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靜靜地跪坐在觀音像前,那神龕前放了些瓜果鮮花,一盞低掛著的皮燈籠散發著暗淡而哀傷的光芒,她便在這光芒下,左手捏著佛珠,右手慢慢地輕敲楠木魚,每敲一下,那皮燈便輕微的震一下,連帶著裡面的燭火也輕跳一下,在她臉上慢慢流過一輪光影,遮住了她的細紋,反倒稱出一抹溫婉的清麗來,可她卻似混然不覺,只是這樣繼續一下接一下地輕敲著。
我前的傾城似乎感應到了平安,輕輕鑽出腦袋,瞅了瞅了蘭生,悄悄地溜了下來,快速地跑到麗妃面前佛龕下,失去了蹤影。
西邊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幅畫像,畫中兩個女子並列含笑看著前方,一位仙裾飄飄,容貌十分端莊美麗,穿戴珠光寶氣,裝飾得異常華貴,而另一個女子形貌醜陋,身上衣服破亂,渾身汙垢髒膩,皮膚皴裂,白得可怕,好像是描繪佛經故事中分別象徵著福佑和劫難的功德天與黑暗女。
這時那幅畫像忽地震了一下,然後向右平移過去,一個身影閃了進來,卻見是一個滿身素縞的俊美男子,正是太子。
太子亦按禮制帶著銀龍燕翅冠,一身雪白的緞袍,上面繡著一九條張牙舞爪的銀龍,肅著一張臉,走到麗妃身側站定,麗妃的木魚聲停了一停,睜開了眼,看了看太子,然後又冷著一張臉轉了回去,復又閉上了眼,繼續手中的木魚。
太子冷哼了一聲,走到佛龕前,用手輕託那盞燈籠,看著佛祖說道:「心底狠毒之人再念佛頌經,亦是枉然,麗太妃娘娘,你說是嗎。」
麗妃再一次停了下來,微微側臉看向他:「你果然還好好的。」
兩人看似冷淡地凝視了一會兒,終久是麗妃先移開了目光。
「你應該稱朕陛下,」太子卻依舊牢牢地看著她,恨聲道:「看到朕還活著,麗太妃娘娘很失望吧。」
麗妃不緊不慢地捏著佛珠,淡淡道:「是有些失望。」
我想我同太子一樣都沒有想到麗妃會這樣回答他,他的俊臉一下子憤怒而痛苦地扭曲起來。
「為什麼?本來你是可以頤養天年的,你也知道朕會好好待你,」太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蠢,在父皇眼皮子底下要加害於朕?」
「不是我要這麼做的,是孝兒讓我這麼做的。」麗妃淡淡地笑著,眼中卻犀利的恨意來。
「太妃娘娘說的,朕可一點也不明白。」太子冷哼一聲。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麗妃站了起來,站在淡淡地佛光中,眼中閃爍著濃濃的悲傷,太子只是冷哼一聲,把頭別了過去,俊臉上帶著一絲輕笑,把玩著手上的紅玉板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麗妃輕聲道:「今天是我那可憐的孝兒,八週年祭日。」
「你說這些作什麼。」太子忽然斂了笑容,不耐煩起來,明明夜涼如水,他卻好像有點熱,扯了扯領口:「淑孝早登極樂世界,朕登基後定會請護國禪師來為淑孝超度的,麗太妃娘娘放一百二十個心。」
「不,淑孝夜夜都對我哭,說她冷,」麗妃悲慼道:「我夜夜都夢見淑孝,連件遮羞的衣服也沒有,光著身子,混身是血地站在刀尖上對我哭訴,她說她有家難回,可是害她的那些兇人卻依然逍遙法外。」
太子的臉色有些僵,口氣也軟了下來,嘆聲道:「麗太妃娘娘憂思過慮了。」
「是我多慮了嗎?」麗妃冷嘲一聲:「還是你已經忘記了當初,你同你那兩個好妹妹為了保命,是怎樣把淑孝我兒推向地獄?」
「住口,」太子大喝一聲:「你這瘋婦,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的額頭隱有汗珠,竟然忘記了自稱朕。
「我沒有瘋,」麗妃也大聲說道,怒目圓睜地看向太子,一雙玉手大力扯著那串佛珠,那串翡翠佛珠一下子被掙得四散崩裂,飛濺在金磚上,發出激烈的聲音。
「你不願意說,那就我來提醒你,當年發生了什麼。」
「庚戌國變,逃難途中,那牛車眼看就這麼小,根本擠不下淑儀,淑環,孝兒,復兒還有你,可你和復兒都是軒轅家的男兒,按理應該出來騎馬護佑女眷,卻為何呆在牛車之中,為何身為弱質公主的孝兒卻被迫騎馬同綠翹引開竇賊的追兵,結果孝兒還沒到洛陽就被潘正越擄去了,那黑了心的潘正越把孝兒和身邊的宮人輪番糟蹋毒打,孝兒就羞憤自盡了。」
麗妃痛苦地閉上了眼,霎時淚流滿面,痛哭失聲:「我那孝兒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啊,為何卻落得如此下場?」
「礙於皇家威儀,皇上密不發喪,只好宣稱孝兒至今下落不明。」麗妃娘娘熱淚縱橫,右手地抓著前,好像痛得不能呼吸,「宮中不準私祭,我那可憐的孝兒至今都是孤魂野鬼啊。」
「那又怎麼樣?」太子不耐煩道:「逃難途中,誰顧得了誰,只怪淑孝福薄命苦。」
「無恥懦夫,」麗妃大吼出聲:「憑什麼,就因為淑孝是庶出的郡主嗎?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綠翹都告訴我了,你那兩個妹妹讓楚玉抓著孝兒的頭髮,逼著她下牛車,你和太子兩個男子卻不聞不問,只有皇后身邊的翹兒後來趕過來接應你們時發現孝兒沒了,這才去救孝兒,可是她同孝兒都被潘正越抓住了,她在潘正越的營帳裡放了一把火才死裡逃生,可是臉也毀了,身子也毀了,整個人再也不笑了。」
麗妃哭倒在地,那太子冷著一張臉,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只能隱約看到他的膛不停地起伏著,過了好一陣子,麗妃才再開口道:「翹兒到了洛陽調養了身子整整一年以後,方能說出話來,那一日她哭著告訴我,她親眼看著孝兒怎麼樣被潘正越給糟蹋至死的,孝兒混身的骨頭全都被打斷了,潘正越這個禽獸說淑孝的皮膚像牛一樣滑,於是他把孝兒的皮給活活剝下來了當皮燈,把孝兒的屍首扔出去餵狗。」
