從天而降,我這個“死屍”也會被喻開拉起來,沿著公路狂奔。
有兩次,我被城管逮住了。早已跑遠的喻開不得不折回來,將口袋中的錢一分不剩上繳,然後接受上一頓人民城管的拳打腳踢,才能將我領走。
我問喻開,疼嗎?
喻開說,再疼,我也不能把你弄丟了,蘇貝拉,我說好了的,一定要將你送回家!
而現在,喻開突然不要我跟他一起混日子騙錢了,突然把我送進了陌生的學校,我害怕,害怕他是想將我拋棄。害怕我會像桃白那樣,突然就從他身邊消失了。
我問喻開,桃白呢?桃白呢?你怎麼不把桃白和我一起送進學校?我不要上學,我不要!
喻開說,蘇貝拉,你給我聽好了!桃白麼?被我換成了冰棒!所以,蘇貝拉,你最好要聽話!如果你不好好去讀書,我也就將你換成冰棒吃掉!
後來,我才知道,桃白被喻開送給了一個善心的有錢人。喻開那天一直在吃冰棒,就好像桃白真的被他換成了冰棒一樣。
喻開彷彿自言自語一樣,他說,只有這樣,蘇貝拉,你和桃白,才不會被耽誤。他說,只有這樣!
但是,他並沒有讓我見到桃白離開時的樣子,並沒有讓我見到桃白蒼白的小臉和晶瑩的淚光。我更不知道,桃白離開那天,多麼狠命的詛咒我,因為在她的心裡,她是被這個叫做喻開的少年拋棄了。因為那個叫蘇貝拉的小女孩出現,搶奪了她的喻開,她的幸福,她的依賴!
喻開閉上眼睛時,城市熱悶得空氣裡,我看見,冰棒流淚了。
就這樣,我讀書了。我擔心,自己也會因為不聽話,惹得喻開生氣,然後被他換成冰棒,吃掉。
然後累積起來的時光,糾織成了一道厚厚的記憶的牆。讓我幾乎忘記了曾經有過一個叫做桃白的女孩子,曾經在我,在喻開的生活中經過。
五、泊安,幸福就是一場悲傷。
我一直想,是不是因為喻開那句恐嚇“再不聽話,我就將你換成冰棒吃”的作用力巨大,讓我的生活一直如此中規中矩,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從高中到大學。
期間,喻開讓我給桃白寫過很多信。信中都在說,桃白,喻開現在很好;蘇貝拉現在很好;喻開買了大房子;蘇貝拉吃過麥當勞的漢堡包,你吃過了嗎……可是桃白沒有回過一封信。
其實,我並沒有吃過麥當勞的漢堡,喻開也沒有買過什麼大房子。那間破舊的小屋一直是他的容留之所。記得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我從他的頭髮上發現了一根早生的白髮,我悄悄地摘下,擱在他眼前,眉頭皺得緊緊的。
喻開笑,貝拉,時間好快啊,這麼快,你已是一個大姑娘啦。
他說這話時,我能感覺得到他聲音在顫抖。轉眼間,十二年的歲月匆匆,我已經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學會了很多很多的詞語。而喻開,依舊是那個在街道上混來混去的男子,依舊會為了給我籌集學費而去玩一些投機取巧的把戲,依舊像他十六歲時那樣不學無術。我張張嘴巴,想說點什麼,但是最終靜默了。
喻開抬頭對著我笑,他說,蘇貝拉,你要說什麼?
我搖搖頭,說,沒什麼。
他對我兌現了很多諾言,比如說,帶我去熙湖公園玩;讓我得到一隻香草冰激凌;給我買過一隻漂亮的髮卡……但是,他沒有兌現他的諾言,幫我找到家。
在我的印象裡,家才是幸福的方向。關於幸福,我聽過很多的詮釋,但是最為怪異的詮釋是泊安給我的。
泊安,就是漂泊為安,這是他自我介紹時說的。他是我們大學的客座教授,本人是很出名的律師。
那時,我剛進大學門,學校為了給我們這些在高中讀書讀傻了的女孩,增加一些法律常識和對社會上不良人士的戒備之心,每年新生開學時,都會給我們請幾個客座教授來講解一些社會知識。在泊安之前的兩個胖女人,給我們講了半天,讓我們彷彿置身在萬惡的黑社會,她們嘴中,彷彿女大學生就是罪犯們酷愛挖掘的寶藏一般。
我在本子上無聊的畫著,然後想象著,如果我能回到家,是不是喻開也不需要這麼辛苦?然後,我們都可以幸福。我在紙上問自己:幸福是什麼?
