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連夜讓齊放把金嬋花送出,又著人打聽蘭生的訊息,心上焦慮一夜未眠。
第二日晨時,我正紅著眼睛看帳本,一邊琢磨著下午怎麼安排珍珠過來,韋虎來報,負責皇帝飲食起居的內侍監總管史慶陪史大總管前來問我要些蘭生的衣物,我一下子摔下帳本跳起來,衝了出去。
梅林道前早站著個白白胖胖的太監,大圓臉塗得幾乎慘白,高額頭上壓著內侍監烏紗進賢冠,正掐著胖圓的蘭花指同西楓苑的老相識吳如塗說說笑笑,這史慶陪五十開外,是從小陪伴聖上的閹人,曾在庚戌國變中救過前朝軒轅和現任聖上的皇架,可謂是閹人界的大英雄,而他為人又特別低調,也不據功自傲,總喜用香粉撲了個大白臉裝弄臣討聖上歡心,深受皇寵,待下邊人也厚道,是以在宮中根基極深,非白也曾提過,當年落馬之後,也承他照顧一二,西楓苑的補給好歹沒有斷,在暗宮受家法時,也多虧他及時向聖上報告,才沒有在暗宮病死,故而也對他甚是有禮,他也囑我平素多對史慶陪示好,以報當年之恩。
說來也巧,在我回原家以前,瓜洲的玉裝樓和玉人堂一直有一個來自西北的神秘客戶,每每化費巨資大量購進購進華服美釵並些高階的胭脂水粉,而且特別喜歡玉人堂的金花口脂和茉莉香粉,先時怕是原氏暗人假託購物進而打探訊息,後來我多方暗中打探,方才得知原來竟是其時任職內務府採買的史慶陪,親自前來採購。
我欲通過他打聽非白的訊息,便同他秘密接觸起來,一來二去的,便成了我的超級大客戶,一開始我總以為他他買這些胭脂水粉是用來進獻嬪妃,或是賞賜小太監小宮女什麼的,須知宮人愛美人盡皆知。
漸漸地他向我鬆了口,後宮高階妃嬪的化妝用品全由內務府專門監製,而他從玉人堂進的香粉不僅僅供給低階妃嬪,更有一大部分是宮中娘所用,這些白胖孃的汁不但用來飲用,更有大量用來洗顏。
前朝宮中一直流傳著一種駐顏秘方,「日進汁,乃補五臟,令人肥白悅澤,益氣,治瘦悴,悅皮膚,潤毛髮,延年益壽…….」,且說當今聖上早年爭戰沙場,落下一堆病根,有御醫曾獻了個海上方,稱他必須常服人,聖上不愧是聖上,他又非常前衛地認為:若娘使用上等香粉,身心愉悅,產出來的水也更好,更能增益氣養顏。
那時我就咧著嘴跟齊放說,這就跟我那個時代,某些養殖大戶,特聘鋼琴名家在牛舍大彈月光曲,以增加牛,提高質量,是一樣的道理。
史慶培一心迷信聖上,在宮外的私宅裡偷偷養了這些娘,便從內務府所訂頂級胭脂水粉中小小地貪了一部分,也學著聖上,偷偷送給他私人豢養的五六個娘,來哄她們高興,增加產量。
我自然假裝不知,回到原氏後,也不說破,他便承我緘默之恩,常常遞些不痛不癢的訊息,我再從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資訊中分析出我所關心之人的近況。
且說這廂裡,我飛速打扮整齊,衝到品玉堂前廳,滿面堆笑地行了禮,史慶陪那張看似忠厚的大圓臉上正撲了層厚厚的茉莉粉,掐著嗓子的聲音悠長婉轉地說道:「聖上喜歡聽無顏師傅講經,意欲賜為國師,好生栽培,聖上看師傅像是念舊的人,便遣奴婢前來,還請王妃替奴婢尋些師傅平日常穿的衣物,好讓奴婢快快回去覆命吧。」
我暗中吁了一口氣,總算那司馬遽沒有騙我,聖上還真要了蘭生過去,好吃好喝的沒有加害,可是為什麼聖上要救下蘭生呢?難道是想以懷柔手段降服他嗎,可是蘭生乃是幽冥教的棄徒,而且也不知能活多久,明明沒有多少得用價值啊!?
「既有如此奇遇,本宮也放心了,」我便陪笑問道:「好歹蘭生是晉王府出來的人,公公久隨聖上,還請公公多多照拂於他。」
「晉王妃無需擔心,」史慶陪大力一揮蘭花指,道:「無顏師傅講經甚是精闢,如今普法宗挾佛法橫行,大肆斂財,想是皇上想重整禪宗吧。」
普法宗起源於軒轅末年,把佛教史分為三階,按時,處,機三類劃分,故又名三階教,其時正是亂世之秋,流民千里,此教名為佛法,行無盡藏施,首先讓貧下眾生得一些小意,使其感到三階教乃慈悲善教,然後卻讓他們反過來獻財,若有不願意獻財,那就不會大徹大悟,也不配信奉佛教,由此,三階教積聚了大量財物,具備雄厚的物質基礎和經濟力量,三階教最大的施主和尊崇者正是竇周太祖竇英華。戰國時代,三階教作為佛教一支,在軒轅庭朝時期就憑著過往名勢,在西安仍一統佛教諸派,然而,既然竇英華在周朝尊三階為國教,自然如今在新朝內部也暗中否認原氏的統治。
自古以來,統治者多以宗教為名來統治大眾百姓,自然向宗教丟擲橄欖枝,而宗教亦向政治低頭,果然皇帝要以普法宗的勁敵禪宗來打擊普法宗,進而培植蘭生作為第二個禪宗領袖慧能嗎?
可是,我很懷疑史慶培和皇帝真得能聽得懂蘭生的佛經,因為我以前還同蘭生討論過佛法,我發現他自己好像都沒怎麼明白,沒幾本佛經是能背出來的。
我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堆起職業笑容,奉上幾錠金子,又說了幾句奉承話,特特特地誇了他臉上著粉甚是勻稱細白,還假意向他請教化妝技巧,史慶培那蒼白老臉上便綻開了笑容,眼角的皺紋一下子漾了開來,「王妃說得是,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嗎?」
不想他還認真地教了我幾招,我不由聽入神了,在臉上比畫了幾下,好像還真是比我平時自己那種「野蠻化妝法」來得細緻均勻多了,不由暗想,好在我平時不太撲粉,不然非白一定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