麗妃帶淚的雙目閃著一種詭異的迷濛,走向那佛龕前的那盞羊皮燈,顫著雙手,極輕極輕地扶著那盞皮燈,眼神中滿是深沉的痛苦:「我可憐的孝兒啊,若不是於大將軍,把潘正越趕出了晉城,他倉皇逃跑,不及帶著,這才有了機會讓你千辛萬苦地回到為孃的身邊,不然你只能一輩子飄凌苦海,做一個無主的孤魂啊。」
太子的臉刷地一下子蒼白起來,恁是再深的城府,再好的涵養,也向後倒退二步,光潔的額頭滲出汗珠來,定定地看著那盞皮燈,駭然道:「這一定是原家設下圈套,我看你是魔障了,這只是一盞普通的羊皮燈罷了。」
「孝兒從小弱,道長說要在前紋一個□,方可長保平安,你看這個可不是孝兒的□嗎?」那皮燈上的□清晰可見,悠悠地發著慘碧的光。
「朕看太妃娘娘是瘋了,瘋了。」太子神經質地笑著,死死盯著那盞皮燈,右手緊按劍柄,卻明顯地發著抖。
「你們的命是孝兒和綠翹救出來的,可是你們一個個當沒事人似的,你的那兩個妹妹還要落井下石明裡暗裡嘲諷綠翹貞節被奪,面目被毀,陛下說要為孝兒立一個衣冠冢,可是你們卻還反對,假惺惺地說什麼有礙皇家威儀,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們是怕孝兒的魂回來找你們索命!」麗妃無不鄙夷地說道。
「娘娘就只顧著淑孝受辱嗎?」太子虎目含淚:「那我的孃親呢,還有芮妹妹呢?他們被竇賊裸屍焚燒,然後骨灰被沉入御河,她們何曾好過?」
「沒錯,當初是淑儀和淑環把淑孝逼下車的,因為車裡坐不下了,廢太子不肯下車,我的腿中了追兵一箭,我根本攔不住,要怪你就應該廢太子,為何怪我?」
「軒轅家的後人就是你這樣自私無情而無用的男人嗎?」麗妃走上前去,恨恨道:「那原三爺當年為救貞靜和西安城的老百姓私盜魚符,同於大將軍攻下西安城,如今於大將軍又將那潘毛子趕出晉城,而你們卻為了苟活而犧牲了淑孝,為什麼要推淑孝下去,為什麼是淑孝,車上還有楚玉等宮人,為什麼要犧牲你的妹妹淑孝。」
麗妃向太子唾了一口:「你和孔妃一樣,是卑鄙無恥,無情無義,我想來想去就是想不明白,難道像你這般懦弱無恥之人真能能做上皇帝,誅滅竇賊,匡扶社稷?」
「婦人之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軒轅宗氏已頹喪至今,朕是天子,為天命所趨,必將大興皇氏,」大子大喝一聲,站到燈光下,看著神佛凜然而殘酷道:「別說區區一個公主皇妹,就算是千軍萬馬,我的生母髮妻,我心愛之人,我的親生子女,亦要為這社稷捐軀。」
麗妃怔怔地看著太子,厲聲大吼道:「這些孩子裡我獨獨對你是最好的,皇后罰你跪在中庭,我偷偷差奴婢給你送吃的?你打小就愛到我宮裡鑽,你……你同我……是故,我才會放心地讓淑孝跟你走,你為何要這樣對淑孝啊?」
說到後來,她早已是泣不成聲:「可憐的孝兒,是為娘害了你,是為娘將你送上了死路啊。」
她的哭聲悽愴悲慟,聞者無不落淚,我聽了只覺心中悲慘以極,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不是我,我根本攔不住,我的那個妹妹,她們,她們強行從我手上把淑孝給強拉走了,」太子吼了回去,眼中亦落下淚了:「你把什麼髒水都潑在我身上,可是你明明知道在國變之前,我根本不想皇位與榮華,不過是想同喜歡的人一起泛舟江湖罷了,你明明比誰都清楚。」
「你們為什麼總將我母妃的過錯來懲罰我?你以為我這一路走來就好過嗎?」太子淚水流下來:「眼看馬上就要打回京都了,卻一個個只想著揪著對方的過錯不放,其實我打小就很害怕王皇后,因為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母妃,連帶不喜歡我,怕我同她的蠢兒子爭奪皇位,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隻可惡的臭蟲,所以我總是想盡辦法討好她,還有沅璃,我知道她喜歡沅璃,就拼命娶到沅璃,這樣她至少就不會來對付我了,可是她還是想害死我了。」
「太子妃真是可憐,」麗妃鄙夷地冷笑一聲:「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同她浪漫的相遇卻是你精心準備的一場戲罷了。」
「太子妃真是可憐,」麗妃鄙夷地冷笑一聲:「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同她浪漫的相遇卻是你精心準備的一場戲罷了。」
太子對麗妃地嘲諷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望著她。
「可是我卻從小就喜歡你,因為我知道你是這宮裡少有的好人,你還記得嗎?這把美人團扇嗎?」他從懷中拿出一把扇子。
房間的光線有些暗,只有可憐的淑孝公主的身軀所化的那盞燈所散發出來的慘淡而陰暗的光芒,我只得眼盯睛一看,正是昨夜他在熬藥時扇的那把,「還記得嗎?你喜歡墨隱的畫,我便很親近非白,其實,我的私心便是跟他學會畫畫,好有一天能偷偷把你的小像描畫了下來。」
麗妃呆呆地看了他幾眼,蒼白的臉慢慢地紅了一紅,她把臉偏了過去,可是眼角卻流下淚來:「現在你再同我說這些作什麼?」
太子的語氣變了,漸漸溫柔起來:「我小時候,我總是偷偷要你抱我,你也是喜歡抱著我的,我總是把父皇賞賜給我的好東西私底下送給你和淑孝妹妹,我親生的妹妹們還怪我偏心,可是自從淑孝走了,你就再也不笑了,」太子慢慢走到麗妃娘娘跟前,痛苦道:「我的那兩個妹妹被母妃寵得無法無天,天天琢磨著怎麼替母妃把父皇留下來,發嗲算計,我打心裡討厭她們的自以為是,我最喜歡同淑孝還有你在一起,我覺得同你們在一起才算是真正一家人,你知道嗎?你以為我這些年就過得舒心嗎,淑孝走了以後,我天天晚上都夢到淑孝看我的眼神,我天天都活在自責中,如果那時我再勇敢一些,再堅強一些多好。」
