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本英雄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方正剛說:「趙省長,您是不是也勸勸章桂春啊,讓他別這麼拼命了?」

趙安邦不明白他的意思,隨口道,「我勸啥?該拼就得拼嘛!」

方正剛再次走到趙安邦面前,一臉沉重地說:「趙省長,這大冷天,也不能眼看著章書記拖著一條斷腿,躺在擔架上做鬧事農民的工作啊,要是萬一……」

趙安邦一下子怔住了,「方市長,你……你說什麼?銀山出啥事了?啊?」

方正剛做出一臉的驚訝,「趙省長,您……您還不知道啊?!」

趙安邦臉一拉,「說,桂春同志到底怎麼了?銀山農民鬧什麼啊?」

方正剛苦起了臉,「趙省長,您……您還是問省委值班室吧,他們知道!」

趙安邦臉色更難看了,指指沙發,「坐,坐下,你先把情況和我說說!」

方正剛這才遵命坐下,忠誠地看著趙安邦,「趙省長,您還真要我說啊?」

趙安邦點了點頭,「說吧,實事求是地說,既不要誇大,也不要隱瞞!」不無嘲諷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你今天想起來看我呢,只怕是專為這事來的吧?!」

方正剛這才得以把眼藥膏全擠了出來,神情嚴峻地開始彙報,彷彿他就在現場。從吳亞洲在獨島鄉被農民扣住,到農民包圍鄉政府,及至章桂春車禍受傷。

既然存心給對手上眼藥,隱瞞不會,誇大卻免不了。倒霉的章桂春從臂骨骨折變成斷了腿,還虛構出了一副並不存在的擔架。事態規模也做了合理想象,靜坐農民從近千號變成了幾千號。這種節日期間發生的意外事件之嚴重性和惡劣影響用不著他渲染,人家省長同志是政治家,自會做出英明判斷,尤其是人家又面臨著由省長向省委書記進步的要緊關頭。在這種要緊關頭咋能出這種亂子呢?必須制止嘛,他要做的是以表揚和肯定的形式促使這位省長同志滅掉銀山的專案。

於是,方正剛越說越誠懇,說到最後,竟自我感動起來,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了,「……趙省長,章桂春書記真不簡單,讓我們佩服啊!這位同志既有政治敏感性,又有高度的責任心!不但冒著暴風雪及時往現場趕,翻車砸斷了腿,還讓人用擔架抬著到農民群眾中做工作,身上落滿了雪!我們公安局去解救吳總的一位副局長都感動得落了淚!在電話裡哽咽著和我說,老章真是硬骨頭啊……」

趙安邦聽不下去了,忙把秘書叫進來,唬著臉交待,「快去問問氣象臺,銀山那邊是不是還在下雪?還有,讓省政府值班室馬上給我彙報銀山的情況!」

秘書走後,方正剛繼續說,像英模事蹟報告團成員做英模報告似的,「我們石亞南書記知道情況後,打了個電話給桂春同志,勸他快到醫院去。桂春不聽啊,說他守土有責,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決不能給省委、省政府添亂!」

趙安邦氣哼哼的,「他這亂添得還小?我現在不但擔心章桂春的傷,更擔心那些農民同志啊,這麼大冷天,又有暴風雪,萬一凍死凍傷幾個怎麼辦啊?!」

正說著,秘書又匆匆進來了,「趙省長,氣象臺說,銀山和文山以及我省北部地區的暴風雪停了,不過氣溫普遍下降了十度,西伯利亞冷空氣又南下了!」

這時,省政府值班室的電話也過來了,彙報了半天,不知彙報了些啥。

方正剛眼見著趙安邦繃著臉在那裡聽。聽到最後,趙安邦厲聲批評說:「……老陳,這種突發事件你們咋也不向我彙報呢?我當真病得要死了?別給我強調理由,也別提裴書記!老裴不讓說是關心我,我理解!可你們也得理解我,我是省長,要對漢江省發生的一切負責任的!這不是什麼小事,暴風雪的天氣,零下十幾度,搞不好會出人命的!」停了一下,又指示說,「把這幾天的情況簡報全給我送來,對,就是現在!另外,和銀山市保持聯絡,事態的發展隨時向我彙報!」

方正剛又有些怕了,趙安邦這麼認真重視此事,自己的虛構搞不好就有露餡的可能,便賠著小心說:「趙省長,我也真是多嘴,原以為這事您知道呢!您現在還病著,也別管得這麼細了,畢竟還有裴書記和那麼多副省長、副書記……」

趙安邦又把火發到了他頭上,「方正剛,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我問你:章桂春什麼時候斷了腿?不就是摔壞了一隻胳膊嗎?你看你誇張的,還上了擔架!」

