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桂春根本不願聽,「老向,你啥意思啊?什麼你的人我的人啊?你是我的人,我是誰的人?當年那些工作矛盾令人痛心嘛!不管是我們縣委班子和正剛同志的矛盾,還是你們湯泉鎮班子的矛盾,都是十分令人痛心的!你還表起功了!」
向陽生不敢表功了,「章書記,劉書記今天找我了,其實我覺得是整你!」
章桂春心想,這也不是沒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有些看似老實的人實際上並不老實,也許恰恰是埋在身邊的定時炸彈。但這種話卻不能再和腐敗分子向陽生說了,向陽生既然已經成了被人家抓住的腐敗分子,他就得講立場,講原則了。便道:「老向,你不要試圖挑撥我們市委領導班子的矛盾!你的腐敗問題就是你的腐敗問題,決不會整到任何人身上!實話告訴你:老劉已經向我和市委彙報了,要求按規定立案查處,我原則上同意了!省委領導批下的案子,再小也是大案子,有個對上交待的問題,也是個對省委的態度問題!你就好好反省吧!」
向陽生態度好得過了分,當場痛哭流涕,極其流暢地背誦起了腐敗分子們背熟了的書歌子,「章書記,我真是糊塗啊!長期以來忽視了政治學習,放鬆了世界觀改造,忘記了我們黨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滿腦子資產階級的腐朽思想……」
章桂春根本聽不下去了,惱怒道:「別背書歌子了,全他媽屁話嘛!世界觀再不正確也不能把人家的錢往自己袋袋裡裝!也別賴人家資產階級了,資產階級的官僚政客比你清廉多了!他們要敢像你們這樣貪,恐怕早被趕下臺了!好了,不能和你多囉唆了,美國剛來了個投資考察團,我得見見,你快回去寫交待吧!」
向陽生連連應著,抹去了臉上的淚,拿出一個厚信封,「章書記……」
章桂春注意到厚信封裡露出了錢,立即警覺了,「老向,你想幹什麼?」
向陽生想把錢遞上來,又不敢,喃喃試探道:「章書記,這……這……」
章桂春奪過信封看了看,裡面果然裝著整整一萬元,立時咆哮,「向陽生,你簡直是膽大包天,罪上加罪!竟然敢在這種時候,到我辦公室來行賄……」
向陽生「撲通」跪下了,「章……章書記,不是啊,我……我是退贓……」
章桂春揮著一萬元厲聲問,「贓款不是八千嗎?這裡怎麼多了兩千啊?」
向陽生哭泣著說:「章書記,這……這是八年來……來的利……利息啊!」
章桂春沒話說了,厭惡地把一萬元往向陽生面前一扔,「趕快爬起來,把贓款退到市紀委去!我警告你一下,不要再想這種歪門邪道了,這會罪加一等!」
向陽生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拿上錢走了,說是直接去老劉辦公室交贓。
章桂春以為,這事到此就算結束了。八年前的八千塊錢,向陽生又坦白交待了,就算立案也沒啥了不得。他有不擴大辦案面的明確指示,具體辦案的同志那裡再打個招呼,這位老部下也就安全著陸了。他今天能這麼惡罵向陽生,正因為他是他的老部下,否則根本不會這麼做,官腔誰不會打?他是愛之深恨之切嘛!
萬萬沒想到,這條狗竟然沒領會到這一點,竟會一下子變成狼,竟利用立案雙規前短短幾天的功夫告起他的狀來了。同時給包括趙安邦、裴一弘、於華北在內的六位省委常委一人來了一封舉報信。舉報他的所謂政治品質問題,還有什麼金川矽鋼專案的「真相」,連向陽生自己發明的四菜一湯廉政餐也算到了他頭上。
向陽生自己叛變了不說,還妄圖把呂同仁拉下水。小呂到底是個好同志,經得起考驗啊,不但沒下水,反主動向他做了緊急彙報。遺憾的是晚了一步,雖說他當時就摸起電話命令老劉和市紀委立即對向陽生採取雙規措施,老劉和紀委也老實執行了,可信還是讓向陽生寄出去了。是幾個小時前寄走的,還全是特快專遞。趙安邦、裴一弘、於華北三巨頭看了特快專遞過來的舉報頗為重視,沒多久就派省委組織部的同志下來搞調查,給他和銀山市造成了很大的被動啊……
不過,和向陽生談話的那天,這一切都還沒發生。向陽生走後,他就在辦公廳馬主任的陪同下,一起去迎賓館參加外事活動了。滿腦袋都是招商引資方面的大事,再沒想過向陽生這個老牌兼新生的腐敗分子。一路過去時還和馬主任說,一定得把這幫假洋鬼子伺候好,爭取讓假洋鬼子勾結一些真洋鬼子到銀山投資。
馬主任馬上彙報起了另一個倒霉的投資商的事,「章書記,您不說投資我還想不起來呢!白原崴又把偉業國際的人派過來了,希望能向您做個彙報哩!」
章桂春手直襬,「不見,不見,我哪有這時間啊,讓他們直接找金川區!」
馬主任賠著小心建議說:「章書記,我覺得您最好能出面應付一下,偉業國際畢竟也是個大集團嘛,現在是有點麻煩,將來未必就不再和咱們合作了嘛!」
章桂春沒接受這個建議,「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就算為了將來,這六百畝地的地款也不能退給他們!有這筆小銀子放在咱們銀山,就不愁白原崴不上鉤!」
馬主任又說:「對了,章書記,金川區的同志昨天還來請示過呢,是我接待的。他們問,這六百畝地怎麼恢復原狀?這筆錢是不是該讓偉業國際集團出?」
章桂春笑了笑,「這種事急什麼啊?你們告訴金川區,讓他們先拖著吧!」
馬主任咂了咂嘴,「怕是有些難哩,國土資源廳盯得緊啊!現在趙安邦省長、裴一弘書記都六親不認,下面各部門就邪門了,你們看這陣子把文山收拾的!」
章桂春心裡有數得很,「方正剛這次怕是又要下臺了!當年和我共事,擺不正位置淨胡來,下臺走人自己不總結,不找主觀原因,還四處罵我排擠他。現在呢?石亞南沒排擠他吧?不還是闖大禍了?事實證明這個人就是不能重用嘛!」
馬主任點頭應著,「是,是,章書記!可恢復耕地的事國土廳還在催啊!」
章桂春瞪了馬主任一眼,「我說你們真是笨啊,不是蠢豬就是蠢驢!踢踢皮球嘛,這對我們銀山和偉業國際集團都比較有利嘛!讓區裡一腳把球踢到偉業國際去,就說是他們的地,讓國土資源廳找白原崴去理論。白原崴這奸商肯定不認賬,球又會踢給咱們區裡,區裡呢,再給它踢回去。幾個回合下來,國土資源廳就得給踢暈了。就算還沒暈,風頭也過去了。沒準這場踢球運動結束後,這地誰都不必恢復,專案又來了,我們又和偉業國際談判進行一次歷史性大合作了!」
馬主任口服心服,「章書記,您真富有智慧,真有經驗,那咱就這麼著吧!」
章桂春一直認為馬主任是個可造之才,便趁機予以造就,又掏心掏肺地教導說:「小馬,這智慧、經驗也是我在多年改革實踐過程中漸漸摸索到的。你們都得長點心眼,趁年輕,又在我身邊工作,要好好實踐,及時總結,也積累些好經驗!有些事一定要雷厲風行,比如前陣子特事特辦,處理呂同仁和向陽生。有些事就得拖,該踢的皮球就得踢。當然,踢也好,拖也好,都得注意方式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