「說得真好聽啊,」麗妃冷笑道:「可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就算你只是害死淑孝的幫兇,可是你為什麼要害你的父親。
「胡說,」太子大喝一聲:「那明明是花木槿背後的原氏指示的,我何時做過?你以為我會像你們這麼愚蠢嗎?眼看就要登上帝位了,還要多生事端?」
「貞靜公主絕不是兇手,」麗妃淡淡道:「她和可憐的淑孝一樣,當年是被逼作凌波郡主的替身,她的眼神是我見了這麼多人以來,唯一干淨,所以我把她留下來,就怕你會對先帝不利,也好做一個人證,如果真不是你,那恐怕是你家太子妃或是她身後的王氏所做了。」
忽然麗妃的臉色變得蒼白,口中狂鮮血,濺到了對面太子白晰的面上,她的肩處中赫然露出一截利刃,有人從她身後一劍穿過,麗妃軟綿綿地倒下,太子駭然地接住她的身子,同她一起跌到在地上,麗妃身上的鮮血濺到太子的孝服上,不一會兒,太子呆怔地坐在地上,麗妃身上的血慢慢蔓延到他的素衣,他幾乎成了一個血人,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身後那個兇手,盡然是冷若冰霜的太子妃,亦是血濺滿身,她的頭上簪了一朵濺了血的琉璃冠珠,那一身孝服也被染得血紅。
「你殺了她?」太子呆呆地問了一句,語氣中沒有了任何感情,甚至連沒有了恐懼,只是有種彷彿天塌下來的恐懼。
「這個老貨敢勾引你,」太子妃陰狠道:「她該死。」
太子的眼中漸漸沁出淚意,嘴唇無法遏制地顫抖起來,迸出強烈的恨意和鄙夷:「她是我唯一的親人。」
可是太子妃卻依然暴跳如雷,鄙夷道:「你也知道這老賤貨是你庶母,你還敢亂倫綱常?真不要臉。」
「骯髒的東西,你怎麼可以揹著我同這個老賤貨勾……」她的話還未說完,太子猛地上前狠兒發煽了她一巴掌,太子並不練武,算是一個文弱書生,可必競也是個身強壯的男人,且在盛怒之下用盡全力,這一掌打得很重,太子妃一下被打在地上,角邊緩緩流下血來。
「她是皇室中唯一的長輩,你知道嗎,你親手殺了她,等於向天下證明你是弒君謀逆的原兇。」太子衝著她大吼著:「你這沒有腦子的蠢婦,她還沒有告訴我傳國玉璽在哪裡。」
王估亭有些尷尬地走出來,扶起呆弱木雞的太子妃,小聲埋怨道:「妹妹太莽撞了,如今太妃一死,誰來主持大局,況且先皇忽然殯天,易引起天下猜疑,未及傳下下偉國玉璽,本有太妃主持後宮,為太子順名,我等順利擁太子登基,再引太妃證明原氏使貞靜公主暗害先皇,再擊殺原氏,大事可成,這倒好……惹來一身嫌疑不說,還預設了咱是真兇,真正仇者快,親者痛了,妹妹此舉確欠思考了。」
太子從上至下睨著太子妃,彷彿在注視著一隻顫抖的蟑螂,然後轉向王估亭到:「以後,她若再這般愚蠢莽撞,朕向你保證,別說原氏不放過我們,她一定會先替朕將王氏送上西天極樂之界。」
說畢他慢慢走過去,跪坐在麗妃身邊,慢慢抱起麗妃,眼中流下淚來:「麗兒。」
麗妃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到是他,只是苦笑了一下,「你果然是為了從我這裡拿到傳國玉璽。」
太子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她,凝著她沒有血色的臉,默然地流淚。
她緊住他問道:「告訴我,當初為什麼你眼睜睜地看著她們逼死淑孝,為什麼,你骨子裡不是壞人啊,你一定有原因的,快告訴我,求你了。」
陰森的宮殿中寂靜無聲,顯得空曠而恐怖,沒有人回答麗妃娘娘,太子似是打算藏著這個永恆的秘密,沒有命人來急救麗妃,只是默然地摟著她,無聲而泣。
太子妃呆坐在地上,只有王估亭帶著一隊武士,幾個宮人在四處翻找著玉璽。
一陣陰風吹來,只見皮燈微顫,裡頭的燭火略有飄搖,一個略顯尖細的女子嘆息在空中飄來,麗妃的眼神開始有些煥散,恍惚道:「孝兒,是你回來了嗎?」
在場所有人隨著嘆息聲的方向看去,一個長長的女子身影悄然落在蒼白的窗欞上,那女子梳著高高的宮髻,慢慢地向殿中飄移過來,我混身的雞皮疙瘩爬了起來。
蘭生早已擋在我的面前,面不改色地對我側頭微微一笑,附在我耳邊低聲道:「主角出場了。」
只見一個滿頭銀釵的年青女子走了出來,高髻上著一朵富貴逼人的鳳丹白,一大朵精緻的顧繡白牡丹,繡在時下最流行的宮庭襦裙上,只是略顯緊身,酥半露,勾勒出完美的魔鬼身材,沖淡了一身的喪意,反倒添了無窮的誘惑。
王估亭的面色大變:「淑儀公主。」
果真是淑儀公主,軒轅淑儀也不行禮,低頭嘲諷地看看垂死的麗妃娘娘,對著太子淡淡一笑:「本宮……本來還想著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請麗妃娘娘歸西,這樣皇兄便是一等一的篡位謀逆之罪,真沒想到,皇嫂倒真是幫了本宮一把呢。」
她微蹙黛眉,微顯傷心,可那廣袖下的纖指卻輕掩火紅的,掩住了得意的微笑,烏黑的長指甲,稱著一身凝白,那俏目波光流轉,邪豔驚人。
「現在可好了,如今也省得本宮和附馬動手,」軒轅淑儀快樂地笑了半天,然後忽地斂了笑容,俏目露出一絲無比陰狠的光芒來,冷冷道:「軒轅太子勾結王氏,毒殺先帝,行刺太妃,謀逆其罪,人神共憤,按律當誅。」
太子抱著麗妃放到我們對面的佛龕下,讓她靠在祥龍柱上,這時才給她嘴裡硬塞了一顆藥丸子,她微微嘲笑地看了太子一眼,然後略抬頭,便看到頭頂那盞皮燈,滿面悲絕。
太子站起來,走到軒轅淑儀面前,迷著眼看了她半天,最後道:「我一直以為你是我軒轅家的人,你是先帝最喜歡的女兒,又是我的親妹妹,為什麼要這樣?這麼好的機會,讓我軒轅家可以重掌朝政卻斷送在你的手裡!」
軒轅公主的身後閃出兩個俊美男子,正當前那個目似朗星,氣宇軒昂,俊美無濤,後面一個滿面微笑,面如美玉,正是原非白的死對頭,宋明磊和原非清。
「太子死後,本王必與附馬衷心擁戴楽世子登基,當然由軒轅皇室唯一的尊者,淑儀長公主垂簾,保他一生無憂,請放心,這天下還是軒轅家的。」宋明磊清淺地笑道。
太子也笑了:「不久的以後,這一切都會改變吧。」
