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腳卻說:「我不信,只要捨得花力氣,保準能開出地來。」
這話讓封二生起氣來。他感到兒子的態度對他是一種冒犯。老子沒開出地來你能開出來?你難道比我多長了腦袋?他紅著鼻子說:「不行就是不行,看你能的!」
大腳卻道:「我偏要試試。」
封二見兒子公然與他頂撞,氣得說不出話來,便用鞭杆狠狠敲了一下牛腚:「操你孃的x,還不回家!」
第二天,大腳果然開始實施他的計劃了。在他扛著钁頭出門時,封二沒再阻攔,但也沒有跟隨他去。他只站在牲口棚裡,一邊假裝給牲口添草,一邊酸溜溜地偷眼瞧著兒子一歪一頓的背影。之後,他在槽幫上叩叩草篩,用手撫著掉角犍牛的腦門說:「開出開不出都是人家的,咱老啦!咳咳!」
大腳一歪一頓地來到了鱉頂子。春末時的鱉頂子雖然瘠薄卻也顯示了些微生機:十來棵松樹變得翠綠翠綠;一叢叢檗欏出了尺把高的嫩枝;一些野蒿野菜開出了稀稀落落的花兒;大黑螞蟻們碌碌地爬著;和土石一般顏色的土名叫「蛇溜子」的蜥蜴迅疾地竄來竄去……大腳向這塊祖傳的山場打量片刻,便高高地掄起了钁頭。「嘿」地一聲下去,他覺得兩隻胳膊都被震得麻。看看面前,幾星土渣濺起處,露出了硬硬的石頭。這時他方明白了他爹所作結論的不妄。
但他不甘心。他知道他要增加土地的話,只能向這個鱉蓋似的石頂子要。他瞅著腳下想:你看我刨下的,還是有一點土的,有土就有盼頭。還是那句話:只要捨得花力氣,保準能開出地來!
大腳信心倍增,又把钁頭高高地舉了起來。二十多下之後,他刨出了一個雞窩大的地方。撿掉石頭,便剩下了一捧石渣與沙土。大腳抓起一把在手裡攥著激動地想:這就是我要的,這就是我要的!
他脫掉身上的破夾襖,讓整個上身暴露在融融的春光裡,更加起勁地幹起來了。
幹到中午,大腳收住钁頭正要回家吃飯,忽然現繡繡從嶺下走來了。繡繡挑著一副鉤擔,一頭是個籃子,一頭是個罐子。大腳便知道她是來送飯的。大腳心裡頓時充滿了感動。他拄著钁柄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媳婦一步一步從嶺下走上來,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跟前,莞爾一笑放下了鉤擔。
繡繡擦擦額頭上的汗,便去瞅男人的腳下。看到男人已經刨出了像床那麼大的一個坑,坑底有一些沙土與石渣,說道:「這就是你開出來的地?」大腳點點頭:「是。」繡繡不說什麼了,便走過去,一屁股坐在了裡邊。她把手在那土上摩挲了幾下,苦笑了一下道:「俺要是不嘔那口氣,從孃家帶來十五畝,就不用出這大力氣了。」大腳說:「不,那地咱不能要。人是要有志氣的。你看,咱自己開出來自己種,心裡有多踏實。」說著便也去繡繡身邊坐下了。坐下後又小聲說:「把咱自己開出的地傳給咱的兒,你說有多好吧。」繡繡聽了這話又一笑,手就不自覺地放在了小肚子上。
大腳扭頭瞅瞅,見旁邊幾叢檗欏把他們倆擋得嚴嚴實實,便嘻笑著向繡繡道:「你躺下。」繡繡說:「躺下幹啥?」大腳道:「俺跟俺兒說句話。」繡繡就順從地躺在了男人刨出的新土上。大腳撩起繡繡的褂襟,將嘴貼到她那白得耀眼的肚皮上說:「兒呀,爹給你開地嘍。爹給你開地嘍。」繡繡把他一推:「你也真是的,還沒見兒的面就討好。」大腳羞羞地一笑,就勢躺在繡繡身邊,把她緊緊抱住,在溫暖的陽光下閉上了眼睛。這時,大腳只覺得身下暄軟,懷中暄軟,已分不清哪是地、哪是妻子。
但就在此刻,一個念頭忽然從內心深處蹦出:惜,這地是我新開出的,妻子卻不是我開出的。我在妻子身上不是第一次,妻子的身子早叫馬子開過了……唉,我日他祖奶奶哇!
有了心中的這聲罵,他環抱妻子的雙臂不知不覺地就放鬆了。
一場帶著火一樣的西南風,很快把麥子烤熟了。封二父子倆用兩天時間把自家的幾畝麥子割完,垛到了村東頭他家那塊小小的麥場裡。封二老婆與繡繡搓出半瓢,回家用碓搗爛,晚上熬了一鍋粥,算是今年嚐了新麥了。一家人喝完粥,便商量明天要乾的事,封二老漢提出要趁天好趕緊把麥子打完,大腳卻說打場忙個啥,還不如趁著麥收大忙做幾天工夫去。封二一聽,連聲說對對對,這會兒不去掙工夫錢啥時掙?你看俺怎麼沒想到這竅門兒!說著就起身到大戶家找活。一會兒回來,說找著了,給費文勳家幹,割一天麥給半吊錢。說完這事老漢又道:早知明天早晨到別人家吃飯,今天晚上咱就留著肚子,你看咱不光吃了,還吃了新麥子,這弄了啥事!老漢抱著肚子現出一臉的懊悔,彷彿是未出閣的大閨女懷了孽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