方正剛一怔,爭辯道:「趙省長,我也是聽說的,哪……哪能這麼準確呢!」

趙安邦沒好氣,「那我告訴你準確的:摔斷腿的是位秘書同志,不是章桂春!」

方正剛想,這真是萬幸,章桂春的秘書還真摔斷了腿,否則,他這欺騙領導的罪名就坐實了,現在則只是技術性問題,便說,「那總是有人摔斷了腿嘛!」

趙安邦沒再糾纏腿上的細節,挺不客氣地把西洋鏡揭穿了,「別狡辯了,你和石亞南那點心思我還看不透?無非是要趁機給銀山上點眼藥嘛!正剛同志,我告訴你,你也轉告石亞南:別自作聰明,更別想借我和省政府的手來幫你們否定銀山的專案,吳亞洲只要願意在銀山投資,我和省政府一視同仁,照樣支援!你剛才說的不錯,章桂春這種輕傷不下火線的硬骨頭精神你們倒是可以學一學!」

方正剛懊悔不迭,覺得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在自己的嘴上打了一下,「你這臭嘴,就是把不住門!又不是你文山的事,你瞎關心啥,讓咱省長誤會了吧?」

趙安邦諷刺說:「行了,行了,正剛同志,別和我演戲了,你今天也算立了一功,讓我知道了銀山獨島鄉的事!」又說,「你們也別把吳亞洲和亞鋼聯當成文山的資源!不客氣地說,這位企業家和他的企業還是我在寧川扶持起來的!」

方正剛連連道:「我知道,我知道,吳亞洲是在寧川起家的,常提起您……」

這時,省委書記裴一弘的電話又打了過來。方正剛很識相,見趙安邦接起了裴一弘的電話,沒再繼續說下去,向趙安邦招了招手,悄然退出病房,走了。

出門一上車,方正剛立即給石亞南打了個電話,把這次彙報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判斷道:「石書記,也許我們有點弄巧成拙,這次彙報效果看來不太好啊!」

石亞南說:「還有更糟的呢,你從我家剛走,銀山副市長老宋就到了,把我家古大為從上海接來了,把老古感動得不行,我都不知和老古說啥才好了!」

方正剛一怔,「哎,我的姐姐,你可是文山的市委書記,別跟著瞎感動啊!」

石亞南說:「是啊,是啊!正剛,我告訴你這個情況,不是準備感動,是提醒你注意:人家這種好招數你們也虛心學著點,得對症下藥啊!光有跑的熱情不行,還得有技巧!好了,發改委的事你別管了,我對付,你去會會偉業國際白原崴那幫奸商吧,他們又來電話了,想在咱們鋼鐵立市的新格局裡分杯羹呢!」

方正剛不悅地說:「偉業國際和白原崴又想分什麼羹?他們控股文山鋼鐵還不夠嗎?石書記,不是我又抱怨:你們當初根本不該把這麼多國有股轉讓給他!」

石亞南說:「正剛,你別叫,這不是錢惠人當市長時做的決策嗎?人家現在既然有這個積極性,我們的專案規模又這麼大,讓偉業這種國際性公司入些股有啥不好?向你通報個情況:銀山已經放風了,歡迎他們參加矽鋼專案的投資!」

方正剛本能地警覺了,「又來了!那咱們先行動:我代表文山宴請他們!」

石亞南卻說:「別,別,正剛,替咱文山省點吧!這是白總主動找咱們,剛才電話裡和我說了,他也在省城,今晚要在國際酒店請客,要你務必光臨!」

方正剛說:「好,好,只要他小子來電話請我,我一定去,你放心好了!」

石亞南卻不放心,「正剛,注意態度啊,別把對人家的不滿掛在臉上!真能讓白原崴和偉業國際集團在咱工業新區填進去幾十個億,我們的風險就小多了!」

和石亞南通話結束沒多久,白原崴的電話就來了,口氣誠懇,熱情洋溢。方正剛打定主意先回家一趟,看看老婆孩子,便信口開河作態說,省委於華北副書記約好要和他談點工作,只怕得晚點過去。白原崴表示說,再晚他們也等。

因為意外冒出的這個宴會,和老婆孩子安生吃頓晚飯的計劃又泡湯了。

二○○四年這個春節,方正剛過得真叫疲於奔命,從年初一到年初四,沒片刻的輕閒。新官上任本來就得燒三把火,何況他是靠黨內民主上臺的市長,就更得把火燒好了。其實他燒的也就是一把火,借這把火大煉鋼鐵,這就帶來了跑專案、跑資金的緊張忙碌。銀山市又冷不丁插上了一腳,更給這份緊張忙碌平添了幾分火藥味,這四天裡,他和同志們在省城淨和章桂春手下的嘍羅打遭遇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