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解藥 巫哲 第2頁,共2頁

他接不了。

他突然很害怕。

這是一種全新的害怕。

陳慶說出「咱們多年輕」的時候他才第一次體會到的害怕。

他才21歲,還有好幾個月才22歲,他還有很多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在這裡,就在這樣的生活裡。

無聊而平靜,波瀾不驚,滿是無望。

他跟在這裡所有的人都不一樣,雖然他曾經想讓自己相信,他就是這些人裡的一員。

但陳慶和那些小兄弟們,他們有父母,有家,有融入這裡的一切,他們有來處,有歸處,哪怕無望,也是存在。

而他,在這裡一年又一年,被淹沒在這片繁華之下,沒有人看得見他,他是那個十年前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小孩兒,他是老三,他是那個傳說中沒有痛覺神經的三哥。

最後沒有人還會記得他,因為從來就沒有人看到過他。

他只是自己故事裡的一個路人辛。

昨天跟程恪一塊兒在店裡忙活的時候,他第一次想要做些什麼。

羅姐說起這些的時候,什麼頭緒都沒有的他只覺得煩躁和惱火,而昨天他卻突然想要做些什麼。

實實在在的,在某個地方站著。

只是……

可能也只是「想要」而已。

他想掙扎一下,但卻不知道從哪根手指開始。

又應該怎麼開始。

陳慶今天開的是輛甲殼蟲,敞著篷停在門口。

江予奪上車之後轉過臉看著陳慶,陳慶一邊打著了車一邊也看著他:「怎麼了?」

「現在幾月?」江予奪看著他,「幾度?」

「你是說這個篷嗎?」陳慶問。

「我不是說這個篷,」江予奪說,「我是他媽讓你關上這個篷!」

「不是,三哥,」陳慶有些不好意思地靠近他,「今天店裡沒有合適的車,就這一輛,這輛車吧它……它是來修車的,它的篷……關不上了。」

江予奪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你開著它出來的時候是不是還挺感謝老天爺今天沒下雪的?」

「好幾天都沒下雪了,我估計不會下了吧。」陳慶開著車拐到了大街上。

「老北風是不是也不颳了啊!」江予奪衝著他吼了一嗓子。

「你裹好點兒。」陳慶縮了縮脖子。

江予奪嘆了口氣,把陳慶外套拉鏈拉到了頭,然後把自己外套的帽子扣到頭上,儘量往下扯,把臉遮上了,低頭靠著椅背。

「三哥,擋臉沒用的,」陳慶說,「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旁邊這人是你。」

「滾,」江予奪躲在帽子裡,悶著聲音,「萬一人以為是程恪呢,這衣服是他的。」

「……操,」陳慶愣了愣之後一通狂笑,「哎!我就說你今天這件衣服明明沒看你穿過但又有點兒眼熟呢,是他媽積家的啊?」

「嗯,他拿這件換了我那件厚的。」江予奪說。

「他還真是少爺作派,他這件夠買二十件你那件那樣的了,」陳慶說,「缺心眼兒。」

「關鍵不是買不著麼。」江予奪笑了笑,有時候想想程恪,真是個活得自我而迷瞪的人。

「你問問他要不要我的,」陳慶說,「我有件更厚的,沒穿過兩回呢,讓他拿他那件厚暱的短風衣來換吧,我看那件他穿著挺好看的。」

江予奪手指頂起帽簷瞅了瞅他:「你要點兒臉吧,給你肩膀上捆塊木板你看看你能不能把人那件衣服撐起來行嗎?」

「我增肥了,過年胖了好幾斤呢。」陳慶不服。

「閉嘴開你的車!」江予奪把帽子拉好。

出租房外面的地上全是紅色的炮仗碎紙,新的舊的,還有各種被雪水泡溼又被來回的人和車壓成了黑泥餅的煙花筒子。

江予奪看了看四周,明明滿眼過年的紅色喜氣,卻總讓人覺得頹敗和落寞。

「先去3號樓。」他往前走。

「嗯,」陳慶跟著他,「還是一家一家通知讓他們收拾嗎?」

「不然呢。」江予奪說。

「應該弄個樓長,就跟人家小區的業主委員會那樣,」陳慶說,「這樣就方便了。」

江予奪看了他一眼,都不想說話了。

「我就隨便說說。」陳慶說。

「以後別老這麼隨便。」江予奪說。

陳慶笑了半天。

通知這些租戶各自打掃好樓道,再把樓下的衞生小片區打掃乾淨,這事兒挺煩人的,得解釋。

「為什麼還要掃樓下啊?我家又沒放炮,」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很不高興,「再說了,那是街上了啊,清潔工應該打掃啊。」