「太子可曾為淑儀著想過?」原非清來到軒轅淑儀身邊,深情款款地伸出手上,讓她輕輕搭在他的健臂上,軒轅淑儀亦對他菀爾一笑,柔情異常:「就算軒轅氏重掌朝政,淑儀也最多是個長公主,可是本王與光潛會讓她成為皇后,母儀天下,參於朝政!。」
太子繼續笑道:「你確定淑儀會成為皇后,而不是你?」
原非清斂了笑容,宋明磊卻依然笑道:「可惜太子看不到結果了。」
早有宋明磊的武士上前架住太子,還有王估亭。我趁亂,往昏迷的麗妃嘴裡塞了一顆靈芝丸,又躲了回去,蘭生在黑暗中對我搖搖頭,麗妃是活不了了。
太子的勁上早被架上一把刀,卻面不改色,倒頗有軒轅皇式的威儀,冷靜道:「宋侯與駙馬遠在麟州,快馬加鞭亦要三日的行程,先帝不過昨夜殯天,便能趕回來奔喪,這可當真是巧了。」
「前夜那毒花蠍子很難豢養吧?」太子淡淡道,看向宋明磊:「幽冥教現在淪落到養花蠍子?!真難為宋侯了。」
「軒轅家精通收集情報,果然天下一絕呢,」宋明磊笑道:「你知道這個秘密多久了?是你告訴原非白吧。」
「如果你以為你贏了,那就大錯特錯了,你可以佈置這一切,那必定會有一個人猜到你的一舉一動,他也在趕回來的路上。」太子冷冷道:「你須明白,不管發生什麼事,他是無論如何也舍不下他的女人。「
非白會回來嗎,如果是這樣,恐怕東營同西營一樣嚴密監視著行宮的一舉一動,可是他要回來就太危險了。
「那很好,」宋明磊微笑了起來:「我們正在等他,你既謀逆軾聖,他自然是幫兇,我們為軒轅氏斬除佞,太子還得謝謝我們吶。」
「說起這花蠍子,可算費了一番功夫呢,」原非清笑道:「得感謝一下三瘸子那個瘦猴子,他的那個醜八怪女人。」
原非清用了很多的形容詞來描述我,蘭生看著我,向我挑了挑眉,表示他明白我的感受,而這是我今晚所能看到的,他最為愉悅的一絲表情了。
「這是一名南國少年送來的,還好心地教會了我們如何豢養這些蠍子,」原非清輕輕拭了一下宋明磊肩頭的塵埃,笑道:「黔中多毒物,但像這樣能通人的毒蟲,倒也是稀罕物,這幽靈蠍產於瘴毒之地,只食劇毒之物,並能累積各種其他毒素,可謂人間一等一的毒王,莫要小看這毒王,卻能辨認主人,聽懂主人的指令。」
軒轅淑儀的纖手一揮,一隻黑白花的蠍子從她的手上爬了出來,比所見過的幽靈蠍子要大一圈,頭部赤紅,肚子微鼓,雙目帶血,從頭部到伸直的捲曲的蜇針,竟然比傾城的個頭還要大一點,如今卻順服地躲在軒轅淑儀的掌心。
「幽靈王繁殖能力大大超過了信鼠,但連本宮也沒有想到,駙馬,宋侯,非煙還有本宮,四個人當中,這些幽靈王只聽我的!信鼠已失,自然要有人懂得如何豢養新的暗武士。」軒轅淑儀得意地輕笑出聲,略帶激動道:「可是這一般人卻又無法駕馭,這名少年人懂養殖,訓練甚至如何銷燬,這隻有本宮才能做到,我果然才是軒轅家唯一的繼承者。」
「這位少年叫沿歌,是大理聖武帝的貼身近侍,」宋明磊冷冷道:「除了她的夫,誰又有能力辦得到呢?」
沿歌?!是啊,沿歌素來喜歡這些毒物,他蓄意地送這些過來,想必是得了段月容的首肯了,我的心驀地疼了起來,段月容,你終於是啟動了復仇的第一步嗎?你終是要逼迫我同所有的學生和大理的朋友們反目成仇,讓他們來殺我和非白嗎?然後再逼我殺了他們嗎?
我正胡思亂想間,窗欞一閃,無數的黑衣武士闖了進來,開始撲殺王氏的宮人和武士,那刺耳的慘叫聲傳來。血腥味在大殿中傳了開來。
最後,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人跨進大殿,左手持著一把帶血的短刀,右手拖著一個宮人的長髮,對著宋明磊搖了搖頭,宋明磊挑了挑劍眉,狀似無可奈何道:「四妹又逃啦!她總是這樣調皮呢!」
那中年人正是張德茂,放下那個小宮人,那個小宮人害怕地混身發著抖,滿臉淚水地爬向太子:「求太子救救薇薇。」
「她不會現在就在這座宮殿裡吧!」原非清有些緊張地四處張望著:「這醜八怪同三瘸子一樣,鬼得很。」
宋明磊看了那個宮人,笑道:「你叫薇薇吧,說說你家主子在哪裡?不然,軒轅公主可要生氣啦!」
軒轅淑儀的手一翻,那隻花蠍子猛地跳到薇薇地臉上,蟄了一口,薇薇痛苦地慘叫起來,那美麗的小臉瞬時一半變得又黑又腫。
軒轅淑儀用手絹遮了遮鼻子,皺起精緻的眉毛道:「皇兄的侍女真教養,叫得也忒難聽了。」
那隻赤頭大幽靈花蠍似乎想要安撫軒轅淑儀的不悅,快速地跳到麗妃身上,爬到麗妃的頭上,輕巧地取了那朵夜光,叼著那朵比身子還要大的牡丹花,討好地放到她的手心,雙螯她的手指。
軒轅淑儀目光微柔,綻出一絲甜美的微笑:「還是中將乖。」
宋明磊看向幽靈蠍的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再看向軒轅淑儀卻滿面笑容。他快速地看了一眼原非清,原非清立刻溫柔而小心翼翼地用手拈起那朵夜光,輕巧地壓在鳳凰鑲翠步搖簪邊,她繁複的雲鬢上,夜光同鳳丹白兩邊交相輝映,香氣撲鼻,映著軒轅氏特有的美麗而高貴的笑顏,一時如女王一般,睥睨天下,貴不可言,隆重非常。
原非清板著笑臉,後退了一大步,緊張道:「你不會把她弄死吧,她還沒招呢。」
「這可說不準,」宋明磊對張德茂輕鬆道:「把這個女孩綁到午門,讓四妹看著她是如何害死她的,反正再過一刻沒有解藥,她會全身腐爛而死的。」
我心中不忍,正要出去,蘭生卻攔住我,冷靜道:「別急,他已經來了。」
不過他的話其實只說了一半,一陣羽箭密集地進來,在場很多西營武士和宮人中了箭,王估亭和王沅璃立刻拉了太子,一起躲到麗妃所在的佛龕下,麗妃雙目緊閉,俏臉臘黃,了無生氣,淑孝公主的皮燈在她頭頂幽幽晃著,依舊閃著微弱的光。
薇薇在地上艱難地爬行著,我乘著箭雨的當口,跑出去,抓著薇薇就往我藏身處跑,蘭生在我後面同我一起拉,結果半道上就被一人扯離了蘭生,給拉到屏風處。
蘭生拉著薇薇來到暗處,給薇薇點了止血的道,並給薇薇餵了藥,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和挾持我的人。
