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夏便抱起她,細細得往她臉上呵著熱氣,岸芷睫毛上的雪花在瞬間溶化成水滴,格外晶瑩。岸芷在慕夏懷裡咯咯的笑,銀鈴一樣。
慕夏的心突然如同這個雪天一樣空曠起來。恍惚中他似乎能感覺到岸芷的聲音可以敲擊在雪花上,產生天籟之音。
多年後,慕夏才明白,原來自己曾經望向岸芷的每一眼,都是掩飾不了的疼。
時間就是這個樣子,徜徉其中倘覺得慢,一旦定睛回望,彈指之間。
十年,就這麼彈指而過。岸芷已經十七歲,明豔的如同遮霧山上的殊冰花。慕河也已長成,如同九年前的慕夏一樣明亮。
很長的一段時間,慕夏望向他們兩人,眼睛都會微微的疼。
岸芷已經不再像孩子一樣,粘著侍女橘子和嫫嫫問,慕夏、我們的慕夏王子真的要娶靈蝶國的公主嗎?真的要娶嗎?
她得到的答案已經太多了。多得已讓她明白所謂的天作之合並不是一句敷衍世人的虛話。她本當早應明瞭。慕照國曆代與靈蝶國通婚,靈蝶國中美豔不可方物的公主來到慕照國,母儀天下。
當靈蝶國的嫡長公主出生之後就被送到皇宮後面的閃蝶谷中,由年長的宮人侍養長大,未及十六歲,不得將面容示與任何人,直到嫁與慕昭皇子。
岸芷明白,靈蝶國的公主,在慕昭國人心中,是神。
岸芷也明白,自從自己來到慕昭國,這裡的氣候就變得陰晴不定起來。
年邁威嚴的族長和剛愎自用的國師曾在佔觀天象後,奏明國王,妖長東南,孽禍慕昭。但國王卻將這件事壓下,不許任何人提及。岸芷想,老國王就如靈蝶國同慕昭國之間的滄海一樣,深不可測。
可現在,國王突染惡疾。國師對慕夏說,原王子按例成婚,早登大統。
岸芷在身後,久久不肯抬頭。直到聽到慕夏的應允聲後,她突然聽到自己心碎裂的聲音。清脆的一如多年前慕夏將止星劍掛在她頸項時,她的呼喚,慕夏,慕夏,我叫岸芷。
她從身後抱住慕夏,她說,慕夏,我是蝶舞啊。
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喜歡的太過綿長,總會將自己想象成那個可以永遠陪在他身邊的女子呢?
慕夏離開,終不肯回頭,他說,傻孩子。
聲音嘶啞的讓岸芷忘記了流淚。
慕河從暗處走來,扶起岸芷,聰慧如你,怎麼不明白,蝴蝶是飛不過滄海。
慕夏知道,從那天起,岸芷便很少入睡。
總是在月光流轉的夜色中,岸芷推開窗戶,柔軟的長髮一波一波隨風飄散,丁香花的幽香香氣沾上慕夏的衣袖,佔滿岸芷飄飄的裙裾。
那一刻,慕夏總是有種感覺,岸芷會隨風飄走。
月色下,岸芷對著慕夏微微的笑。
慕夏也對著岸芷,微微的笑。
直到眼中的液體滲出,模糊了彼此的影象。
慕夏的大婚終是來到。
靈蝶國的公主在香車寶馬中盈盈載來時,慕照國突然大雪紛飛起來。
國師栽排手下,加強對公主的保護。岸芷傻傻地想,原來做公主是這般美好。
侍女們讓岸芷趕快回房,四月飛雪,春寒衣單。岸芷不肯。岸芷告訴自己,我只是想看看慕夏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樣子。
可看著看著,眼淚就這樣直愣愣地流了下來。宮門前的慕夏,終不肯回頭。
慕夏大婚的夜裡真熱鬧,整個皇宮都在火樹銀花的包繞下。連岸芷宮裡的侍女們都跟著興奮著說笑。
岸芷想,原來,人寂寞只有自己的心知道。
不知道這個夜裡,當慕夏為公主揭開喜帕的一瞬,該是一種怎樣的表情?將來的日子,他會不會看她哭,看她笑,一如寵溺自己一樣?
皇詔,國王召岸芷。
岸芷迷迷跌跌地出門,走的時候,隱約聽侍女們說,靈蝶國的皇后親自送愛女到慕照。
岸芷蒼白的臉上突現一絲紅潤,唇角一淺淺甜的笑意,無人知曉。
年老的國王沒對她說多餘的話,陰森森的大殿中,他只是說,岸芷,我的孩子,止星劍不能輕易出鞘,它不見血不歸的,你要知道。
岸芷想,是的,我要知道。可所有傷人利器,有形無形,乃至情絲,哪一種不是不見血不歸呢?
當她走出大殿時,國王蒼老的聲音再次傳來,他說,孩子,你還有另一條出路,就是離開慕夏,離開慕照皇宮……
岸芷從未想過,原來,她和慕夏所有的距離只是一個夜晚,而一個夜晚可以如此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