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牛河像昨天一樣在窗邊的床上坐下,繼續從窗簾的縫隙中監視著。和昨天傍晚回家時大致相同的臉,或者說看起來一模一樣的臉離開了公寓。他們面色灰暗,弓著背。面對新的一天,在幾乎還沒有開始的時候,看起來就已經累的不行,那群人中沒有天吾的身影。可是牛河還是按下相機的快門,將通過的一個一個人臉記錄下來。膠捲還有很多,為了拍的更好實踐的聯絡是必要的。
早上上班的高峰結束,目送應該出門的人離開後,牛河離開房間到附近的公用電話亭裡。然後撥通代代木補習學校的電話,詢問天吾。接電話的女性說「天吾先生十天前請了假。」
「是因為生病了麼?」
「不是。因為家人情況不太好,去了千葉縣。」
「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這邊不太清楚。」女人說,
牛河道謝結束通話電話。
說起天吾的家人,就只有父親。曾經是nhk收費員的父親。母親的事天吾一無所知。而且就牛河所知,天吾和父親的關係一貫都不太好。可是這樣為了照顧生病的父親,天吾請了十天以上的假。這點多少有點在意。究竟是為什麼,天吾對待父親的反感突然間軟化了呢。父親又是因為什麼病,住進了千葉縣的醫院呢?想要調檢視看,可是肯定得花費半天的時間。期間監視就得中斷。
牛河迷茫起來。如果天吾離開東京的話,監視這間公寓玄關就沒有意義了。一旦監視中斷,也許向別的方向摸索才是明智的。調查天吾父親的住院地址也可以。或者推進一下關於青豆的事也行。見見大學時代的同學還有公司工作過的同事,也能聽到些個人資訊吧。也許能發現什麼新線索。
可是這麼想了一會,最後還是下決心繼續監視這間公寓。首先中斷監視的話,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步調就會被破壞掉。一切都必須重新開始。要是現在搜尋天吾父親的去向或者青豆的交友關係,辛辛苦苦之後必定收穫很少。花盡功夫調查之後得到一些要點後,就會不可思議的僵在那裡無法繼續。牛河對那樣的事有經驗。第三是牛河的直覺,強烈的要求他留在這裡不要動。不要動就這麼坐在這裡,一個也不漏過的繼續監視。牛河那歪歪斜斜的腦袋裡,從過去就直截了當的直覺這麼告訴著他。
即使天吾不在,暫時還是繼續公寓的監視。留在這裡,在天吾回來之前,一個不落的記住玄關日常出入的住戶的臉。明白了誰是住戶的話,很容易的,誰不是住戶也就一目瞭然。我可是肉食獸,牛河想。肉食獸必須任何時候都忍耐力強。和場所一體化,確保得到了一切有關獵物的情報。
十二點前,牛河在人的進出最少的時候出門了。為了多少能遮擋些臉帶上了針織帽,圍巾也捲到了鼻子下面,即使這樣他的形象還是相當引人注目。淺駝色的帽子戴在他那大腦袋上,像蘑菇的小傘蓋一樣的大。綠色的圍巾在下面卷著看起來像條大蛇。就變裝來說效果全無。何況帽子也好圍巾也好完全不搭。
牛河去到車站前的沖印店,拿回兩本相簿。然後進蕎麥店點了天婦羅蕎麥麵。真是許久沒有吃到溫熱的食物了。牛河珍惜的一邊品嚐天婦羅蕎麥麵的味道一邊吃著,連最後一滴湯都喝得一乾二淨。吃完之後出了汗,身體也變暖了。他又戴上針織帽,往脖子上捲上圍巾,走回公寓。然後一面抽著煙,一面將沖印好的照片擺在床上整理。對比回家的人和早上出門的人,重合的臉歸納到一邊。為了方便記憶給每個人安上適當的名字。用尖頭萬能筆寫在將名字寫在照片背後。
