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蒙笑起來很好看,我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我花了一個星期研究那張紙條,叼著長麵包坐在圖書館裡把紙條倒著看正著看斜著看,然而他們依然只是畫滿星星和月亮的廢紙片,看得我煩躁無比。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我跟父母住在倫敦的一處公寓裡。冬天的晚上父親和母親總是習慣於做在壁爐前拿著本子和筆推演運算,就像其他家庭習慣於暖和的爐火前看報紙一樣。突然有一天他們把我和幾大箱子的筆記本與書送到叔父位於貝德福德的農場裡。母親一遍一遍親吻我的額頭,保證等時局好了就把我接回去。父親只是摸摸我的頭,安慰她說我已經是一個小男子漢了,會自己照顧自己。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在倫敦火車站。
三個月後,叔父收到從倫敦來的信,我們住的公寓失火了,父親母親無一倖免。
叔父對我其實算不錯,他雖然不管教我,但從來沒有讓我捱過餓。他嚴厲反對我學數學,然而越是禁止就越想嘗試。我很小的時候經常躲在儲物間的大木箱背後,背抵著箱壁蜷成一團偷看母親的筆記本,用半截鉛筆在地板上寫寫畫畫。有一天叔父進儲物間取斧頭,發現整個地板都是數字,加號減號分號數字密密麻麻蚯蚓一樣。他把我痛打了一頓,第二天送我去了當地公立學校。
最後我來到了劍橋國王學院。
小時候我並不明白母親筆記本里的東西叫密碼破譯,我只覺得是很有趣的數字-字母遊戲,孜孜不倦,樂此不彼。
是的,密碼就是遊戲。一群人想盡辦法隱藏一樣東西,另一群人絞盡腦汁把它找出來。當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時,我把這個秘密用只有我們兩人知道方式加工後傳遞給你,你拿到資訊後按約定的方式把資訊還原。加工後的資訊叫明文,解密後的資訊叫暗文,而我們約定的解密方法叫密匙。
比方說,如果我要告訴安得蒙我愛你,我不會直接寫明文的iloveyou,而是寫成密文的hknudxnt形式,即每個字母按字母表的順序後移四位,i就變成了h,l就變成了k……當安得蒙拿到這張看似沒有意義的紙條,把每個字母按字母表的順序前移四位時,就能還原出我的意思。這就是當年凱撒大帝給他的將軍們傳遞機密時使的密碼,經典的凱撒密碼。
這是在知道密匙是「後移四位」的情況下,可以輕鬆還原密碼願意。可是一般情況下解密員是沒有敵方密匙的,他們直接拿著密文猜測對方加密方式,然後試圖把密碼破解出來。我現在做的就是這種事情,對著一張畫滿星星和月亮的紙猜裡面都他媽是些什麼意思。
密碼與數學密不可分,解密人員往往有天才的數學頭腦。他們必須從千千萬萬的明文中找出暗含的聯絡,從而破解密文資訊。
據說密碼天才們都是數學精英中的變態,普通的數學難題已經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因此才涉足解密這個領域。
後來我才知道,安得蒙是變態中的變態。
埃德加來圖書館找過我三次,給我帶來了這幾天的報紙。捷克人要獨立,德國老蠢蠢欲動,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關心我的安得蒙。
最後一天週末的下午,圖書館幾乎沒有人,空氣裡是蘋果花的甜香,我趴在橡木桌上昏昏欲睡。我感覺到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來,拿過我演算的本子沙沙的翻著。我猛然睜眼,就看見安得蒙彎起眼睛看著我。
他把用紅墨水筆在我的草稿上畫線:「你是怎麼把圖形全部轉換成字母的?」
我趴在桌上眯眼看他,很痞子氣的說:「寶貝你靠近一點我就告訴你。」
然後我伸手拽過他的領帶,湊上去,吻他。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安得蒙僵住了,他毫無防備的任我吻了一分鐘。春天的風很舒服,安得蒙的襯衫上有女貞樹葉的清香味。幸好我們坐的那個角落幾乎沒人,因為下一秒他就把我摔壓在桌面上,我手腕痛得像要斷掉一樣。他的臉離我很近,仔細端詳了我好一會兒,然後直起身。
安得蒙還是笑得那麼好看。他把我的演算稿拿起來,一片一片的撕碎,一鬆手紙片就散在了地上。
「我突然改變了主義,艾倫。」他說:「我決定不把它交給你破解了。」
我玩過分了,只好癟癟嘴站起來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
我跟在他身後解釋說:「親愛的你聽我說,晃眼看上去的確是星星月亮的圖形,可是你注意到沒有?有些星星有三個角,有些甚至有七個角,幾乎每個星星的角的數目和角度都不一樣,而月亮的形狀是相同的。如果一個星星代表一個字母,那麼一段話完全沒有重複的字母簡直不可能。因此我考慮它是用改進過的培根密碼寫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