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墜小墜說:「還尊重!對殺人犯還能尊重?」
聽了這話,老膩味臉色一變,馬上將話軟下來說道:「月月她舅,先別這樣,咱們到樓上喝杯茶說說話!」
兄弟倆對視一眼,便跟他到樓上去了。
過了一會兒,老膩味下樓喊封運品去了另一間房。嘀咕一陣,老膩味又爬上了樓去。又過了一陣,大墜小墜走了樓來,一齊到姐跟前跪著哭:「姐呀!姐呀!俺那苦命的姐呀!……」
大腳老漢看著這一幕,與二孫子封運壘面面相覷。老漢朝運品所在的房門一跺腳,說:「走!」就龜著老腰離開了這兒。到路上,他小聲對二孫子運壘說:「你哥你嫂子的事,咱就叫它爛在肚裡吧。呵?」運壘點點頭,一聲不吭地扶著奶奶往家走去。
封運品媳婦的葬事很快處理完了,然而有一個說法也在天牛廟和其他村悄悄地傳播。那就是:女人的確是封運品故意製造車禍害死的,他兩個兄弟看出破綻打算告,封運品便給了他們兩萬塊錢,把這事捂住了。鎮派出所也接到了一封署名「鮑不平」的檢舉信,要求對這案子查一查。派出所本來不想管,覺得死者親屬都沒上告,一封匿名信值得認真麼?況且封運品是全縣有名的農民企業家,半年前派出所在全鎮集資,號召「花錢買平安」,魯南拆車總廠拿出了一萬五,現在要對他認真起來也實在不好意思。不料過了不到三天,縣公安局轉來了與他們接到的一模一樣的「鮑不平」的檢舉信,要求十里鎮派出所認真偵察,派出所長魏廣三隻得親自動手查這件事情了。他先到黑石頂子找到大墜小墜,問他們是否瞭解一些情況,封運品是否給了他們兩萬塊錢。兄弟倆說,對大姐的死他們提不出疑問;封運品是給了他們錢,但這因為他們兩家有困難,姐夫要幫一幫他們,而這種幫助正是姐夫和他們的姐姐感情深厚的表現。魏所長點點頭:「分析得對!分析得對!」接著又找現場目擊者調查,但找來找去,所有的目擊者都沒看到車是怎樣鑽到水裡的,他們看到的只是渾身透溼的封運品招呼他們下水救他老婆。最後,魏所長回鎮上找到羊丫,問那天中午封運品在她家到底喝了多少酒。羊丫說:「喝得多啦,跟他姑夫兩個人喝了兩瓶呢!」他姑夫孫立勝在一邊說:「是兩瓶!是兩瓶!」並主動拿來兩個空瓶子讓所長看。至此,事件真相全部查清,派出所向縣局找了個報告,稱:封運品殺妻查無實據,純繫個別群眾亂加猜疑,建議交通部門按照有關規定處理。交通部門接手了這個案子,按酒後開車造成嚴重後果這條吊銷封運品的駕駛執照了事。
封運品度過這個難關,召開了一次全廠幹部職工大會。會上他流著淚講了妻子這些年來幫他艱苦創業的經歷,講了他在妻子死後的沉痛心情,並說社會上的一些流言蜚語純粹是對他的人身攻擊,多虧人民政府英明,及時澄清了事實。他號召他的部下穩定情緒好好幹,把魯南拆車總廠搞得更加紅火。最後他還宣佈從下月起提高工資,不管原來的基數多少,每人每天再加兩塊錢。這麼一來群情振奮,散會之後鋼鐵的敲擊聲更為響亮了。
就在這天下午,封運品接到了鎮上他姑打來的電話,讓他去一趟。封運品說姑你有事就在電話上說,羊丫卻說電話上不方便讓他一定去。封運品便讓小孔開著那輛破吉普去了。自從出事之後他再也不坐那輛「伏爾加」,說再坐上去就會勾起他的悲痛心情。到了鎮供銷社,他叫小孔在車上等著,自己隻身走進了姑住的兩間破平房。羊丫正坐在一隻破沙上等他。泡好茶,封運品問姑有什麼事,羊丫說,她不想在供銷社幹了。
接著,羊丫又把曾對侄子講過的情況講了一遍:這幾年因為個體商業戶的衝擊,供銷社一天不如一天了。加上經營手法死板,退休職工多,各種費用大,十里鎮供銷社的幾個門頭雖然還在,實際上已經成了空殼兒,業不抵債了。社裡掙不著錢,一月只百十塊錢的工資。這還不講,最近還要職工交「風險金」,一人至少交三千。羊丫說完這些嘆口氣:「唉,我站櫃檯的拿不到錢,你姑夫有個能拿錢的地方,他又不爭氣……」
封運品聽著臥室裡姑夫的響亮鼾聲點了點頭。他了解他姑的處境,更瞭解他的姑夫。也怪姑當初目光短淺,只想著自己是個臨時工最好找個正式的,便找了在供銷社飯店當廚師的孫立勝。這孫立勝的炒菜手意還以,卻有好喝酒的毛病。近幾年鎮供銷社只有那個飯店還賺錢,是孫立勝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一天到晚不分時候地喝,喝起來便至醉方休。他家裡是不敢放酒的,否則孫立勝就無法睡覺。一旦家中有酒,他必定將酒瓶攥著猛搖它幾下,然後就正式宣戰:「你狗日的甭晃盪給我看,我非幹掉你不!」宣戰之後總是大勝而眠。最嚴重的是他在飯店當班的時候也喝。有好幾次是那邊的客人吃著吃著再不見上菜,到廚房一看,史師傅竟噴著酒氣躺在地上睡過去了。半個月前縣供銷聯社的領導下來檢查,孫立勝又表演了這麼一回。鎮社主任忍無忍,就將他辭退了。現在孫立勝整天在家蹲著,除了向羊丫要錢喝酒之外再不幹事。惡的是,孫立勝不幹事了還是像婚後多年那樣,經常居高臨下地吹自己是正式工,並說找了個農村戶口的臨時工老婆吃了大虧,害得他心情一直不舒暢。
封運品問:「姑,你別在這幹了,到我那裡去吧。你到分廠當出納,一月能領七八百。」
羊丫說:「我不到你廠裡幹。我一個長輩能去當你的部下?」
封運品說:「你是長輩?還有比你輩更大的呢!你看俺膩味爺爺!」
羊丫說:「他幹得來,我幹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