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4)

三天過去第一輪結束,緊接著又開始了第二輪。這時那牛拉起犁來便明顯地吃力了。是人們顧不上它,大家想的只是趕緊把自己的地耕完,越快越好。

第二輪的第三家是寧作實,他天還沒亮就將牛拉到地裡,然而當午後封家明將草料挎到地裡,讓兒子運壘去牽牛時,一等不來二等不來。直等到日頭到了西南天,運壘才將牛和犁弄來。封家明問為啥這麼晚才牽來,運壘氣呼呼地道:「人家就是不卸牛,我有啥辦法?」封家明就有些生氣,說:「怎能光顧自己不顧旁人呢?」他想叫牛吃點草料再幹,是當他把拌好熟豆子的草送到牛嘴下邊時,那黑犍牛卻一口不吃只是站在那裡喘氣。再等一會兒,牛還是不吃。運壘瞅瞅已經西斜的日頭,說:「爹,動手吧。」封家明便遲遲疑疑地站起身來。

在地頭上擺好犁具,運壘牽著牛往那裡走時,牛卻把四條腿撐著不動,封家明在它屁股上拍了一掌才驅動了它。運壘給它在脖子上放上梭頭,繫好繩釦,封家明便出了行動指令:將鞭杆在犁把上敲一下,喊一聲:「呔!」黑犍牛往前走了兩步,使犁尖插進了土中。是當犁尖插得稍深,那牛便拉不動了。封家明將鞭子在空中炸了個響兒,想敦促牛使勁,不料就在那聲鞭響的同時,黑犍牛突然迴轉身,低下頭且偏轉一點,將一隻尖尖的左角兇狠地向掌犁者頂來!只聽「卟」地一響,牛角就插進了封家明的心窩,黑犍牛還不罷休,又將頭猛地高揚一下,封家明就讓它甩到了五步之外。

運壘被這突事件嚇傻了。他跑到爹的身邊,看見爹的心窩有個窟窿正往外冒血,便急忙脫下自己的褂子給爹捂著。是他捂不住,褂子轉眼就讓血洇了個透。他驚慌地喊:「爹!爹!」爹把眼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的兒子,然後將身子一弓,一挺,就再也不動了……封運壘的腦子一片空白。他茫然四顧,看見那條黑犍牛還站在不遠的地方,跳起身瘋了似地罵道:「我日你奶奶呀!」抄起鐵鍁就朝牛身上砍去!黑犍牛也不跑,它看一眼那邊躺著的封家明,索性往地上一倒,任憑小夥子的鐵鍁一下下砍在它的身上砍進它的軀體。只是當它脖子上的血管被砍斷時,它一躍而起,揚首向天「哞」地長叫了一聲。而後,它站在那裡再也不動,似乎是在傾聽脖子上的血流「嘩嘩」濺地的聲音。最後,它像一堵牆似地「轟」地倒下,砸起了一片塵煙……

封家明的橫死震動了全村。當他的屍體被抬回家時,幾乎全村的人都跑去了。看見大腳與繡繡老兩口相互攙扶著趕來撲向已死去的兒子時,人群中爆出一陣山搖地動般的哭聲。

老膩味也來了,他蹲在堂侄跟前哭過幾聲,流著兩行長淚說:「兄弟爺們看著了嗎?看著了嗎?走回頭路會死人的呀!」……

剛被任命為天牛廟村黨支部正書記的封合作也來了。他心情無比沉重地對死者親屬安慰一番,接著就把支委成員和八個生產隊長喊到大隊部開會,就這個嚴重事件動大家討論。這次流著眼淚進行的討論會最後達成了一致的認識:搞了大包乾也不能放棄領導;面對群眾高漲起來的勞動熱情要保持一定的冷靜。特別是對牲畜飼養與使用這問題一定要重視起來,萬萬不能再這麼混亂下去了。