早上上班時間結束,幾乎沒有進出公寓玄關的住戶。肩上揹著挎包的大學生模樣的男孩,上午十點急匆匆的離開。七十歲前後的老人和三十五歲左右的女人出門,各自抱著超市的購物袋回來。牛河也拍了他們的照片。午前郵遞員來了,將信件分配好塞進玄關的郵箱裡。抱著瓦楞紙紙箱的宅急送快遞員進到公寓,五分鐘後空著手離開。
一小時後牛河從相機前離開,做了五分鐘的肌肉伸展。期間監視雖然中斷了,可是一個人就像覆蓋所有的進出時不可能的。比起來不讓身體麻痺更為重要。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肌肉會退化,有什麼萬一時也不能快速做出反應。牛河像蟲子那樣,將圓溜溜彎曲曲的身體在床上靈巧地活動著,儘可能的舒展肌肉。
為了打發時間用耳機聽am廣播。白天的廣播節目都是以主婦和老人為受眾群。出演的人嘴裡開著無聊的玩笑,發出毫無意義的笑聲,陳述平凡愚笨的見解,播放完全不想進入耳朵的音樂。然後高聲宣傳著誰也不想要的商品。至少牛河是這麼感覺的。即使這樣牛河還是想聽聽人說話的聲音。所以強忍著聽這樣的節目。人們怎麼會製作這麼蠢的節目,還特地用電波傳送,在這麼廣泛的地域上散佈不可呢?
可是牛河從事的也不是特別高尚的工作。縮在便宜公寓的一個房間裡,躲在窗簾的陰暗角落,偷拍人們的身影。可不是能站在高處自以為是批判別人行為的立場。
可是也不僅侷限於現在。當律師的時候情況也類似。記憶中似乎就沒有做過對社會有用的事。一等顧客是和暴力團伙勾結的中小金融業主。牛河考慮怎麼讓他們的儲備金得到最有效的分散,為其制定計劃。總之就是巧妙的洗錢。也負責一部分地面上的工作。將以前就住在那裡的居民趕走,騰出空地,再賣給房地產開發商。鉅額的報酬滾滾而來。為逃稅嫌疑人的辯護也很拿手。對一般律師來說,這樣的僱主大部分都是畏畏縮縮形跡可疑的人。牛河的話只要有委託(一定程度上還要有足夠的錢)不管對方是誰都不會猶豫。手段也高。結果也都不錯。所以工作上幾乎沒有吃力的時候。和教團【先驅】的關係也是那時候開始的。領袖不知為什麼對他個人很中意。
如果像世上普通的律師那麼幹普通的工作,牛河肯定養不活自己吧。大學畢業立馬通過了司法考試,也取得了律師資格,可是既沒有能依靠的關係,也沒有後盾。因為這個外表也沒能被有名的律師事務所聘用。開個自己的事務所,幹些普通的工作肯定也不會有委託。高薪特別僱傭像牛河這樣外貌不同凡響的律師的人,世界上絕對不多。恐怕是電視的法庭肥皂劇的錯,世上一般人都認為優秀的律師長著一張知性的端正的小臉。
所以自然而然,他就和黑社會勾結上了。黑社會的人對牛河的外貌完全不在意。毋寧說因為這個特異性,成為了牛河受到他們信賴的一個原因。從不被正常社會接納這一點來看,他們和牛河的境遇相似。他們很認可牛河腦子的運轉速度,優秀的實操能力還有口風極緊,花大價錢(可是不能公開)委託工作,氣度不凡地支付成功後的報酬。牛河迅速掌握了要領,深諳如何打著法律擦邊球從審判官那裡保全自身。他的直覺好,也很警醒。可是某時,可以說是鬼使神差吧,暴露目的急於求成,越過了那條微妙的線。最後被東京律師會除名。
牛河關掉收音機,吸了一根七星。將煙深深的吸進肺部,再緩緩吐出。將吃光的桃子罐頭當做菸灰缸使。繼續這樣的生活方式,死大概也不是什麼壞事。走到不遠的外面,在什麼陰暗的地方一個人倒下。即使現在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在黑暗中發出悲鳴,那個聲音也傳遞不到任何人那裡去。可是即使這樣,死之前也不得不苟且活著,活著的話也只能以我的方式。不是自誇,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生存方式。而且不是特意要往自己臉上貼金,牛河在這世上幾乎比誰都能幹。
