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class=maintext第一回安恬退反致高科忌風流偏來絕色/b
詩云:
天河盈盈一水隔,河東美人河西客。
耕雲織霧兩相望,一歲綢繆在今夕。
雙龍引車鵲作橋,風回桂渚秋葉飄。
拋梭投杼整環佩,金童玉女行相要。
兩情好合美如舊,復恐天雞催曉漏。
倚屏猶有斷腸言:東方未明少停候。
欲渡不渡河之湄,君亦但恨生別離。
明年七夕還當期。不見人間死別離,朱顏一去難再歸!
這首古風是元人所作,形容牛女相會之時,纏綿不已的情狀。這個題目好詩最多,為何單舉這一首?只因別人的詩,都講他別離之苦,獨有這一首,偏敘他別離之樂,有個知足守分的意思,與這回小說相近,所以借它發端。
骨肉分離,是人間最慘的事,有何好處,倒以「樂」字加之?要曉得「別離」二字,雖不是樂,但從別離之下,又深入一層,想到那別無可別、離不能離的苦處,就覺得天涯海角,勝似同堂,枕冷衾寒,反為清福。第十八層地獄之人,羨慕十七層的受用,就像三十二天的活佛,想望著三十三天,總是一種道理。
近日有個富民出門作客,歇在飯店之中,時當酷夏,蚊聲如雷。自己懸了紗帳,臥在其中,但聞轟轟之聲,不見嗷嗷之狀。回想在家的樂處,丫鬟打扇,伴當驅蚊,連這種惡聲也無由入耳,就不覺怨悵起來。另有一個窮人,與他同房宿歇,不但沒有紗帳,連單被也不見一條,睡到半夜,被蚊虻叮不過,只得起來行走,在他紗帳外面跑來跑去,竟像被人趕逐地一般,要使渾身的肌肉動而不靜,省得蚊虻著體。富民看見此狀,甚有憐憫之心。不想哪個窮人不但不叫苦,還自己稱讚,說他是個福人,把「快活」二字叫不絕口。富民驚詫不已,問他:「勞苦異常,哪些快樂?」哪窮人道:「我起先也曾怨苦,忽然想到一處,就不覺快活起來。」富民問他:「想到哪一處?」窮人道:「想到牢獄之中罪人受苦的形狀,此時上了甲床,渾身的肢體動彈不得,就被蚊虻叮死,也只好做露筋娘娘,要學我這舒展自由、往來無礙的光景,怎得能夠?所以身雖勞碌,心境一毫不苦,不知不覺就自家得意起來。」富人聽了,不覺通身汗下,才曉得睡在帳裡思念家中的不是。
若還世上的苦人都用了這個法子,把地獄認做天堂,逆旅翻為順境,黃連樹下也好彈琴,陋巷之中盡堪行樂,不但容顏不老,須鬢難皤,連那禍患休嘉,也會潛消暗長。方才哪首古風,是說天上的生離勝似人間的死別,我這回野史,又說人間的死別勝似天上的生離,總合著一句《四書》,要人「素患難行乎患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