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大腳老漢一愣:「不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還有個啥意思!」

聽老漢這麼說,人們又笑。

老漢卻不笑,他認真地說:「你們記著,不管是什麼東西,是自己的才上心,不是自己的白搭!」

費小杆指點著老漢說:「大叔,你這思想呀,真是夠嗆!」

老漢想要再說什麼,剛挪挪腳步,突然叫什麼東西差點絆倒。眾人往他腳下一看,原來麥苗子已經成了一根根的玻璃柱兒。有人驚呼:「啊呀,真是下地丁啦!」

人們互相打量一下,現大家更像玻璃刺蝟了。同時,更感到掃到臉上的風和雨星兒是那麼涼那麼涼。費小杆問道:「撤不撤?」回答是眾口一辭:「不撤不撤!」

一群玻璃刺蝟又在濛濛雨霧中跑動起來……

丈量與評級結束以後,各隊又向大隊請示是否留一部分機動地,以便在日後增人時補給。郭自衛拿不準這事,便去請示老鐵頭。老鐵頭自鬆口讓搞大包乾之後再也不管村裡的事,整天坐在家裡吃茶,一天至少吃下去三兩茶葉,搞得糞坑裡的水都成了茶色。見郭自衛來說這事,他亮著假牙道:「我不是說了嗎?要分就分個徹底,叫他們高興高興!機動地不留!四七年不留,現在也不留!」郭自衛將這意思傳達給各隊,各隊便將地一點不留地全分了。

老鐵頭一家在三隊,在分地時,老鐵頭向兒子交代:他的一份不要。封合作說:「怎能不要呢?不要咋辦?」老鐵頭說:「我說不要就不要!沒有吃的我去要飯!」封合作見老頭這麼大火氣,便不敢再說什麼。是在去隊裡分地時,他還是按一家五口人分了。第二天老鐵頭追問到底分了沒分,封合作如實以告。老漢頓時大雷霆:「你這塊雜碎怎麼就不聽我的話呢!我跟你說,我還是不種我那份!一人多少?一畝一?……你記著,你給我量出一畝一,就擱在那裡,誰也不能種它!」封合作只好點頭答應。

也就是在這兩三天裡,天牛廟村突然掀起了一次空前絕後的娶親**。由於不留機動地,再增人口就有份兒了,所以凡是已經定了親的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媳婦娶來了。還用查日子嗎?甭查啦!能把地分到手就是好日子!快娶快娶!快嫁快嫁!夠年齡的還到公社登記,不夠年齡的乾脆就不把政府放在眼裡。結婚的準備當然不夠充分,然而這些都不能多加計較了。男方沒準備好新房女方原諒,女方沒準備好嫁妝男方原諒。沒有準備好酒菜親戚朋友都原諒。大寬容。大理解。在大寬容大理解的氣氛裡全村不斷爆響新媳婦過門的鞭炮聲。那場凍雨下得很大,樹上掛滿了玻璃,玻璃把一根根樹枝墜斷掉在了地上。地上也是玻璃般光滑與明亮,人走在上面止不住打滑,村裡一天中有三位老人跌斷了腿或胳膊。因此,遠遠近近的新媳婦往天牛廟進的時候,為了保證人腳的沉穩,不把坐車子的新媳婦和她身後的嫁妝摔壞,都派出幾名壯漢在前,不斷地從路邊砸開冰層剷土撒到路面上,一直撒到天牛廟村頭,撒到男方家門。新人進門後,老公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到隊裡報戶口。

還有些即將降生的小孩,其父母也心下著急。他們幾乎都在拍著那個大肚子叨叨:快出來吧!快出來吧!趕不上這茬口以後沒飯吃啦!有些夫妻還動手做促進工作,有的讓孕婦長時間走路,有的讓孕婦抓著樹枝打鞦韆,還有的乾脆叫懂一些門道的老嬤嬤用偏方催生。這樣,在這幾天裡終於有兩個生了出來,不過其中一個成活,另一個卻生出來就死了,把他的父母坑得死去活來。

封大腳的二孫子封運壘在這兩天裡也娶來了媳婦。他這門親事更帶閃電色彩。運壘今年二十四,按說是到了定親娶親的年齡,是因為他哥運品一直在東北沒找下物件,他這當弟弟的也不好先找,就拖下來了。直到分責任田的時刻突然來臨,封家明兩口子才現犯了個大錯誤。大腳老漢也上門說這事,嫌家明不抓緊辦這事結果吃了大虧。家明只知道嘆氣,細粉卻轉著眼珠子道:「不行,就是現抓也得娶來一個!」家明說:「你也想得太簡單了,就是買個豬崽子也得趕集呀!」細粉說:「你們等著!」說著就找根棍子拄著出了門去。

直到天黑細粉才回到家來,一進門就嚷嚷:「親孃哎,俺這腚叫摔成八瓣啦!不過腚成了八瓣找來了兒媳也值!」大腳、家明和運壘祖孫三代忙問她去了哪裡,細粉說她去了孃家,在那裡找了個遠房侄女,叫左愛英,定下明天那邊就來送人。大腳老漢這回不得不佩服兒媳的本事,微微頷首表示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