「這兒清潔工不管,你們不想打掃,我就請人來掃,」江予奪說,「請人的錢就加到這月房租裡。」

「憑什麼加房租啊!」女人提高了聲音。

「憑這兒的房租是這片最低的,」江予奪冷著聲音,「別家也一樣自己掃,房租還比你們高,自己決定吧,不想掃的一會兒跟我說一聲。」

「一家就他媽打掃巴掌那麼大點兒地方,」陳慶跟著也提高聲音,「我一屁股坐下去都比那點兒地方大了,平時都沒讓你們掃,一年就這一回還不樂意呢?不樂意就搬到隔壁去,一月多交50,一樣得打掃。」

江予奪上了三樓,陳慶一層層往上,他敲開了三樓的一扇門。

「張叔,」江予奪跟開門的人打了個招呼,「找你有點事兒。」

「什麼事兒?」張叔問。

「上回我過來,看你這兒有不少木條木塊兒的是吧?」江予奪進了屋。

「有不少,」張叔指了指廁所旁邊的一堆雜物,「都在那兒呢,怎麼?你要啊?」

「我記得有一種木條,花色挺漂亮的,」江予奪走了過去,憋著氣在這堆東西里翻著,從一個破塑膠箱裡抽出了一根一指來寬的木條,「就這個。」

「這個是雞翅木,都是碎料,你要這個幹嘛?」張叔問。

「做東西,」江予奪看了看,「就這種挺合適的,你有多少?」

「都在那箱子裡了,你找找吧,」張叔說,「做什麼啊?」

「做個燈,」江予奪把箱子拖了出來,在裡頭一堆破木頭裡翻了翻,長長短短的找到了七八根,「這些,我買了,多少錢?」

「你拿去吧,」張叔說,「這是我拿回來做筷子的,你給我留兩根就行。」

「嗯。」江予奪抽出兩根短的放了回去,「你那工具借我用用吧,就錘子小鋸子什麼的,還有砂紙……桐油有用剩下的嗎,也給我點兒。」

「你做個什麼燈啊?」張叔一臉莫名其妙。

「跟你說不清,做好了拍個照片給你看,說不定能啟發一下你的靈感,」江予奪說,「以後去給人做傢俱的時候提高一下檔次。」

「你得了吧。」張叔笑了起來。

江予奪本來想就用程恪那兒做桌椅剩的防腐木做這個燈,但程恪太煩人,什麼驚喜驚喜的,為了好歹讓這事兒還有點兒驚喜,他決定換一種木頭來做。

算是驚喜吧,材料不一樣了呢。

他給張叔放了兩包煙,拎著一堆東西出來了,一想到這些東西必須在明天之內變成一個燈,他就有些興奮。

雖然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做,但他感覺自己已經做出來了。

把幾個樓的事兒都安排好之後,江予奪跟陳慶一塊兒隨便吃了點兒東西,準備去程恪店裡繼續做那個工地風的水泥桌子。

「我送你過去吧,」陳慶說,「省得打車了。」

「就這個車啊?」江予奪看著他,「我都怕你一會兒開回店裡要感冒。」

「開我自己的車啊!我又不是沒車。」陳慶說。

江予奪嘆了口氣:「你把車借我吧,我開過去,下午我還能把程恪帶回來,要不還得打車。」

「也行。」陳慶點點頭。

江予奪開著陳慶的小車還沒到路口,程恪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我現在過去。」他接了電話。

「你吃午飯了嗎?」程恪問。

「吃了,」江予奪看了一眼時間,「這都一點多了,我跟陳慶一塊兒吃的,怎麼?」

「你一會兒給我帶點兒吃的吧,我吃早飯。」程恪說。

「……你一上午什麼也沒吃?」江予奪愣了愣。

「不想吃,」程恪說,「這會兒餓了,手機看了一下外賣,沒有想吃的。」

「那你想吃什麼?」江予奪問,前面紅燈,他踩了一腳剎車,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後視鏡。

「不知道,你隨便帶吧,隨緣了。」程恪說。

「好。」江予奪應了一聲,後面跟著的是一輛很普通的黑色小車,但副駕上坐著玩手機的人卻很不普通。

江予奪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是在假裝玩手機。

這是昨天跟著他和程恪的另一個人。

掛了程恪的電話之後,他給陳慶打了個電話:「你和大斌帶幾個人去程恪那個店,地址我一會兒發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