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玉便把存摺拿出來,提了兩千給小米。但他提議說,養普通雞不如養烏雞,養烏雞換錢多。這是他到十里街買化肥聽人家說的。到底怎麼樣,以到公社畜牧站問問。
膩味老漢見閨女弄來了錢,又帶來了寧玉的建議,心裡十分高興,大聲說:「那就養烏雞!我下午就去公社問!」
下午他去一問,果然有這麼回事。畜牧站的老田說,是臨沂藥廠下來聯絡養烏雞的,養大了他們收購。因為是造藥用的,價格比普通雞貴不少。如果同意的話就和站上寫一個合同,然後就到江蘇如東縣進小雞。老漢就痛痛快快在合同上摁了手印。
回到家便收拾院子,騰出半邊來壘了個大雞舍,上面蒙上了塑膠網子。接著,老田也把小雞給拉來了。一時間,院子裡響遍了這種黑嘴黑爪小動物的喳喳聲。
老膩味養烏雞的訊息很快傳遍四方。公社正為了貫徹全縣兩戶一體經驗交流會精神抓典型,一聽天牛廟冒出了一個,幹部們馬上來看。一看還真是典型,而且是過去一個老貧農老貧困戶乾的,更是意義重大。甄書記還給起了個名字:「天牛廟特種雞廠」,親筆題寫了,讓大隊書記封合作負責做好牌子掛起來。幾天後,公社組織了一個現場會,讓各村書記都來看。老膩味面對那麼多觀眾侃侃而談:他怎樣響應黨的號召決定大搞養殖業,中間克服了多麼艱鉅的困難。特別是在某某領導那裡碰了嚴重的釘子也不後退,終於把天牛廟特種雞廠建了起來。說到這裡,他用尖銳的目光瞅了紀書記一眼,而此刻的紀為榮已經後悔得噬臍莫及連頭都不敢抬。講完這些,老漢還像個專家一樣講起從畜牧站聽到的知識:這烏雞是稀有雞種,藥用價值很高,用它配了別的藥造成烏雞白鳳丸,能為婦女同志解除好多毛病,像月經不調、崩漏帶下什麼的都管……他的介紹激起了一陣又一陣的掌聲。他講完是公社書記講話,兄弟大隊幹部做表態性言。會議結束已是中午,天牛廟村支部將早叫人做好的豆腐和煎餅拿來,讓與會者吃了一頓便餐。當典型的同志當然也在會上吃。膩味和小米父女倆吃得飽飽的,目送各級領導離去,四目一對欣然笑道:「當經濟聯合體真光榮呀!」
第二天,紀為榮亡羊補牢,親自領著信貸員來了。紀書記先誠懇地檢討一番,然後讓信貸員把一千塊錢送到了老漢手中,說是提供一點點幫助。老漢接過來矜持地道:「嗯,我是需要點資金。要知道,這烏雞得吃混合飼料,機器造的,沒有資金是弄不來的!」
公社現場會後,老漢的名聲大振。連縣裡有關部門也知道了,經常有小車開到他的門前。那些領導來這裡後,看上一番,再握著手熱情鼓勵一番,弄得父女倆心裡像小春風呼兒呼兒刮。
這一天來的小車最好看,下來的人也最有派頭。等跟車的人一介紹,原來是縣委的一把手巴書記。但巴書記沒有架子,照樣和老漢握手,到雞舍邊仔細參觀,臨走時還一再拍著他的肩膀讓他好好幹。送走縣委書記,老漢無論如何也抑止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抬頭看看這個當年寧學祥居住的大院,對小米說:「咳,寧學祥他算老幾?縣太爺知道他的門朝哪?」小米點著頭說:「是呀爹!是呀爹!」她說完這兩句,飛跑到雞舍對那些已經退盡絨毛長出大翎的烏雞們說:「知道不知道?剛才來看咱們的是縣委書記呢!」
隨著參觀者的屢屢光臨,小烏雞漸漸長大了。當然在這段時間裡也死掉了一些,大約有十分之一的樣子。寧玉不便到老丈人家中看,但每當小米晚上回家就告誡,要她注意防疫,能賣的時候趕緊賣掉。小米向爹轉述這些,爹卻歪一歪鼻子道:「他懂個**槌子!」
當天氣變熱夏季到來,畜牧站的老田接連來了幾趟,說是雞應該賣了,因為這烏雞在能交配產蛋前是「童子身」,藥效最大,也最值錢。老漢猶猶豫豫地道:「那上邊再參觀看啥呢?」老田說:「你養了雞是幹啥的?是掙錢呢還是供人看?」老漢想了想道:「政治性也很重要,這是縣委書記來看過的,我如果把雞賣了怎麼向領導交代?」老田搖著頭說:「你呀你呀!」
正在這時,紀書記來下了個通知,縣裡將在八月底召開第二次兩戶一體經驗交流會,讓老漢準備到會上做典型介紹。這一來,老漢更不打算賣雞了。
這時,七百多隻小烏雞已經全部進入了青春期。每到下半夜小公雞引吭高歌搞得膩味老兩口無法入睡。到白天,這些小公雞則忙於戀愛連吃食都顧不上。寧玉這時催促小米趕緊賣,是這話到老漢那裡就給否決了。老田來看了之後十分著急,說:老封呀快賣吧,再不賣就危險啦!他還告訴老漢一件事:幾年前北京有個大型機械化養雞場,華國鋒去視察了一回並題了辭,結果全國都去參觀,不知哪一夥帶去了病毒,時間不長雞就全死光了。老漢一聽也有些緊張,但想想縣裡的會,說:「等開完會吧。一開完會立馬賣!」
離開會還有十幾天,老漢就一天天地等。想不到過了三四天,忽然有許多雞開始拉薄屎並且精神不振,這天早晨,雞舍裡竟出現了一大片倒斃者。老漢急忙叫來老田,老田看了頓足道:「完啦完啦徹底完啦!」老漢說:「你快給治呀!」老田說:「大群的雞到了這一步,就是神仙也沒法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趕快把活著的殺了運到藥廠去,看他們能不能要。」老漢便冒著滿頭的汗招呼小米和老婆動刀子。老婆說:「這麼多雞什麼時間殺完,小米你快叫寧玉去!」老漢也沒阻擋。這樣,寧玉很快來到了這個他四十多年沒再踏進的院子。但他沒顧得上懷舊,急急忙忙當起了屠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