然後身後就飛來一張紙條,很流淌的鋼筆字:幸福就是一場悲傷。
等我回身,那個人已經從我身後邊經過,走上了講臺。在講臺上,他微笑著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蘇泊安。咱們系的法律顧問。然後,他很簡單的講解了點有用的法律常識,就在一片女孩子的桃色眼神中走下了講臺。
這是我同泊安的第一次見面,我只記得他的笑,好像很迷人的樣子。然後,他所謂的幸福,就是一場悲傷。我想我還理解不過來。
後來,他約我吃飯,帶我看電影等等等,恰好,那時喻開說,貝拉,你該找個男朋友了。我就成了泊安的女朋友。
我那麼聽他的話,從他十二年前牽著我的手將我帶到他的世界開始,我就聽他的話。
六、時光確實會將我們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問過喻開,你說,時光會將我們變成另外的一個人麼?
喻開說不會,他說,因為我們把對一個人的思念或者痛恨,都發洩到了時間中,這樣就定格了他的容顏。
可是,喻開,你雖然說出了很美的話,卻說錯了一個現實——時光確實會將我們變成另外一個人。
至少,在泊安家遇見桃白時,我並沒有發現,她是桃白,那個恨過我的桃白!同樣,她也沒有認出我,那個她無比痛恨過的蘇貝拉。
直到泊安將我介紹給她的時候,他說,桃白,這是貝拉!
喻開,你知道嗎?那時,我眼前女子臉上的深情,就彷彿經歷了很漫長的時光一樣,嘴巴唸唸有詞,蘇貝拉?
然後,她笑,一字一句:蘇貝拉!說完,伸出手,將我的手輕輕握住,她說,很高興認識你,蘇貝拉!
說這話時,她一直對著我笑,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以至於泊安並沒有發現,她握住我的手的指節,因為過分用力而變得異常青白!
就在那一刻,我彷彿感覺到一種敵意,劃破了這麼多年的時光,密密麻麻的從她的眼睛裡跌落在我的身上。
我竟然在泊安家裡,遇見了多年不曾見過的桃白。
我悄悄地對泊安說,這個叫桃白的女孩,她恨我。
泊安輕笑,他說,傻瓜貝拉,你們又沒什麼衝突,她怎麼會恨你?還有,桃白是個好女孩。我收留她這麼久,我知道她的。
七、桃白對著我溫柔的笑
我心驚膽顫的給喻開打電話,我說,你知道嗎?我見到了桃白!
喻開就在電話那頭大口大口的喘粗氣,他說,桃白,桃白好麼?
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我就說,好,很好。我想桃白一定是很好,蘇泊安那麼好的家世,她怎麼可能不幸福呢?
那天,電話裡,喻開跟我說,他一直對桃白很不好,從他撿到她開始,他就沒好好照顧她。他還經常帶著她去偷竊,行騙,讓她那麼小就接受這樣的生活安排。他說,有一次她偷東西,他還罰過她站,打過她的手。他說,貝拉,你知道嗎,那麼小的手,被我打得好腫!他說,貝拉,你知道嗎,其實她學會偷,還不是被我給帶會得麼?最後,他平息了一下自己激動的情緒,說,貝拉,我說多了。其實我只是希望這麼多年,桃白在這個好人家,能過得好。
我跟喻開說,我一定會把你的心意都轉告給桃白。
可是,我和喻開都忘記了一點,那就是,在桃白的心裡一直有一個心結。在她心裡,喻開曾經將她遺棄了。在桃白的心裡,喻開為了讓貝拉過得好一些,將她賣給了有錢人。拿這些錢,供那個叫貝拉的女孩上學!
所以,不久後,桃白約我到校外一家餐廳裡吃飯,電話裡,她說,貝拉,我們好像很久沒有見面了,喻開還好麼?你出來吧,我想聽聽喻開的訊息。
可是,我出門後,卻遭遇了一群不明來路的女孩的毆打,她們只是問我,你叫貝拉,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