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灰塔筆記 空燈流遠 第1頁,共2頁

那段時間,我總是回憶起母親。我看她的筆記,她娟秀的字跡旁常常有父親的鋼筆批註。記憶中母親總是靠在墊了厚靠墊的沙發上看書,當我蹣跚過去時,她會放下書把我抱到膝蓋上,輕柔的哼小曲。

埃德加說得對,自己的父親和母親都不相信,還有誰能夠相信呢?

母親灰藍色的眼睛很美,溫柔的落在每一個和她說話的人身上。這種溫柔的目光注視過我,注視過父親,甚至注視過安得蒙。

安得蒙說,母親在密碼學上有獨到的見解。閱讀她筆記的日子裡,我發現她真正的天賦其實在於數學,然而她把畢生的精力用在了為祖國破譯密碼上。甚至當她隱退多年後,在最後一本筆記裡,她依然想辦法把破譯方法歸納為了一些數學公式。這些公式適用於「迷」的前生——當時早期的機械加密器。

我想是對英國的愛支撐著她走到這麼遠。

她短暫的生命定格在照片上,永遠是那位嫻靜溫和的少婦。

我開始在空閒時間裡試著理解她留下的公式。其間我又見過安得蒙一次。

那是一個巧合。我的興趣迴歸於數學。劍橋是數學天才聚集的地方,只要你願意,就永遠不缺乏交流的物件。我加入了一個數學俱樂部,認識了很多朋友。艾米麗。羅特,她大學二年級那年已經在學術刊物上發表過了關於抽象代數的論文。還有亞當。門薩,美國人,二十六歲的劍橋客座教授。週末時林頓偶爾也會加入我們,提到工作地點,他永遠只說在「高爾夫與象棋俱樂部」。在朋友的鼓勵下我寫了一篇關於群論的論文,經艾米麗的介紹,我決定把它拿去向一位住在倫敦市區的教授請教——當時數學界泰斗哈森。瓦特博士。

正是冬天,小雪剛停。管家讓我在書房外面等著。片刻後門開啟,瓦特教授和安得蒙走出來。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軍裝的金絲眼鏡。安得蒙看見我時愣了愣,瓦特教授笑著解釋:「這是劍橋的艾倫·卡斯特,大學三年級,數學上很有才華。他寫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論文,關於群論的。親愛的安得蒙,或許你會感興趣——啊,你們認識?」

他和我擦肩而過:「艾倫是以前我學生——瓦特博士,如果您對普林頓莊園的工作感興趣,請隨時聯絡我。」

我追出去,安得蒙走得很快,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等我的意思。

還是跟在他身後的軍裝金絲眼鏡提醒說:「那個學生追出來了。」

「埃德加說,你找過我?」我大聲問。

他轉過身來看我,碧綠色的眼睛眯起來。

「沒有,你朋友認錯人了。」

我說的很快:「我知道你懷疑我。我只想告訴你,我的父母,他們是清白的。」

安得蒙的黑色轎車就停在教授的後花園外面冬天光禿禿的林蔭道上,頂蓋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花。他穿著厚重的黑色大衣。彼得挺直的站在車門邊上等他。

半年沒見,安得蒙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神情有些疲憊。我腦子發熱,脫口而出:「你還是缺人,你在邀請瓦特博士加入。如果你能信任我,我可以幫你。你知道我喜歡你。」

彼得為他拉開車門,安得蒙沒坐進去,卻側過身子看我。他突然快步向我走來,我措不及防。我們的臉離得很近,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吹在我臉上。

「退出你加入的‘數學俱樂部’」他說:「停止向學術界遞交論文。」

我不知道安得蒙突在發什麼瘋:「你無權干涉我的自由!」

「還有,不要隨便去酒吧結交‘朋友’。」

我不可置信:「你監視我?!」

和安得蒙分開後,有段時間我沉迷酒吧,後來被埃德加一拳打醒。劍橋同性戀的男生不止我一個。我結識了幾位「朋友」,但沒有深入的發展關係。我自以為做得很小心,就連埃德加都不知道。

然而安得蒙知道了。

「你知道普林頓的秘密,必然會受到調查。」他頓了頓,忽然放輕聲音:「放心,只是一段時間,不會影響你的正常生活。」

「你還是不信任我。」

安得蒙點點頭。

「所以我們分手了。」

他怔了一下,似乎在理清其因果關係,然後再次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