「四妹果然在此。」那人對我笑著,雙手扼著我的脖子,我快透不過氣來,好不容易推開他,宋明磊正對我微笑,一扭頭,軒轅淑儀正冷冷地睨著我。
宋明磊再一次扣緊我的脖子,把我推向殿中央,以我擋把子,臉湊在我的臉邊,令我噁心地想吐:「花西夫人在此,你們快住手。」
箭雨停了下來,殿內快速地湧進幾個武士,然後有一個欣長的白影閃了進來,宋明磊立刻從袖中向那白影一支銀光。
我肝膽俱碎,腦袋發熱地衝向白影,大叫著非白的名字,我聽到蘭生的聲音狂叫著:「木槿快回去。」
果然白影擊落了那支銀光,回覆我們的是更密集地箭雨,有人即時地抓著我的胳膊拉了回來,讓我避過了從我身側經過的無數利箭,躲到楠木櫥櫃後面,宋明磊緊著我的尾發,冷冷道:「四妹還那麼毛腳雞似的,上不了檯面。」
我用勁全身打了他一耳光,你丫的變態,酬情隔開了我和宋明磊,他倒沒有生氣,只是撫著臉站在我對面輕笑,原非清差點過來掐死我,被宋明磊給攔住了。
棲梧殿內一切精美的擺設全部被毀,雕樑古董,寶幄香纓,燻爐象尺,彩信柔帛全部被冰冷地利刃撕裂成碎片,唯有角落處的佛龕還鎮定地站在那裡,連帶保佑著佛龕下的軒轅族人。
箭雨將息,我略伸頭,只見那白影只是個瘦長的俊美青年,不過卻是那個給我送信的銀奔,他已換了身非白一模一樣的戎裝,看上去英氣非凡,但眼角處仍紋著黑色的眼線,顯得一絲詭異和陰氣,他的身後緊緊跟來一個高大的虯髯大漢,正是金燦子,冷冷道:「宋侯謀逆聖上,挾制太子,意欲謀反,當誅不赦。」
宋明磊無懼地冷笑著,慢悠悠地拉著我,像牽著一隻狗似地,信步走到中央,立時我們身後圍了一圈射手護身,兩邊射手互相指著帶血的利刃。
「照武將軍既來了,怎能讓暗人僭越呢,」宋明磊卻不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難道真要你的女人受苦,才肯顯身嗎?
「墨隱已經來了嗎?」軒轅公主伸出烏黑的指甲輕摸著中將,蹙起遠山黛眉,略帶嬌嗔地說道,:「想不到名滿天下的踏雪公子也學會偷聽了別人說話了呢?
場中有一個看似中箭的宮人忽然爬起,如幽靈一般站到宋明磊身後,一把拉過我,以一把銀色短刃刺向宋明磊的咽喉,宋明磊以雙朔擋開,後退一步,蘭生趁機斜地飛出以劍指住宋明磊,而原非清駭得長劍想殺蘭生,大叫:「賊人快放手!」卻不留神金燦子的大鐵錘無聲無息地來到自己的肋間。
張德茂五爪緊緊地捏住了蘭生尖細的脖子,蘭生的臉憋得有些發紫,卻毫無懼色:「德茂叔,宋侯,大家都莫要激動。」
電光火石之間,銀奔反手以針刺點住了張德茂的腰間。
每個人的兵刃指著敵人的血管,但自己偏又被別人用利刃緊逼著大動脈,身後隨行的武士也停了下來,分成兩個半圈,場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稍稍用力大家便能血濺三尺,棲梧殿中一下子靜得連一根針也聽得見。
然而沒有人敢靠近軒轅公主,因為已經有一圈幽靈蠍憑空出現,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她圍成一圈,並且把太子,太子妃還有王估亭也圍成了一圈,太子妃平時再兇悍,可面對如此可怕的毒物,卻也滿面冷汗,盡棄前嫌地倚著太子駭怕道:「軒轅皇室盡出毒辣的賤人。」
太子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慢慢擋在她前面,手中佩劍,王估亭早已同另一個侍衛站到二人面前,緊張地看著場中局勢。
那個宮人將我拽進他的懷中,以致於身上所披的宮衣落地,頭上的帽子也掉了下來,一頭烏油油的長髮霎時披披淋淋地散在背後,在火把下露出一張天人之顏,太子明顯鬆了一口氣,大膽地從王估亭身後站了出來:「你可來了。」
我手中的酬情,抬頭看進一雙瀲灩而深邃的鳳目,心中的大石一下子落了地,緩緩地鬆了手中的酬情,說出了同太子一樣的臺詞:「你可來了。」
他對我平靜地一笑,露出絕世的笑顏:「不用怕,我們一定會平安的。」
軒轅淑儀的臉色有點發青,像那隻大幽靈蠍的大青螯一樣,目光殺意,她手中的中將猛然跳到我的發上,對我的太陽豎起血色針蟄,非白的臉上立時斂了笑容:「木槿莫動。」
一時我不敢動彈,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我,盯著中將冰冷的赤眼。
我的心懸到嗓子眼,可是三秒鐘後,它快速地掉了頭,轉身就跳向原非白,場中一陣大亂,銀奔早已銀針,奈何那中將速度太快,非白一閃身,中將咬了二個個東營武士,然後飛快地回到軒軒轅淑儀的手中,那兩個東營武士混身發黑,七竅流著黑血,軟軟地倒下來,身僵成一團。
「為何中將不咬你?她竟然不咬你?」軒轅淑儀有些訝異,她輕點著中將的大螯,中將則背對著我捲縮著身子,似是略略害怕。
宋明磊輕輕對她一笑,天狼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盯著原非白的鳳目:「長公主忘記了嗎,四妹乃是大理王的舊愛,他自然是算準了一切,送來的毒王必不會傷害心上人。」
軒轅淑儀冷冷地哦了一聲,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墨隱有這樣的媳婦實在是好福氣啊。」
非白有禮地對軒轅淑儀略欠身,淡淡道:「多謝公主,駙馬有您這樣的媳婦也實在是他的福氣。」
蘭生冷冷了句:「只可惜對軒轅氏的江山社稷卻是一等一的災難。」
軒轅淑儀卻假裝聽不到,只是伸出纖手整了整發髻,低聲柔笑道:「你來了也好。」
然後對宋明磊鬆了一口氣,笑道:「光潛果然神機妙算,他果然為她回來了,這下子可將他們一網打盡了。」
宋明磊也笑了:「墨隱自然是交給公主招待了。」
「麗太妃娘娘,還請快快交出傳國玉璽,娘娘放心,無論是誰登基,娘娘都會被尊為太妃,甚至是太后,一世無憂,頤養天年。」宋明磊對軒轅淑儀使了一個眼色,立時一堆蠍子圍住了麗妃娘娘。
