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風雨故人歸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我很快適應了我在神谷短暫的保姆生涯,雖是各種各樣的粗活,好在我少時也做過苦工,於我而言也並非難事。

一開始谷中的人們很懼怕我的紫眼睛,亦擔心我是細,不敢亦不屑同我攀談,唯有那個紅翠乾孃同我聊聊天什麼的,我也不敢多問,怕他們以為我真是細,淨打聽些事,後來慢慢同幾個小孩子熟了,沒有打聽到大哥和蘭生的訊息,卻等來了潘正越的右參軍攻打東籬山和南陽山的訊息。

山下傳來訊息,東籬山的烏龍寨出乎所有山頭的意料,竟然頭一個受了庭朝的招安,招安後的第一件事竟然公報私仇,幫助右參軍攻打南陽山的桃花源谷。

山谷中人開始密議,我偶爾聽紅翠姨的夢囈,提到錦繡二字,心中明白,他們要用錦繡一號來對付潘正越的右參軍。可我卻望著陰雨濛濛愁眉苦臉,因為雨季開始,卻是錦繡一號的致命傷。

這一天警報的長嘯傳來,神谷中人將那些半圓柱型的三層樓全部關上窗,密閉如蜂巢,每戶人家都形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天然碉堡,唯留幾個三寸圓孔,用於架弓弩或觀察,便於防守及攻擊,我一手拉起小虎幾個孩子,扶著抱著小兔的紅翠躲進雪狼的碉堡,穿著精甲雪狼迷著眼對我狠狠道:「你若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搗。」

我嘆氣道:「現在雨太大,錦繡一號不能用,於大哥同你們進谷時可有改進版的二號?」

那個錦繡二號其實是根據護錦改造的升級版。我與魯元發明錦繡一號時考慮古代火藥易潮而失效,故而火藥盒改用輕而密封的鋁盒,但是遺憾,古代所有的工弩的發射器是動物筋健曬乾所制,只要一浸溼還是會失效。因為一直找不到更理想的代替品,魯元只能在我的建議下試著提煉原始橡膠,但由於這個時代的提煉技術不盡完美,錦繡二號的射程沒有一號強,但是卻保證了武器在大雨中能夠成功使用。

在西安大亂前五晚,錦繡二號才剛剛試驗成功,那年大雪紛飛,于飛燕就是拿著錦繡二號進攻西安城,原非白在其掩護下救了地宮中飽受原青舞折磨的我,然後于飛燕被貶河南,燕子軍一夜之間解散,原非白被囚地宮,魯元與我流落江湖,錦繡二號也神秘地失蹤了。

「你果真騙了我等,」雪狼一把抓向我的咽喉,厲聲喝道:「不然如何會知道還有錦繡二號?莫非你是原氏中人。」

「于飛燕乃是我的故人,他對我恩重如山,」我一閃,躲開了他的魔抓,大聲道:「請你相信我,我決不會做出對不起他的事來,決戰之際,最忌疑人,我若是細,就不會千辛萬苦將紅翠和雀救到這裡,我知道出谷的路,直接送到潘正越處豈不是更好?請將軍明察。」

這時一人衝進來,驚報:「虎子和小雀不見了。」

我們大夥一回頭,果然這兩個孩子不見了,小狼怯懦道:「虎子哥要去引敵兵到鷹眼,好讓神器起到最大作用,小雀一定要跟著去。」

錦繡一號炮放地點是在鷹眼,可是當時因為下大雨,改用錦繡二號,地點卻是在後方,這兩個孩子走得太心急,卻忘記再次確認一下炮擊地點,這下他們同敵人站在一處,眾人不得不停止了射擊計劃,紅翠當時就暈了過去。

我心中著急,不等他回頭,便飛身出去,一路來到鷹眼處,果然兩個小孩在那裡躲著。他們看到我非常驚訝,正要拉著兩個孩子退出,遠遠地看鐵水漸漸自鷹巖處湧入。

那鷹巖是兩座摩天巨巖,被唯一塊巨石鬼斧神功地相隔,遠遠望去如雄鷹的利眼,故而那塊看似從天而降的巨石被稱為鷹眼石,這裡的地勢十分險要。

大軍近時,當首兩人皆是凶神惡煞,左邊一個女人眉目細長,鼻粱微挺,鮮紅的口紅掛著笑,水蛇腰的身材被棕色的皮質軟甲系得顯無遺,谷中大風拂動內襯的桃紅色衣,在萬叢綠景中甚是出挑,左眼角有一粒雀痣,愈顯得那雙杏花眼中充滿風情的誘惑,然後又挾著一種令人畏懼的殺氣,總之總結為三個字:不正派。

