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她一直以為。

只要師父回來,就可以結束被趕出全勝道館的生活。

雖然在全勝道館除了師父之外,其他的師伯和弟子們素來對她冷冰冰的,彷彿她是隱形人一般地視她不見。可是再冰冷,全勝道館總是她唯一的家,更何況她還有師父。

再也回不去了嗎?

她聽得出師父話語裡的無奈,她明白師父肯定是盡力了,為她想盡了辦法,但是依然回不去了嗎?

所以,終究是她做錯了吧。如果她裝做根本沒有看到那塊作假的木板,如果她一聲不吭,現在就會高興地在全勝道館裡迎接師父回來,幫師父收拾東西,讓師父看她最近練功的進展。

星星在樹葉間閃閃爍爍。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抬起埋在膝蓋中的腦袋,輕吸口氣,手按住身下粗壯的枝幹正準備跳下去,卻忽然楞住了。

樹下倚坐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似乎已經坐在那裡很久很久,點點星光透過樹葉照耀在他身上,彷彿有光芒從他的體內流轉綻放出來。

百草呆在樹上。

不知是否該跳下去。

樹葉沙沙輕響。

夜色無聲。

他寧靜地一個人坐著,如同睡著了般,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她竟不敢去驚擾他,呼吸不由自主也放得輕了些。

“要走了?”

少年彷彿察覺了她的動靜,微微抬起頭,仰頭微笑著看向坐在樹幹中有點不知所措的她,夜色的星光中,彷彿有如水的溫柔流動在他的眼底。

百草怔怔地望著他。

腦中一片空白。

他站起身,對樹上的她伸出右手,問:“要下來嗎?”

她躍身從樹上跳下去,右手落在他伸向她的右手上,溫熱的,溫暖的,她忽然羞紅了臉,匆忙將手縮回去。

“你……怎麼在這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但不說話,寂靜又讓她的心臟跳得紊亂起來。

“我來看看你。”

初原安靜地說,聲音裡有種理所當然的溫柔。

“嗯?”

她困惑地看著他。

“你在樹上呆了很久,看起來好像有難過的事情。”

從小屋的視窗恰好可以望見這棵大樹,她抱著膝蓋孤獨地坐在樹上,如同被全世界遺忘了一樣,身影像星光般憂傷。遠遠地看著她,這種憂傷忽然讓他無法繼續平靜地看書。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要不要和我說說?”

百草這才發現,她居然不知不覺走到了初原的小屋旁,爬上的大樹正對著他的窗戶。秀琴曾經說過的話閃過她耳邊,初原哥哥喜歡安靜,任何人都不可以來打擾。

“對不起,我打擾你了。”

她歉疚地說。

“你一定要和人保持這樣疏遠的距離嗎?”初原凝視面前這個有著一雙小鹿般眼睛的短頭髮女孩子。

她微微睜大眼睛,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有開心的事情就笑出來,有難過的事情就和朋友們傾訴,不要一個人孤零零的坐著。”他摸了摸她的短髮,就像他是她的哥哥,“昨天你和那個韓國小女孩的實戰我看到了,出腿很利落啊,而且說的話也很好。那樣有朝氣的模樣才適合你。”

“我……”

突然得到的誇獎讓百草漲紅了臉,她眼睛閃耀明亮起來,然後卻又侷促不安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說:

“……其實昨天是我做錯了,我應該忍耐,不應該刻意把她也踢飛出去,當時我是存了報復之心,故意想要折辱她……”

“傻丫頭。”他的笑聲很好聽,又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你今年多大?”

“十四歲。”

“是啊,你才十四歲,正是愛衝動的熱血年齡,又不是得道的高僧。”

“……”

她傻傻地望著他。

“做你喜歡的事情,做你覺得對的事情,就可以了。”夜色中,初原的眼睛笑如星芒。

“可是,我好像做錯了事情,”她黯然地咬了咬嘴唇,“所有人都說我做錯了,師父雖然說我做的對,可是他也沒有辦法幫我……我心裡很難過……”

“你覺得你做錯了嗎?”他聽出來她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可能就是那件事情使得這個女孩子的眼底始終有一抹憂鬱。

“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後悔,如果當初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也許……也許我不會去做……”

“那你是覺得你做錯了?”

“不是,我沒有做錯!”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我只是有些後悔……不,我也不是真的後悔……我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太語無倫次了,他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吧,其實她自己也混亂成一團,只是覺得心裡難過得快要炸開了!

“你看,你做了直到現在還認為是正確的事情,是嗎?”

“……是。”

“很多事情的後果是你無法自己去控制把握的,”他凝視著她說,“你能做的,只是去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情。至於後面的事情,既然不由你控制,就不要再多去想它了。”

“可是……”

“世界上沒有永遠無法走出的困境,只要你能堅持走下去。”初原微笑著對她說,“相信你自己的判斷吧。”

那晚的風輕輕柔柔。

樹葉沙沙地在他和她的頭頂搖響。

百草一整晚睡得很香。

自從她被趕出全勝道館,她再沒有睡得如此香甜過,夢中那少年被星光籠罩的身影彷彿一直倚坐在樹下,陪著她。

接下來的幾天,百草像平時一樣上課,儘量不去想太多的事情。放學後,她更加用心賣力地幹活,將松柏道館打理得一塵不染,暗自希望如果真的無法回去全勝道館,松柏道館能夠看在她能吃苦幹活的份上,繼續收留她。

除了師父回來的第一天,她在光雅的掩護下偷偷溜進全勝道館,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師父了。在校園裡碰到光雅的時候,她想問問師父最近的情況,光雅卻總是黑著一張臉不搭理她。

這天,百草和曉螢放學回來,一踏入松柏道館的大門就感覺到一股詭異的氣息,放眼望去庭院裡空蕩蕩的,一個弟子也沒有。她和曉螢加快腳步向前走,發現原來所有的弟子都聚集在練功廳的外面,烏壓壓地一片向裡面探頭看著。

她和曉螢走過去。

松柏道館的弟子們扭頭看見她,就像看見怪物一樣,直直地瞪著她。那異樣的眼神使得百草心中一凜,她在全勝道館的時候,大家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難道……

她來不及細想,從眾弟子們閃開的縫隙中往前走了幾步,看到練功廳裡那長身而跪兩鬢花白的身影,她眼前一暈,腦袋頓時轟地一聲炸開了!

“師父——!”

百草衝進去,慌亂地想要將跪在喻館主面前的師父攙扶起來,師父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跪著,是怎麼了?

“百草,跪下。”

曲向南沉住身體,不理會她又急又慌的雙手。

“跪下!”

聽到師父聲音裡的命令,百草心頭掙扎了一下,終於還是雙膝彎曲,跪在師父身邊,和他同樣跪在了喻館主面前。

“請您收下她吧。”

曲向南俯身向喻館主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