二點半時一個戴著棒球帽的少女從公寓的玄關出來。她沒拿東西,快速的橫穿了牛河的視線。他慌慌張張地按下相機的快門,拍了三次。看見她還是第一次。瘦瘦的,身材纖長,五官漂亮的少女。姿勢也好。看起來像芭蕾舞女演員。年齡十六或者十七,穿著褪色的藍牛仔褲和白色的運動鞋,套著男式的皮夾克。頭髮都塞在套頭運動衫的前襟裡。她走出玄關幾步站住,眯起眼睛仰視了一會正面的燈柱上方,然後視線重新落回地面,再邁出步子。向路的左側轉去從牛河的視野中消失了。
那個少女和誰有點像。牛河知道的某個人。最近看到過的某個人。外表看也許是電視演員。可是牛河最近除了新聞節目沒看電視,也不記得對美少女演員有什麼興趣。
牛河記憶的加速器踏遍了每一個角落,在腦袋裡全速運轉著。眯起眼睛,像擰抹布那樣攪著腦細胞。神經一抽一抽的作痛。然後突然,明白過來那個某人不就是神田繪里子麼。他沒有見過深田繪里子的真人。只見過報紙的文藝欄上刊登的照片。即使那樣那個少女身上與生俱來的超然的透明感,和那小小的黑白臉部照片給人的印象也完全一樣。她和天吾當然因為改寫《空氣蛹》的事見過面。她和天吾個人變得親密,藏身在他的公寓裡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牛河這麼一想,幾乎是條件反射的戴上了針織帽,穿上深藍色的雙排扣軍服式外套,將圍巾咕嚕咕嚕的捲上脖子。然後從公寓的玄關離開,跑向少女離去的方向。
那孩子走的相當快,也許追不上。不過少女兩手空空。那就是她不打算去很遠的標誌。與其冒著尾隨被對方發現的風險,乖乖在這裡等著她回來才是上策。這麼想著,牛河卻不得不去追著她。那個少女毫無理由的撼動了牛河的什麼。像是在黃昏的瞬間,帶著神秘色彩的光,喚起了人心中特殊的記憶。
稍微前進之後,牛河再次看見了少女的身影。深繪里在路邊上站著,熱切的望著小小的文具店前的擺設。大概那裡擺著什麼惹起她興趣的東西吧。牛河迅速背對著她,站在自動販賣機前,拿出零錢,買了溫熱的罐裝咖啡。
不久少女再次出發。牛河將喝了一半的罐裝咖啡放在腳邊,注意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看起來少女對走路這個行為集中神經。那像是橫穿在沒有一點波紋廣闊的湖面上的走法。這麼特別的走的話,應該能既不下沉也不沾溼鞋子的走在湖面上吧。就像是習得了這樣的秘法似的。
那個少女確實有什麼。有著普通的人沒有的特殊的什麼。牛河這麼感覺。深田繪里子的事他幾乎是一無所知。說到現在知道些什麼,她是領袖的獨生女,十歲的時候一個人逃離了【先驅】,寄住在知名學者戎野先生的家裡長大,不久前寫了名為《空氣蛹》的小說,借川奈天吾之手成了最佳暢銷書。現在行蹤不明,警察也下了搜查令。
《空氣蛹》的內容似乎對教團【先驅】有什麼不利的地方。牛河也買了那本書仔細的一點一點讀了,小說裡哪個部分有不利的地方,完全鬧不明白。小說本身有趣,寫的很不錯。文章通俗易懂而又流暢大方,甚至一部分非常動人心絃。可是結局不就是純潔的幻想小說麼,他這麼想。應該這也是世間一般的感想吧。從死去的山羊嘴裡出來的小小人制作空氣蛹,主人公母體與子體分離,月亮成了兩個。這樣的幻想童話究竟什麼地方,隱藏著不能為世間所知的情報呢?可是教團的傢伙們下決心對這本書出手。至少曾經一段時間是這麼考慮的。
