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是秋生舞影,疾風勁起。
2
藥王齋北山,梅花十里處,有一水雲庵。小時候,師兄常帶我與秋生到庵裡賞梅,聽吳師太講道。秋生常攀上枝頭,折下最豔的梅花,放到我圓鼓鼓的手裡,眯著眼傻笑。
吳師太面容素淨,一臉謙溫。可以看出,她曾是一個極美的女子,可惜倚花之年,便落盡三千青絲,遁入空門。
這種落落紅顏,一定受過紅塵的傷,不是為某個男子,便是為某份人間薄涼。當然,這樣深奧的問題,我不會深思。我同秋生到水雲庵最大目的,是吃梅花糕,那種黏黏軟軟的糕點,入口無比松嫩,甘美如澧酪。可享受完這份甘美后,喉嚨間卻異常苦澀。第一次同涼生吃完梅花糕時,我們乾嘔不已。
蘇師兄的手撫過我單薄的脊樑,嘆氣,這東西不能貪吃,你偏不信!
其實,我相信,只不過,我太貪愛它初入口時的甘美,這種難忘的甘美,讓我同年幼的秋生,對隨即而來的苦澀也甘之如飴!
多年如此!
我以為世上再也不會有什麼東西可以如梅花糕一樣,讓我為它的甜,甘願受它的苦!直到江航來到江南,我才知,世上還有愛情一詞,能讓人墮入無底深淵,還含著笑,情願而心甘!
3
三個月後,蘇漸隻身北上長白山,採千年雪蓮作藥引。秋生對我耳語,他說,承歡,師兄真痛苦,竟為情敵奔波!
我不理他,為婉素收拾包裹。她要去水雲庵清修。
三年前,她被師兄帶回藥王齋時,身上中了一種罕見的慢性毒,除了藥王齋,沒人能將她的性命延續到今天。流雲山莊也同意爺爺將婉素留在藥王齋治療。因為十幾年前,爺爺曾常駐流雲山莊,與莊主交往甚深。
可是,去水雲庵路上,婉素竟消失在十里梅林。
4
我和秋生送她去水雲庵,途經梅花林,婉素說,承歡,我曾在這片林裡掛過合歡鎖,許過願。如今,想還了願。說完,下了轎。
我同秋生原地等她,但見她回頭嫣然一笑,掩入花海。
沒多久,梅林傳出她淒厲的驚呼,當我同秋生趕到,只見血染梅花,一片殷紅。婉素的白霓裳,婉素的釵鈿零落地上,一隻如意雲繡鞋斜在草叢裡,滿地血汙。
秋生慌忙的護在我身前,機警的望著四周。我還沒來得及悲傷,便被他拉起,奔回藥王齋。
秋生將劍橫在江航頸前,滿眼戾氣,他說,婉素姐不過不想嫁給你!你就殘忍的加害與她!我非殺了你為師兄報仇!說完劍已劃過。
江航一驚,但見胸前一束詭異的刺眼綠光閃爍,秋生的眼被刺痛,手一軟,劍偏離了方向。
江航吃驚的望著我,一臉茫然。我護在他身前,我說,秋生,雲少爺並不知情!你怎麼知道婉素一定死了呢?
秋生狠狠看著我,承歡,你為什麼袒護他?
我回頭望望江航,他正看著我,眼睛裡大團霧氣,一下子打溼了我的心。我說,秋生,我不是袒護,只是他真的無辜。
秋生將劍扔在地上,頭也不回的離開。
這是我同秋生第一次爭執。
那天秋生一直在迴廊處坐到深夜,我在門後悄悄的望,他的雙肩不停的抽動。我的心那麼酸,以前,我同秋生,無數次坐在蘇師兄的身邊,就在這回廊處,聽蘇師兄講他四處遊醫的經歷。牆角處,幾聲清亮的蟲鳴。
那時的承歡。
那時的秋生。
藥王齋深
1
婉素的意外,讓爺爺一夜之間蒼老。他無比的擔心著膝下的我,唯恐厄運下一步會降臨到藥王齋。
直到秋至,一切相安。
蘇漸從北方趕回,一身風塵。
他從馬上奔下,便向中堂。當他得知婉素失蹤在梅林,愣在了原地。他笑了笑,不肯相信的看著我們。頭也不會奔向婉素所住的西廂,滿眼空空,一片悽傷。
那一夜,蘇師兄在樓階處坐著,月亮孤單的掛在西天邊,我偎在他身旁。秋風涼起,我下意識的靠近他。蘇漸的身體輕抖了一下,他說,承歡,如果有一天,藥王齋像流雲山莊和江寧織造府一樣,化為灰燼,你會怎樣?
我愣愣的看著他,半晌,說,我會死掉的,師兄。
蘇漸摩挲著我的腦袋,他說,小傻瓜,你不會死的。只要你跟緊了江航,老天也殺不了你!