麗妃失血的嘴唇扯了扯,露出一絲嘲笑,艱難地說道:「除非……。」
軒轅淑儀翻了翻漂亮的妙目,冷笑道:「又要踏著你的屍過去嗎?你已經快死了。不過少受些痛苦罷了。」
麗妃搖搖頭,吐出一口鮮血,看著軒轅淑儀一字一句沉聲道:「我要知道淑孝到底是怎麼死的?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你們是她的兄姐啊!」
我很擔心麗妃的身,非白早已對我點了點頭,遞給我一丸紅色的藥丸,溫和道:「這雪靈丸乃是止血解毒的聖物,本來是帶給你的,如今快拿去照顧太妃娘娘吧,至少能吊住她一時半刻的精神。」
我便極慢地對眾人舉起雙手:「大家請勿動手,先容我去照看一下麗太妃娘娘,若是娘娘歿了,玉璽便從此遺失,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眾人倒沒有任何異議,幾十雙各懷鬼胎的目光犀利地看著我,我便慢慢走過去,那些蠍子很自然地爭先恐後地讓開了一條道,等我靠近麗妃時,又圍在了一起,但明顯比原來大得多,顯然,他們也想離我遠一些。
我服侍著麗妃服下那顆藥丸,輕輕安撫道:「太妃娘娘請休息一下,儲存力要緊,淑孝公主在天之靈會保佑您平安的。」
軒轅淑儀慢慢走近我們,高高在上地看了我們幾眼:「圓豬,你不覺得你女兒長得像只老鼠嗎?又瘦又小,堂堂一國公主,平時喜歡養老鼠那麼髒的東西不說,連說話還打結巴,看見男人連頭都不敢抬,臉紅得就像紅頭蟑螂。」軒轅淑儀從鼻子裡輕嗤一聲。「有時覲見父皇,都結結巴巴地連話都說不全。」
冰冷地憤怒漸漸湧上我的心頭,我的眼前滿是這九年來所見的亂世光景,慘痛點滴,我站起來,大聲對她喝道:「不管怎樣,淑孝公主也是你的庶妹,更何況死者為大,你怎可如此抵毀她?必竟當初是她捨身換回了軒轅一族的平安,你可曾想過,如果不是她的犧牲,也許這盞皮燈可能就是由你的人皮做成的了!」
「我們家的事,哪裡輪得到你來說話?你這個雜役房出身的賤婦。」軒轅淑儀嘲笑道。
「你父皇屍骨未寒,卻這樣侮辱庶母?為何你美麗的容貌同你的品如此地不相稱呢?!」我麻溜地回道。
「夫人高貴的品卻也與您的容貌毫不相稱啊?!倒是你的容貌同您的出身甚是相合。」她嘴角含笑,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哈!這個沒有人的惡女人!我正待再駁她,非白卻慢慢走過來,輕拍我肩,歪頭對我微笑了一下,鳳目無奈而鎮定的笑意。
好吧!你想親自教訓這個狠毒的惡女人你就來吧!
我暗中咬牙,忍住氣,回來麗妃孃的身邊,扯了下襬,幫她包紮傷口,非白彎腰將身上的宮袍披在麗妃娘娘的身上,隔著蠍子群給她行了一個禮。
他背對著軒轅淑儀平靜道:「淑儀公主,正是您那個老鼠般的結巴妹妹,為了先帝的喉疾,親自在花園裡種上杷葉、半夏,她時常為先帝親自熬藥,凡是汝家兄弟姊妹有病的,也親自照療,您可還記得,十三歲那年來山莊坐客,不想夜半貪玩,你身染麻疹,那時淑孝妹妹也不過十一歲罷了,卻到我這裡來要了一些藥材,親自為您煎藥。」
軒轅淑儀對著非白的背影痴痴凝視,臉上一片痴迷,她只是冷毒地掃了我一眼,冷淡道:「哦,好像是有那件事,非白哥哥,當年淑孝只不過是拿這個藉口去接近你罷了,實在不必如此當真。」
非白皺了皺眉,繼續說道:「公主原來是這樣想您的妹妹嗎?她整夜為您煎藥,親自照拂,何來時間接近於我?最後您病癒了,她卻為您累倒並染上麻疹,仁孝之名,舉莊皆知,父王也以此教育我們兄弟之間要和睦相處。那時連我那不聞世事的四弟聽聞此事,都親自來探望淑孝妹妹。」
原非清滿面疑惑,似在回憶往事,時而焦慮地看著非白同軒轅淑儀你來我往,時而依賴地看看宋明磊,好像在努力理清思路似的,而宋明磊鎮定依舊,星眸閃爍著深不可測的眼神。
我暗想,兄弟和睦這擋子事在原氏,聽起來可真是天大的諷刺。
軒轅淑儀面色不變,垂下目光,淡淡道:「本宮明白了,聽說花西夫人曾是你的伺妾,曾經伺候過大理王室,突厥王室,武安王當年最愛的錦妃,還有你的生母,都是做粗活的下人,你好像也是如此.」
「英雄不問出處,軒轅宣祖早年還是養豬出身,太祖嫡妻,平寧平律公主之母,皇后李氏,亦不過是府中一個洗衣婦,」非白的鳳目滿是冷意:「而您的生母亦不過尋常宮女出身,若不是同麗太妃娘娘同為竇太皇太后收為義女,何以進得了皇室,試問誰的出身又比誰高貴些?」
軒轅淑儀的臉微微一紅,銀牙:「那又怎樣?」
非白還是保持微笑,含笑點頭道:「確然,淑孝妹妹心地純良,確同木槿有幾分相似。」
軒轅淑儀的俏目漸漸浮上淚意:「故而,當年你到王府,總會親自到花園裡找淑孝說話,對我和淑環卻很冷淡,憑什麼?」
「就憑淑孝公主有一顆高貴的心,」非白斂了笑容,上前一步肅然道:「除此之外,她還擁有您所沒有的另一樣東西,也是軒轅皇室所有同輩中人裡,甚至包括天資最高的太子殿下也無法擁有的,她是唯一一個能駕馭信鼠能力的軒轅族人。」
「若是按照軒轅氏的祖訓,會得信武士技者,乃為我軒轅王嗣,傳承血脈,綿延萬代,她理所當然是軒轅皇氏的王位繼承人。」
「一派胡言,」原非清嘲諷道:「淑孝乃是公主,如何為帝?」
「軒轅家族歷來有太后或姑舅長公主垂簾聽政的傳統,莫忘了前朝竇太皇太后把持朝政近六十年之久,」非白朗聲道:「早年軒轅四帝,尊名諱軒轅儷姬,號陰宗陛下,乃是女兒之身,只是陰宗改革前朝鄙陋太過急切,殺戮過重,這才引起舉國動盪,內幄宮變,至此女帝為軒轅氏所忌諱,只是祖訓仍在,亦無有嚴令非男子不可繼位,庚戌國變前,先帝總帶著淑孝公生隨侍,甚至命她化妝成宮人隨侍重臣會面,頗有培育之意,淑儀公主和太子,恐怕也是為此才殘害了淑孝公主吧!」
「舊時代的信武士之技已然失傳,信鼠亦滅絕,自然由如今的信武士幽靈蠍來守護軒轅家族,」軒轅淑儀昂首道道:「如今我既為信武士之母,自有能力繼承皇位,只不過,」她的眼珠狡猾地一轉,露出一絲誠摯之光來,恭順而地對宋明磊和原非清欠身道:「本宮自知為婦人,當輔佐教養幼帝,交由駙馬及宋侯輔政,復興皇室。」
