膩味把脖子一耿:「街還得掃!他們就是不叫地主富農,叫社員了也得掃街,社員掃街是應該的!」
老鐵頭說:「不行,不能再那麼辦了。」
膩味說:「那麼村裡的衛生咋辦?」
老鐵頭說:「以後再另想辦法吧。」
當晚的黨員會膩味沒有參加。這是他入黨三十多年來第一次沒有參加黨的會議。但他在家裡也沒法安寧,心裡像掖了一把亂草,焦焦躁躁老想打誰罵誰。老婆金柳哄著住在她家的小外甥女玩耍,偶爾一笑,他便厲聲罵:「你看你聽說摘帽恣的!惜你爹早死了,不能再活過來日你了!」把老婆氣得抱著外甥去了街上。三閨女小米到堂屋裡找針錢補褲子也捱了他的臭罵:「亂翻騰什麼,滾你娘那個x!」小米卻不怕他,柳眉倒豎大聲吼:「死你個老x操的!」老漢奔過來要揍她,小米卻一下子跳到門外的黑暗裡不見了。
隨後,膩味老漢就坐在那裡想遠遠近近的事。他想起1947年他主持著定全村人家的成分,地主,富農,一戶戶劃定,誰讓劃到這兩類裡頭誰就有好看的了。尤其是一些中不溜的戶,定高定低沒個準兒,全憑他一句話,說你是富農就是富農,說你是中農就是中農。他清楚地記得,費文之和費文水兩戶的地相差不多,是費文之這個東西性子太硬,瞧不起他膩味,不買他的賬,他就給他定了個富農;費文水呢,將事瞅得開,叫咋著就咋著,那麼就定了箇中農。如今費文水是四世同堂,而費文之一個七十多的老頭還得天天掃街,兒子打光棍,連後輩怕也熬不下了……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當年在他的手下,一共是定出了五戶地主,八戶富農。對此膩味一想起來就感到自豪:不是講階級麼?天牛廟的階級就是我弄出來的!不是講階級鬥爭麼?天牛廟的階級鬥爭就是我掀起來的!我呀!我膩味呀!咳咳!……是,這一切都要結束了,不準再這麼弄了。這是為什麼?難道**死了真要變天?華國鋒,華國鋒,這個人值得懷疑。看來**選的接班人有問題!肯定有問題!膩味又為國家的前途擔起心來。
一夜沒睡好,第二天天還沒亮他照樣去了村中央的井邊。他想趁著中央檔案還沒傳達到群眾,地主富農還不知道,他再做最後一回掃街者的監督,最後一回向他們訓訓話。尤其是這次訓話應該好好地講。講什麼?要先講地主富農改造得有成績,這成績歸功於大隊黨支部和大隊貧下中農協會。對這點要讓他們充分認識。再講就講他們以後應該怎麼辦,叫他們明白,只要**掌權,他們就別想張狂。帽子就攥在**的手裡,誰不老實就再給誰戴上。這樣鎮住他們,才能保證天牛廟的長治久安……
打好了講話的腹稿,老膩味就蹲在井臺上等。然而這天早晨地富分子們並沒有準時出門掃街。眼看天要明瞭,才聽東街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和「唰啦唰啦」的聲音。不過剛響過幾聲,就見有一個人走到那裡,與他頭靠頭說了幾句什麼,那個掃街的便又扛著掃帚回去了。
壞了壞了。這些狗日的一定是知道摘帽的事,所以就敢不來了。怎麼傳得這麼快?昨天晚上剛開了黨員會呀!看來黨員會也保不住密了。呀呀,黨也毀了!
他並不甘心,他不相信所有的往日專政物件都已知道了訊息。他便蹲在那裡壓住火氣繼續等。
南街上走來了一個人。不過這人手裡沒拿掃帚。走到近前看清了,原來是寧玉。這個四十出頭的光棍漢走到他面前站定,惡狠狠地瞅著他說:「老膩味,我操你閨女!」
老膩味立即讓他激得大怒,一下子蹦起來說:「真是反啦?」
寧玉又重複一句:「我操你閨女!」然後轉身就走。
老膩味追了他兩步,忽然意識到追上去也沒用,只好停下來跺著腳大聲吆喝:「反啦!反啦!地富分子要反呀!……」
天牛廟村的主要街道,多年來第一次沒有人打掃了。在以後的幾天裡,老膩味整天在街上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不掃街啦!從今往後不用講衛生啦!」街上很快有了髒物,草呀糞呀隨處見,老膩味行走中看著它們用歡快的語氣說:「好呀,真好呀!」他現有些小孩還遵照他原來的教導去街邊牆根拉屎,便逐一糾正他們的習慣,鼓勵他們到街當中去拉,拉得地方越顯眼越好。在他們蹲著街中間堂而皇之「吭哧吭哧」拉屎的時候,老膩味還教給他們一首自編的詩歌處女作:地富摘帽,滿街屎尿!於是幾天下去,條條街道都成了垃圾場,滿街上的孩子也都張著小嘴叫:地富摘帽,滿街屎尿!地富摘帽,滿街屎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