他說,承歡,江航身上有一枚避邪的冰魄寶玉,這枚玉石異常怪異,佩戴它的人遇到襲擊時,寶玉會發出刺人的光,庇佑主人。這也是為什麼流雲山莊蒙此劫難,而江航卻能倖免的原因。他說,承歡,你一定記住,無論藥王齋遭遇什麼不幸,你都要跟在江航身邊,那枚玉會佑你平安。
蘇漸的話讓我想起,那天,秋生的劍揮向江航時,他胸前一束詭異的刺眼綠光閃過。那應該就是冰魄寶玉。
2
江航素來沉靜,常常在房裡安靜的畫畫,山巒雲霧,跌宕在畫卷上,如無常的命運。我安靜的為他採藥,選藥,洗藥,配藥,熬藥,然後偷偷放上冰片,唯恐藥太苦,他不能下嚥。他接過藥,總會淡淡一笑,清奇的眉眼,溫情淡淡。他說,承歡,小丫頭,難為你了。我抿著笑,看著他,忘記自己滿臉煙火之色。
秋生不懈的練劍,時日滄桑,我們很久沒去水雲庵吃梅花糕,他很久沒叫我的名字,承歡。
蘇師兄常常依酒買醉,落拓街頭。
爺爺喚我到膝下,他望著我晶瑩的眉眼,嘆息。我能感覺到,他胸臆間盪漾著很多話,要對我說,可是,卻無從說起。
很多年後,當我離開了江南,每夜星空下,總想起這一幕,想起他滿眼滄桑與孤單。他說,承歡,如果某天,爺爺不在了,一定要為雲少爺治好耳疾!你答應爺爺。
我似懂非懂的點頭。
他又拉過秋生,無限愛憐的撫摸著他的小腦袋,他說,秋生,如果某天爺爺不在了,我的承歡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保護好她!
秋生將劍橫在眉前,他說,師傅您放心,只要秋生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委屈到承歡!
3
月黑風高。
那一夜,藥王齋空中瀰漫著一片微苦的藥香,我昏然睡去,失去知覺。深夜時分,火箭如流星一樣射入藥王齋。
當我醒來,藥王齋已是一片熊熊火海。
我瘋一樣掙扎起來,卻被江航生生拉住,他緊緊捂住我的嘴。他說,承歡,承歡,你冷靜!
我狠狠咬傷江航,瘋一樣喊秋生,喊爺爺。
江航拉住我,緊緊抱在懷裡,他說,承歡,你呆在這裡,不許動!下面的事情我想辦法,說完,他從掩身的叢林走出。沒幾步,又折回。一把將襟前寶玉扯下,系在我的頸項上,伸出大手揉了一下我頭髮,他說,承歡,它會保佑你的,等我回來!
說完,頭也不回的衝向火海。
廬中歲月
1
碧玉爐碎,琉璃瓦寒。
那一夜,藥王齋毀於一旦。江航連夜乘船帶著我和昏迷的秋生離開舊地,船艙中我不停抽泣,哭累了,就靠在江航肩上睡去。
朦朧中,輕舟已過千山。在靠近景雲山邊陲的小鎮,江航停住行程,泊江結廬而居。
秋生傷勢恢復的很快,他每天都在廬邊練劍,偶爾同我一起去山上採藥。
江航無意問起蘇漸。
他確定將父親的流雲劍纏住的是金蟬絲,而他們頸項的傷口,不是薄劍所致,而是金蟬絲所傷。江寧織造府早三年前夷為平地,世上有金蟬絲的只有寧婉素,能從她那裡取得金蟬絲的也只有蘇漸。
我不可思議的看著江航,他眉眼冰冷。
蘇漸跟了爺爺十一年,如果是他毀了流雲山莊,那麼說來,藥王齋也是他毀的,爺爺也是他殺,因為,這個世上,只有爺爺能解江航的毒,而蘇漸不能容忍江航活在世上!
可是,怎麼可能?他如何能對自己師傅痛下毒手?他又怎麼可能與流雲山莊結怨?因為婉素麼?因為今年六月初八便是婉素大婚之日,所以他才毀掉流雲山莊麼?倘若真是這種推測,婉素遭遇不測了,他同江航的矛盾也應終結,他為什麼還要毀掉藥王齋呢?
我將這排山倒海般的疑問寫在紙上,期冀江航給我一個答案。因為,我不願相信,師兄殺害了爺爺。
江航的雙目從紙上劃過,無限愛憐的看著我,無言嘆息。
秋生擋住他,說,雲少爺,我不會像承歡想那麼多,真是如你所說,我們為什麼不找到蘇漸,問個明白,如果是他,我一定會殺了他!大仇得報,我和承歡就不必連累你,大家各奔天涯。
江航錯愕,看著秋生稚氣的臉。那時,江航已經學讀唇語了。他說,是我連累承歡才是。若不為報血仇,我做廢人,又如何呢?如果仇怨可以那麼簡單瞭解,這世上,何來江湖?
2
冬天,白雪覆蓋整個大地,彷彿江湖不曾有任何仇怨,天地一色,無盡蒼茫。
江航說,那夜藥王齋飄蕩的香味同流雲山莊遭遇滅門那天的香味一樣。可是,這到底是因誰而起的陰謀呢?
我一直在想,若真是蘇師兄所為,那麼,婉素怎麼會失蹤,甚至是死掉呢?答案只有兩種,其一,那是他們合演的戲,婉素不過躲匿到一個更隱蔽的地方。可是如果藏匿能躲避婚約,蘇師兄完全不必火燒流雲山莊。只要私奔天涯,便是神仙美眷。那麼答案只能是,這是一場更大的陰謀,遠不是因寧婉素與江航的婚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