宋明磊向軒轅淑儀欠了欠身,微微一笑,原非清也對軒轅淑儀溫情一笑,盡現大丈夫威嚴。
麗妃娘娘無神的眼晴流下淚來,慢慢轉向面無血色的太子:「我終於明白了,你……原來是怕孝兒將來會同你搶皇位,所以,所以才害死孝兒?!就為了這個?可是淑孝不過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女孩啊,她怎麼會同你搶奪皇位呢?」
非白無限感嘆地望向太子,略帶一絲嘲意道:「麗太妃娘娘,當淑儀公主姐妹倆命楚玉把淑孝公主踢下馬車時微臣也猜不透太子殿下是做如何想法也許是為了王位繼承權,也許是為了這世上少一個人知道您與他的秘密,總之殿下他……只是坐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罷了。」
太子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有一絲,慌亂地垂在額際,他使勁甩了甩頭,可那絲亂髮總是垂在他的目前。
他依舊挺直了脊樑,看也不看麗妃,只是冷冷對非白道:「墨隱,如今他們都打到門口了,你來此處便只為了八年前那段亂世的傷心公案麼?」
太子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有一絲,慌亂地垂在額際,他使勁甩了甩頭,可那絲亂髮總是垂在他的目前。
他依舊挺直了脊樑,看也不看麗妃,只是冷冷對非白道:「墨隱,如今他們都打到門口了,你來此處便只為了八年前那段亂世的傷心公案麼?」
「如今好歹你算斷清了,可否還棲梧殿一個清靜?」他又甩了甩那綹頭髮,不奈煩道:「此時此刻,我等當誅殺逆賊,為先帝報仇才是啊!」
「好像還沒有斷清,照武將軍,」一直不說話的蘭生,忽然發話道,「公債雖已了,情債卻依是霧裡看花。」
張德茂的目中留下淚來,手中加了力道,右手已變成赤紅,在蘭生背後向心髒處抓來。
我們的眼一花,蘭生像泥鰍一樣縮了身,躲過張德茂的殺招,然後一個鷂子反身,脫離了逼殺鏈,他退到原非白身後,同他背對背站定,雙手各執一柄短刃冷冷道:「麗太妃娘娘是個可憐之人,如今時日不多了,公子可否滿足一下她最後的心願,讓她知道,究竟淑孝公主是如何慘死的?」
我心中一動,蘭生脾氣古怪,自來到原家,就多是沉默寡言,對名義上的宗主非白也相當冷淡,我還從來沒見過他主動同非白說過這麼多話,好像蘭生在同非白演一齣戲,彷彿在努力拖延時間?是了!此時還算宋明磊搶得先機,恐是敵強我弱,他們定是在等武安王大軍到來,彼時情勢彼將翻天覆地,一想至此,精神不由一振。
這時,麗妃的血止住了,可是臉上不正常的紅暈陡生,呼吸紊亂,滿面淚痕地看著非白,向他伸出一雙顫抖的手,好像要努力抓住他苦苦懇求,那目光中滿是不甘和希冀。
非白看了眼蘭生,鳳目似乎有些詫異,再看向麗妃輕嘆道:「淑儀公主,你們把淑孝踢下馬車,可是淑孝公主還有個把宮人侍衛跟從,為了不讓她能跟得上你們,也為了殺人滅口,於是你們殺了她身邊所有會武的侍衛,綠翹趕到時,你們已經殘忍地打斷了淑孝的腿,割了淑孝的舌頭,任她自生自滅,綠翹是忠義之人,她一路救了淑孝南逃,不想還是被潘正越截到了。」
「原某說出這些舊事,並非方才偷聽諸位皇室殿下的舊事,才作出的推斷,」非白看著軒轅淑儀的俏容,肅然道:「淑環妹妹遠嫁西域前,曾經冒著生命危險潛入暗宮探視我,她對我說,此一西去,必當故土難回,只求再見我最後一面。」
「她告訴了我,淑孝是怎麼被你們逼死的,她還說,她同你長得一模一樣,你們的父皇一時心中難受,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選,於是便讓你們二人抽籤,長者留下,短者遠嫁,結果你陷害她抽到那支短籤,被迫遠嫁突厥,遠離故土。」
蘭生冷冷地介面道:「軒轅淑儀,你從小心儀踏雪公子,軒轅世家收集情報乃天下一絕,你應當比誰都清楚誰是你當時的競爭對手,其一便是如今的錦妃花錦繡,您截下花錦繡與踏雪公子之間所有的情信並銷燬,造成二人的嫌隙,再散步謠言兩人有染,令侯爺有殺花錦繡之心,不想花錦繡卻順水推舟自薦枕畔,成就瞭如今的花氏錦妃。」
「第二個便是花西夫人花木槿,可能連你也想不到這亂世幫了你大忙吧?總算這亂世隔開了他們,想必你曾在心中暗暗高興吧!」蘭生的桃花眸閃著我從未見過的冷冷的銀光:「剩下的就是你兩個妹妹,庚戌國變的逃難路上,你設計了淑孝替你們擋了追兵,這樣便去了第一個競爭對手,接下去便是你的親妹淑環了,這樣所有能嫁給踏雪公子的女孩中,最後就只剩下了你一人而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想到,踏雪公子會為了花西夫人獨身八年,卻怎麼也不願意娶你一個堂堂公主,而你的父皇為了政治聯姻,最後卻把你嫁給了踏雪公子的哥哥,從此你過上了活寡婦的生活,也算是你這惡婦的報應。」
場中所有人的臉色大變,齊齊地看向面色蒼白的軒轅淑儀。
「好一個大膽狂徒啊,」宋明磊的聲音冷如冰刀,瞟向張德茂:「當初真該把你扔在火中燒成灰燼。」
蘭生的眼中已沒有了任何恐懼的神色,只是淡淡道:「或許這話該我說才對。」
我無法理解他們聊天的中心思想,反正宋明磊對蘭生瞪著憤怒的眼睛,噎在哪裡。
張德茂冷靜道:「宋侯莫要中了他的計,他故意在激你。」
出乎我的意料,原非清倒是真得有些失去理智了,差點衝過侍衛的保護圈,對淑儀激動地喊道:「淑儀,你是為了三瘸子逼死淑孝公主?逼走淑環妹妹,這是真的嗎?你……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嗎?」
宋明磊冷冷地喝了一聲:「駙馬莫要聽信讒言,公主自然是無辜的。」
原非白又看了一眼蘭生,瀲灩的鳳目閃過一絲笑意,卻又轉向軒轅淑儀道:「自從淑孝死後,淑環就天天晚上做惡夢,其實不用抽籤,她也願意遠嫁突厥,因為她實在厭倦了每晚看到淑孝對她哭訴。」
