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色胭脂

我溫吞一笑,這丫頭倒也不花粉過敏了。平日裡最惱春日,昔時教坊中學舞時,一到春季便不肯去花園習舞,為此,沒少受皮肉的苦。

園丁送花離去。凝煙走來攜住我的手,一句水色,便開始凝噎。早知學你,誓死不做人前舞。

這話如何說得?我皺眉,主人一向恩寵於你。

凝煙拭淚,輕啐一口,原是指望煙視媚行得一場寵愛,可憐這亂世,再多的寵,我也做不了他的妻妾,無了半點名分,卻成了他一場場算計中的籌碼。可作何指望?

我知道凝煙的話是真,行內的姑娘間的交往,七分虛情,三分認真,說是同病相憐,不如說傾倒苦水時可用。可是我們無法錯怪,男人一旦膨脹了野心,又如何會對一個女子認真?

杜臻看著屋角的海棠,眉目間湛起一寸驚喜,衝我大笑,誰說人間無春色?然後起身,推窗。

我的心一寸喜悅之後,瞬間冰涼。我知道,此刻杜臻的眼睛裡,一定全是凝煙畫閣前的那盆海棠,妖冶的紅,舞動的紅,驚心動魄。

下一刻,他會跟我要酒吧。花下,美人,醇酒,多美的畫。只不過,我的淚痕無處可放?算了,權當海棠上那顆悲哀的晚露吧。多可憐啊,賞花人愛上了鮮豔的花,而花上的露卻愛上了賞花人。是誰讓你在我的生命中走過,卻無視我高貴的感覺?

快,快拿酒。他身都沒轉,如是吩咐。

果真如此。

最終,他醉了。斜躺在床上。我給他奉上濃茶,扶他喝,又扶他躺下,掩好被角,扯身離去。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極輕柔的一握,然後放開,謝謝你……的海棠花。

原來。他是知道的。

淚水奪眶,只是夜色濃重,我們看不見彼此的眼睛。

四、曖昧

凝煙開始抱怨,水色,杜臻莫不是有斷袖之癖吧?若何對我這般熟視無睹?

我搖搖頭。杜臻並不會想到,他對於凝煙,遠不止是主人預謀的那麼簡單——俘虜他,征服他。凝煙希望的是杜臻能帶她離開,離開這種絕望的生活,有一個真正的名分,生有所依,終有所養。

凝煙顰眉,說,我估計也不是,主人說過,杜臻在南京一向和秦淮河畔的名妓胭脂交好……

或許絕世脫俗的凝煙如何也不會明白,杜臻對她,並非不動心。只不過不願被計算,男人的私心,總是這樣小心。

閒來突發奇想,看到杜臻平日用的筆墨,不覺坐到桌前,細細拿在手裡,彷彿是那個男人曾有過的溫度。蘸飽濃墨,遲遲不能下筆。白紙如晝,寫不出紅箋小字訴不了平生意。

杜臻暗處走來,鬼魅一樣。我一抬頭,猛發現他正饒有興致的看著我。

哎呀一聲,筆拋到半空,飛向他的眉際。卻被他穩穩的接住,三分調侃的語調,這算學張敞,給我“畫眉”嗎?

他用張敞給嬌妻畫眉的典故調笑,我不禁羞紅了臉。剛要離開,卻被他拉住,我一掙脫卻打翻了硯墨,濃重飽滿的墨汁翻上我的白霓裙,暈開,彷彿一幅淒涼的瀟湘竹。

杜臻慌忙拉過我,扯起我的裙角,以防墨汁進一步浸染我的衣裙。

本是極清白的動機,卻這樣曖昧的出現,可笑的是,一向不踏步此處的主人,不偏不倚的出現了。

我和杜臻同時像木雞一樣愣住了。主人略為遲疑,然後爽朗大笑,哈哈,杜兄果是名士風流。

杜臻從容大笑,起身。

我慌忙離開,窗欞處,聽見主人說,杜兄喜歡她,在下可以……

杜臻笑,不奪人所愛了。

……

五、霓裳

我看得出,杜臻近些日子,思歸情緒很濃。

但主人總是找種種藉口苦苦相留。誰都看得出,這其實是對杜臻的一種變相的軟禁。由南京突來的胭脂的病訊都不能使杜臻脫身。

月亮下,杜臻佇立的身影是那樣孤獨啊。孤獨的如同我永不見天日的相思一樣。眉目間的全是客鄉的秋雨綿長,在他青綾長袍綿密的針腳中,青然欲下。

我給他披一件衣裳。你很想她?

他未回答,背影如冰。

或者,我艱難的咬了一下嘴巴,我可以幫你。

你?他眉毛微挑。

是的,我。

主人面前,我說,讓我為杜臻舞一場。主人大抵記得我和杜臻那曖昧的一場,欣然同意。

攏一段烏雲鬢,願不曾識君面。

描三分梅花妝,願君莫相忘。

著我白霓裳,送君到南杭。

……

笑,慘白的笑。我竟為自己心愛男子同另一個女子的相會,奮不顧身!梳理整齊後,我推開眼前鏡子,無需望,我也便知,自己的明豔婉轉。

水袖丟擲時,一個妖惑的轉身,半遮半掩,我終於露出自己遺世的容顏。舞影婆娑,豔驚四座。甚至主人,也愣了,他知我有十分顏色,卻不知我也可以這般情致妖嬈,風情旖旎。

我含笑,嫵媚的,邀寵的,卻又無辜的,單純的,楚楚可憐的。這本是風月場女子最慣用的伎倆。但是,我只想要一個人知道,這迷濛住眼睛的淚水,它是多麼的滾燙,它自我肺腑中來,曾經無數個夜晚,煎熬著我的肺腑,我的胸腔,每日每夜,疼痛欲裂。

疼痛欲裂的,還有杜臻的眼神,這是我將水袖輕滑過他的面時,發現的。他定是在痛恨我曾經的欺騙,我說我只是個平常的婢女。

一個魅惑的眼神,同我的水袖一同再次拋向他,杜臻如我們約好的一樣,走到主人耳前,說,今夜要我到他房裡。主人滿意的笑,看著杜臻離席而去。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有我知道,他現在已如約向後門走去,那裡有我傾盡積蓄為他買的千里馬,現在,他只需等著混亂的到來,然後飛身上馬,會他的情人。

他的情人,此刻的目光也會如我這樣悽楚嗎?

我的水袖妖嬈的環上主人的頸項時,手指由輕軟突然凌厲。

大廳混亂了,朱家大院混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