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卻比想象的好。省委書記裴一弘雖說批評了他和銀山,口氣還不錯。而且明說了,他這位大老闆和省委並不是護著文山,只要銀山能把搶來的專案做好就成!他本想聽完裴一弘的最高指示,藉著這個話頭好好向省委表個態,說一說銀山的決心和信心,不料電話竟斷了,再怎麼也撥不通了,又是遮蔽在搗亂。
翻車事故就是在他不斷撥電話時發生的。當時麵包車的時速大約在六十公里左右,能見度和路況比剛出城時好得多。雪雖然還在下,但已小了許多。可偏偏就翻了車!事後才知道,還是積雪惹的禍,積雪填滿了路面上的一個坑,偽裝成一片平坦,警車窄一下子過去了,麵包車卻倒了血黴,一隻前輪栽到坑裡瞬時傾覆。
災難來臨時並沒有事後想象的那麼可怕。一切都是在很短暫的時間內發生的,誰都來不及恐懼。恐懼感的發生和存在大都是以時間為依託的。出乎意料的背後一槍不會事先給人帶來恐懼,而死刑判決卻會給人以恐懼感,有了等待死亡的時間,恐懼才得以產生和存在了。因而出事後章桂春從半傾的車裡爬出時,並沒啥恐懼感,甚至不知道左臂上節股骨已折斷,還幫著把頭上流血的政府辦公室陳主任往車外拉。直到車裡的同志都安全脫險了,章桂春才覺出左胳膊不太對勁了,身不由己地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同志們一看不好,把他抬進了警車裡。
進了警車,正被胳膊上的骨傷折騰著,省委電話又來了。開頭還是省委辦公廳的趙主任,繼而,裴一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桂春同志,你現在聽得見嗎?」
章桂春強忍著疼痛,「裴書記,我……我聽得見,請您……您繼續指示!」
裴一弘說:「剛才我話還沒說完,有個情況我要向你們通報一下,最近兄弟省區因為拆遷徵地誘發了一些惡性事件,有自焚自殺,個別地方甚至釀成了流血衝突,影響惡劣!我省決不能出這種事!如果這次死了一個人,我惟你是問!」
章桂春吸著冷氣,連連應道:「是,是,我……我知道,我會負責任的!」
裴一弘似乎不太放心,「你能負責任就好,這種大冷天,還要注意防寒防凍,既不能凍壞我們的公安幹警,也不能凍壞農民群眾!你們放下思想包袱,慎重處理吧,有關情況及時向省委彙報,別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
章桂春又是一連串吸氣,「好,好,好吧,裴……裴……裴書記……」
裴一弘這才聽出了問題,「哎,桂春同志,你怎麼回事啊?被我嚇著了?」
章桂春這才說了實話,「裴……裴書記,我……我們剛才翻車出了車禍!」
裴一弘那邊急了,「什麼?車禍?傷人沒有?桂春,你是不是受傷了啊?」
章桂春把情況說了說:「還好,沒死人,不過,車內有三個同志受了傷!」
裴一弘問:「你傷得怎麼樣?我聽你的聲音不太對頭啊,給我說實話!」
章桂春只得說了實話,「我的左臂可能骨折了,不過,還……還能堅持!」
裴一弘道:「別堅持了,先就近去醫院檢查治療,讓其他同志去現場吧!」
章桂春說:「就近哪有醫院啊,這裡離獨島鄉還六公里,我……我還是過去吧,到鄉衛生所處理一下傷,再……再到現場去,裴書記,您……您別擔心!」
裴一弘顯然沒有更好的主意,關切地叮囑幾句,結束了和他的這次通話。
後來的這六公里痛苦難熬,道路顯得那麼漫長,時間也顯得那麼漫長。
包括他在內,受傷的四個同志硬擠在一部窄小的普桑警車裡繼續趕路。一行其他九位同志只能步行前往獨島鄉,或想別的辦法解決困境了。章桂春想,別的辦法幾乎沒有,若等著從市內調車過來,只怕這九位同志都得在這冰天雪地裡凍成冰棒,他們惟一可行的出路只有一條:放下幻想,來一次六公里的雪野拉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