「那麼您呢,淑儀公主?」非白走近軒轅淑儀,慢慢地淡笑道:「您夜晚可曾夢到過淑孝?」
軒轅淑儀打了一個冷戰,目光出現一絲恐懼,轉瞬即逝。
「果然,什麼也瞞不了你,」軒轅淑儀平靜了下來,微笑道:「非白哥哥,你總是帶給我驚喜呢!」
「彼時,父皇要從我們三個裡面選出一個嫁給你,非白哥哥,淑環只是抿著嘴樂,淑孝一歡喜就更結巴了,她們嘴上不說,可我知道她們一個個都想嫁給你。我們的心裡都歡天喜地的,然後等到父皇說再要選一個遠嫁突厥,我們都傻了眼,然後便是竇太皇太后架崩,根本容不得我們多想,庚戌國變便來了,這是上天賜於我的機會,於是我便先從庶妹下手,故意讓她同麗妃分離,然後便可輕易下手,誰叫她和她娘都那麼蠢,那麼相信太子呢。然後是我那自以為是的妹子。」
「可是,我沒有陷害淑環,只不過以退為進,故意讓父皇知道淑環有多愛你,原意成全淑環罷了,最後父皇便讓長旺在那籤子裡做了手腳,你明白了嗎,是父皇選中了淑環和親,而不是我。」軒轅淑儀滿面疲憊地說道:「不信,你們可以問問圓豬。」
眾人皆驚,麗妃娘娘苦笑連連,竟然預設了。
「父皇只是需要一個能政治和親的公主,而不是真要對夫家忠心的女兒,淑環若嫁給你,軒轅家所有的秘密必定全都給原家翻個底朝天!」軒轅淑儀俏目流出淚來,哀傷道:「沒想到,她竟會親自到地宮去看你,其實……我也一直想去看你,可是父皇卻逼我嫁給了你的哥哥非清,我雖不能與你長相廝守,能看著你也是好的。」
太子妃手中寶劍,狠狠啐了一口:「不要臉的惡婦。」
原非清眼中露出不信和妒忌和神色來,無懼於那些蠍子,大跨步地走到公主面前,抓著她的雙肩,厲聲喝道:「淑儀,你到現在難道還愛著三瘸子嗎?」
軒轅淑儀讓幽靈蠍群安靜下來,笑著地看向原非清,冷傲道:「駙馬多慮了,如今自然以國事為重,本宮說出這一切,自然是為了成全麗太妃娘娘,好早些交出玉璽,也為了讓墨隱和花西夫人能死個明白,我等大事可成矣。」
宋明磊拉開原非清,對公主笑道:「公主高見。」
然後對原非清沉聲道:「大敵當前,莫感情用事,中了他的毒計。」
星眸睨向鳳目,如針尖對麥芒,一時狠毒非常:「須知踏雪公子最擅洞查人心,巧使反間計,以圖敵手分崩離析。」
窗外隱隱地傳來四更鼓的響聲,殿外蒼蘚沿階,冷螢粘屋,殿內夜寒燈暈,人心詭詐,月光透過高高的窗欞輕灑下來,印著滿地的血腥和冰冷的斷箭,照在原非白染血的素服上,卻凸顯一種異樣的聖潔,他從上方悲憫地看著軒轅淑儀,淡淡道:「非白平生最噁心地歹毒的女子,我那可憐的孃親亦是為這樣的女子所害,即便出身再高貴,樣貌再出色動人,於我而言不過一具粉紅骷髏罷了,故而原某是絕不會娶這樣的女子為妻,因為這便汙辱了妻之一字,只是即便如此……。」
非白整了整素袍,面向淑儀公主走近一小步,向她深施一禮,莊重而誠摯道:「非白仍要感謝公主多年來的垂青,正是因為公主的抬愛,略施援手,非白在地宮的三年才得已從大哥和宋侯的手裡活了下來。」
軒轅淑儀的臉微微地紅了,目光慢慢閃出一道奇異的光彩,那是隻有女子面對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光芒,只聽她柔聲道:「既然你知道那幾年我暗中助你,那麼現如今,我雖同你做不了夫妻,可是顧念著往日的情份,希望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我…還是希望你能活著。」
「你本是武安王最得意的兒子,可是如今為了這個賤僕,」她一指我,淡淡道:「卻失去了一切,只要你能說服圓豬交出玉璽,或許我可以說服宋侯讓你活下來。」
原非清額頭青筋崩裂,宋明磊如嘲似諷地看了原非白一眼,然後不著痕跡地拉開原非清,似在安撫原非清受傷的男自尊,笑道:「公主的謀略與氣度,本侯佩服,軒轅氏必將大興於公主手中,原非白,你既是天下智者,當知如何選擇了。」
「好說,」原非白並沒有理會宋明磊,只是淡淡道:「敢問公主,可是已有三月身孕了?」
軒轅淑儀略一尷尬,但仍是抿嘴一笑,瞟了一眼宋明磊:「是又如何,本宮腹中確已育有麟兒。」
「那非白當恭喜公主,宋侯,還有駙馬了。」
奇了,為何他是先恭喜公主和宋明磊,然後再是駙馬,這裡同宋侯有什麼事!
「您手中這幽靈蠍,有一首領,名蠍王,實為蠍後,哺育並統領群蠍,形同蜂王,而主人只須控制蠍後,便能命令群蠍,便是公主手中這隻赤頭青螯的中將吧,不知原某所言可對?」
「確實如此。」軒轅淑儀驕傲地仰頭答道。
原非白似有了悟地「哦」了一聲。
「還記得嗎,淑儀妹妹,」非白上前一步,無懼宋明磊的利刃,離軒轅淑儀二步之遙站定了,透過宋明磊和原非清,望著她柔聲道:「元武十一年,高士邱道長曾為我等講過道法,那時大哥,二姐,四弟,太子,前廢太子,還有公主們都在。」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獨立而不改,可以為天地母……所謂道也,」軒轅淑儀吐字如珠,緩緩道來,甚是悅耳動聽。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非白不稱呼軒轅淑儀為公主而是妹妹,而軒轅淑儀好像也很喜歡這個稱呼,月光下的她,眼神一陣恍惚,似是淪陷在快樂的童年歲月之中,不知不覺地收了方才的凌厲跋扈,只是一味低眉斂容,水眸微凝,雪膚花貌,見之動心,至到此時此刻,方才堪堪展現了平日裡的絕代風采,那是皇室公主才應有的溫媚婉約,端莊高貴。
「淑儀妹妹從小記就好,」非白微笑地點了一點頭:「還記得嗎?邱道長說過,萬物之道,此消彼長,相生相剋,是以無有完宙也。」
「是故,你若還喚我一聲非白哥哥,」非白斂了笑容,再上前一小步,厲聲道:「那便信我之言,快快將手中這隻幽靈蠍踩死,你和你腹中孩兒的命方可保矣,宋侯狠辣,駙馬懦弱,絕不會因你腹中孩兒,對你有半分憐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