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燙

如果,如果他不是一個寒門書生,就不會寄讀在金湘寺,那麼,他不會在藏經閣層層摞摞佈滿灰塵的書籍裡找到野史《金湘繡》,也不會因為一個五百多年前的故事,無斷輕狂,來到靜湖。

故事結尾,伶俜,墜下了湖。從此這座湖,水面再也沒波紋蕩起,人們稱它靜湖。

安以軒想起這個故事,再看看眼前的女子,不知如何回答,拼命清嗓子,掩飾窘態。

她笑,黑色緞衣,無盡落寞,合上眼,長長睫毛投下暗影,她說,你從金湘寺來,對嗎?

安以軒訝然。

她如何不知,金湘寺所在,就是五百年前金湘繡的舊址,那些擅繡擅織的女子們,早已人影遙邈,連同那個故事。

他問過她,伶俜是你嗎?

她笑,慢慢沉下湖底,再慢慢探出頭,水珠在她臉上晶瑩著,眼淚的模樣。她說,可笑!我叫夜妖。千年如是!

她要他寫那個故事,她想知道,故事的最後,施子介與織媛,會怎樣痴纏?偶爾,她也使壞,在他書案前揚一陣風,弄得他墨跡滿身。

她坐在湖邊,白皙的小腿在月光下撥動著湖水,不見一絲波紋。她笑,你莫不是愛上了她?

他不理,繼續寫,伶俜的眉伶俜的眼。

夜妖看著他清秀遒勁的小楷,你將一個女子寫的這麼美,不怕我殺掉你?

她沒殺他,卻在他面前殺過很多人。

那些男子,看到她,魂魄飛到三天外。他們殷勤,原本清新的面孔都變得醜陋。她問他們,每一個都很小心的問,你不留戀家中嬌妻麼?

他們搖頭,沒半分猶豫。

夜妖得意的看著遠處的安以軒,嘆,如果他們記得木石前盟,我怎能取得他們性命呢?

黑色緞衣落盡,只有濃密的青絲遮住她年輕的身體,她邁入湖中,長髮盪漾,水藻樣瘋狂生長。她對著每一個尋歡客回眸,橫笑。

那些男子無一例外,中邪似的,跳下水。而靜湖就像密閉的容器一樣,封閉住了他們的命。

不見血跡的殺戮。

月光下,她笑,眼睛微開,傷口一樣。她在安以軒身邊,黑色緞衣肌膚一樣長在身上。她撩起裙襬,眼神清澈,你都看到,他們寡情,與我無關。

安以軒倒吸冷氣,眼前的她,分明斷腸毒藥。

轉:任憑你怎樣美好,終究孤獨一生!

五百年前,當她叫伶俜時,愛上了他。他叫施子介,是她的毒藥。如何說起?五百年前,她愛上他那刻?決不是金湘繡門盈盈一笑起。要比那早很多。

她是玉帝最討巧的女兒,十指纖巧。織就雲霞漫天,繡來虹霓如練。

他是她手中的針,五色石所凝,天地精華所致。當王母將他放入她掌心時,她笑靨如花。

她被稱為織女,就因為這枚針。

而他,在她指尖有了溫度,懂得溫柔。她扎傷手,嫣紅的血浸遍他的身體,從她皺眉中感覺到疼痛。

從她孩童歲月,到她少女年華,天庭沉悶歲月中,他用比針尖還細的心思銘記她每一分毫容顏的改變。

他最不忍看她的眼,望進去,便掉了靈魂。而他是一枚針,最需要的就是聚起成形的靈魂,終一天,可化得人形,站在她身邊。

天庭生活在她花一樣的季節裡變得蒼白。她開始對他自言自語,她說,這最大的悲,怎會是人間紅顏變白頭呢?應該是天宮歲月,紅顏難老。

她對他嘆氣,不如我送你到凡間,免去你天宮寂寞之苦吧。

他想拒絕,可他只是一枚針,不懂語言,便從她盈盈指端墜入凡間。

施子介,便是他做人第一世。

當她在雲端,看到他,眼睛喜出淚。她原以為,這枚針,落入人間,不是一段寂寞的路也該是一座孤單的山,可如今,他竟因自己的溫度和血液,造化成如此文雅秀挺骨血豐盈的男子!

那天,彩霞漫天。她對大姐說,我要去人間!

那個面如桃花的女子頓時呆住。漫長的天庭歲月,她如何不知,情生,意動,便是萬劫不復!

伶俜,你怎能不知,玉帝的女兒,為什麼偏偏是這名字?它的意思就是,任憑你怎樣美好,終究孤獨一生!

她悄然墮入凡間,身著白衫,如同出塵的仙子。偷偷跟在他身後,聽他的腳落在地上蕩起的聲音,看他燈下讀書時亦喜亦怒的容顏。

一隻飛蛾,撞在燈焰上,噼一聲,蕩成一陣煙,落於書案,他眉心皺起無限憐惜。

她喊他,施子介。

他轉身,只見竹影搖盪。

原來,她喊他時,被姐姐拉到一邊。那個面如桃花的女子,細長的眼劃過她年輕的臉,你這麼輕狂,會嚇著他。

她笑,說不定他還記得我呢?他是我的針啊。

姐姐嘆氣,轉世後,哪來記憶?一碗孟婆湯,情也好,恨也好,過了奈何橋,都沒了影兒。

紅牆碧竹的金湘繡中,大姐說,小妹,施子介喜歡的是尚書千金,今兒,會來求金湘繡。姻緣天定,不能強求,你還是早早迴天庭吧。

她錯愕,不信,心卻龜裂。

原來,一碗孟婆湯,他已忘記他身上有她的溫度,骨中有她的血?

敲門聲震斷她的思索。她匆匆開門,只希望,大姐的話是假。門縫裡卻見,他暗藏心事的眉眼。

開門,淺笑,鵝黃小杉,妙眸流轉,她藏起淚,將最美的樣子,交給了這場人間的初見。

人生若只如初見。

夜妖喃喃,望著安以軒,月光的清冷灑滿他的臉,他在寫故事。她喊他,施子介?

他愣了,抬頭。他不知,他來靜湖那天,那麼雷同的對白,讓她以為,他是施子介的轉生。

夜妖眼中淚水婉轉。她說,只要你承認你是施子介,只要你說,是你辜負了我,我便不再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