其實在支部決議傳達到群眾時,群眾已經對牲口問題有了深刻的認識並有了切實的改正措施。當天夜間,全村的牲口不管是在誰家,面前都有了充足的草和香噴噴的料豆。第二天再牽牛耕地,家家都像當年佃戶伺候財主老爺一樣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地套,小心翼翼地使,如果牛會說話那就要與它商量著來了。扶犁的人跟在牛屁股後面戰戰兢兢,連鞭子都不敢隨隨便便地掄,唯恐前面的牛大爺猛然回頭給他來上一傢伙。

與此同時,封家明的喪事也正在辦理。給封運品的電報已經去十里街走了,家裡人定下一個原則:等不來運品不出殯,一定要讓他跟爹見一面。於是就不將死者拉到縣城火化,一直放在家裡。這期間,該來的親戚都來了,連寧玉的媳婦小米也做出一臉悲色到這裡幫忙辦飯。本家與親戚人人都穿著孝,院子裡晃動著一片白色。

始終在堂屋守護著封家明的是他的幾位親人。封大腳在那裡呆坐一陣,便來上一陣爆性的哭嚎:「俺的兒呀!俺那憐的兒呀!……」繡繡老太是一直坐在兒子旁邊,但她沒再掉眼淚,只是撫著兒子的一些傷病之處嘮叨。她說了兒子當年出夫支前讓涼水炸壞的腿,又說了兒子在六o年捱餓時落下的胃病,後來說到兒子眼皮上的一塊疤。她說那年兒子才五歲,眼上長了個癤子,毒得很,她用了好多偏方治都不中用,那癤子整天淌膿,疼得兒子老趴在她懷裡哭:「娘,俺疼死了呀!疼死了呀!」……她這麼說著,死者的另外幾位親人就在一邊嗚嗚咽咽地哭。

第二天下午,大腳老漢又哭上一陣,突然對繡繡老太說:「不行,咱兒死得這麼慘,再說等來運品還得兩三天,這幾天咱得好好給咱兒辦辦。咱去請吹鼓手,去給他送湯!」繡繡老太道:「多年不興這些事了,你甭弄。」然而細粉與運壘卻贊同老漢的意見。枝子說:「吹鼓手多年不幹了,沒處請呀,俺看光送湯吧。」老漢點點頭:「那就送湯。」兒媳說:「送湯也沒處送呀,前邊的土地廟子早就砸了。」老漢不假思索地道:「好辦,我去壘一個。過去讓土地老爺住破瓦缸都行,俺今天給他蓋個磚的。」說著就叫運壘寫了「土地神位」的紙條,到院裡找了二十來塊磚,讓孫子挑著跟他走。到了村前鐵牛旁邊的土地廟舊址上,他將磚或橫或豎鼓搗了片刻,便有了一座雞窩大小的建築物。他最後將紙條吐一口唾沫,伸手貼到裡面的磚上,拍拍手說:「行啦!」

回到兒子那裡,他便令讓大家去送湯。正在忙裡忙外幫著管事的老膩味知道了,立即找到他的堂兄阻止,說這是搞封建迷信,搞唯心主義,是絕對錯誤的。是大腳不聽,對他不理不睬,依然招呼眾人前去。眾人便排成隊伍,由手端父親牌位的運壘和手提湯罐的左愛英領先,一路哭著去了村前。老膩味把腳一跺:「你看你看,亂七八糟的事都拾掇出來了,這還是**的天下嗎?」

不過,送湯沒能被老膩味阻止,卻叫另一個人阻止了。這人是封運品。

封運品是在他爹死後的第四天傍晚回到家的。這個已經變得粗壯多了的青年站在那裡聽弟弟講了爹的死因,再看看爹那張已經青的臉,一滴眼淚也沒掉下。過了一會兒天快黑了,大家又忙活著要去給土地爺送湯,細粉讓運品也去,運品卻擰著眉頭道:「我爹就死在土地上,你們還去敬那個x玩意兒!我不去,你們也都甭去!」說著他去弟媳婦手中奪下湯罐,往地上一摔,那米湯立馬濺了半院子。這湯便送不成了。老膩味在一邊看了叫好:「對呀運品,你這才是唯物主義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