話說在深田繪里子飽受世間矚目的時候,不管以怎樣的方式對她出手都是很危險的。所以取而代之(牛河推測)作為教團外部的探員拜託他去和天吾接觸。命令他和那個大個子的補習學校老師建立關係。
就牛河來看,天吾只不過是全部暗流中的一支罷了。被編輯拜託將小說《空氣蛹》改寫的更為流暢易懂。工作本身完成的很好,但也只不過是輔助的作用。為什麼他們對天吾抱著這樣的關心呢,牛河至今也不理解。說來牛河只不過是下屬的小兵。接受命令說著「好,明白了」然後實行。
可是牛河絞盡腦汁想出的漂亮提案,被天吾啪的一下回絕了。和天吾之間建立聯絡的計劃就這麼受到頓挫。還想著,那麼接下來該出什麼招的時候,深田繪里子的父親領袖死了。所以事情成了這樣。
現在【先驅】向著什麼方向,謀求著什麼,牛河完全不明白。失去領袖之後,是誰掌握著教團的主導權,這個也不清楚。可是總而言之他們在努力找出青豆,弄清殺害領袖的意圖,搞清楚其中的背後關係。恐怕是為了嚴厲的處罰和報仇吧。而且他們下決心不讓司法參與。
深田繪里子那邊怎麼樣呢。教團現在對小說《空氣蛹》是怎麼想的呢。這本書對他們來說還是繼續構成威脅麼?
深田繪里子的步調沒有放緩,也不曾回頭看,就像是歸巢的鳩似的向著哪裡一條直線的前進。不過很快就清楚了那個「哪裡」是一家叫【丸象】的中等規模的超市。深繪里在那裡拿著籃子在一列一列之間巡視,挑選著罐頭和生鮮食品。買一個萵筍,拿在手裡由各個角度細細地玩味著。一定會很花時間,牛河想。所以走出店外,到馬路對面的巴士站區,裝作等巴士的樣子監視著入口。
但是怎麼等都不見少女出來。牛河漸漸擔心起來。難道是從別的入口出去了。可是牛河看到的,那個超市只有面向馬路的那一個入口。也許是買東西花時間吧。牛河想起少女考慮著手上的萵筍時奇妙而缺乏質感的認真的目光。於是強忍著性子等著。巴士走了三輛。只有牛河還留在那裡。牛河後悔著怎麼沒帶報紙。開啟報紙就能遮住臉了。尾隨某人的話報紙和雜誌是必需品。可是沒辦法。誰讓自己慌慌張張的跑出房間呢。
深繪里終於從店裡出來時,手錶指向了三點三十五分。少女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巴士站的方向,快速的走向了來時的路。牛河過了一會開始追著她。兩隻購物袋看起來相當沉,少女卻輕輕巧巧地抱在兩隻手腕裡,像是走在水塘上一般輕飄飄的走在路上。
不可思議的女孩,牛何在身後守望者背影再次這麼想。簡直像是在凝視珍稀的異國蝴蝶一樣。只是看就好。可是無法伸出手去。一旦觸碰到手裡,自然的生命力就會喪失,本來的鮮活也會消失不見。就像異國之夢結束了一般。
應該把發現深繪里的行蹤的事通知【先驅】的團伙麼,牛河在腦中飛快的計算著。很難判斷。現在就交出深繪里的話,也許能獲得相應的得分。可是這也成不了重彈情報。接下來繼續活動,取得一定的成果之後再出示給教團。可是將深繪里的事捲進來的話,也許會錯過本來的目的,讓青豆逃掉。那樣可就是丟了孩子也沒套著狼。怎麼辦呢?他將兩手插在軍服式雙排扣外套的口袋裡,鼻尖埋進圍巾,保持著長長的距離跟在深繪里的身後。
我跟在這個少女的身後,也許就是想看那個背影。牛河突然這麼想。僅僅是看著抱著購物袋走在路上的她,他的胸口就重重的緊縮起來。像是被夾在兩道牆壁之間動彈不得一般,進退維谷。就像是置身在溫熱的突然颳起的狂風中一般,呼吸困難。迄今為止還未體驗過的奇妙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