「金木,」小雀捏緊了我的手:「頭前那個方臉的是烏七,那個女的是他妹妹叫烏八喜,壞死了。」

「咦!這不是谷主的孩子嗎,你是叫小雀吧,」那個女子咯咯笑了起來,「我們特地來拜山,怎麼沒見你們的爹呢。」

「這個女人,本官看著怎麼就這麼眼熟呢?」烏七摸著我下巴看了半天,擊掌道:「這好像是山遊莊子那個老頭送來的畫像,妹子,就是紫眼睛女人的那幅畫,老頭子要用一箱黃金換她呢。」

「是信遊山莊,大哥,」烏八喜瞥了她大哥:「就她呀?他相公願意以一箱黃金來贖她?媽呀,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哪,瞧瞧,同他那個陰臉相公一樣是紫眼睛的,畫上看去還挺漂亮的,如今當面看怎麼還不如寨子裡挑泔水的呢。」

我心中一動,段月容還專門為我拜山了嗎,真要開口相問,有人卻抓住我的手,我低頭一看,是那兩個冒失孩子,臉色早嚇白了,可是表面上還是很勇敢的,緊緊提著手中小號的兵器,抿著嘴看著他們。

「我爹如果在這裡就沒有你這個女人笑的分了。」小虎沒好氣的說。

那女子卻恍然大悟道:「聽說你娘懷了個怪胎,都十個月了還沒有生下來,所以你們爹帶著她出谷尋高人看病去了,原來還是真的哪。」

我暗自叫苦,本來還想用於飛燕以空城計嚇走他們呢。

「你才怪胎呢。」小雀恨恨道:「等著瞧,雪狼叔叔和我阿爹會剷平你們東離山這幫子土匪,的。」

「笑話,我們東離山豈是你們說打就打得的,」烏八喜冷哼著,「你們爹就是執迷不悟,攤上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泱子,早點同我結親多好。」

「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吧,我阿爹不要你,你就給我阿孃下毒,像你這樣傷天害理的女人,如果不是看在你是女人份上,我阿爹早殺了你了。」

她的水眸看了我幾眼,卻對孩子們呵呵道:「你爹捨不得殺我呢?」

我看這樣爭下去沒完沒了,最主要的是後面的軍隊也開始鬨笑。

有的已經往我這邊的挪動腳步了,便低聲讓小雀先往回抄小路躲一下,我到時以弓箭掩護,然後稱錦繡二號發射之前,施輕功逃脫,結果這兩個小孩的家族榮譽感令他們一個也不肯先走,還是勇敢地站在我身邊。

我著急間,烏八喜的長劍出鞘,那劍混身發著烏碧的幽光,極其寬厚,就連男人裡面都沒有使用這樣看似苯重的武器。

烏八喜笑道,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今天反正桃花源神谷將會煙消雲散,這位妹子,回頭不如讓我將你獻給潘將軍奉茶吧。」

茶字未出,她早已挾著一陣風向我衝來,我急忙虎子的大刀匆忙一擋,立時虎口,差點沒有脫手了。

「這位女英雄,可曾聽過唇亡齒寒的道理,神谷和貴塞雖有過節,但我們皆在這大山之中逍遙自在,不受朝庭約束,但若是神谷消失了,東蘺山便是下一個目標,潘正越正是花言巧語,利誘相加,要桃花源與烏龍塞自相殘殺,」我忍著痛,「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潘毛子惡疾嗎,喜歡虐殺漂亮的女人,依女英雄這般貌美,可真要三思啊。」

烏八喜一愣,拉著馬退後一步,不自覺地摸上俏臉沉思起來,我心中一喜,心想烏八喜身為女子,自然明白潘正越看她的目光。沒想到烏七卻嗤道:「俺們烏龍塞已受朝庭招安,我同妹子是四品較慰,也是朝庭命官,潘大將軍對俺們綠眼有加,如何會殘害啊那個良啥的。」

「校慰大人,」旁邊一位正裝將軍,想必是周朝右參軍王加禾,忍住笑好心地提醒道:「你同大小姐現在乃是我大週四品校慰,大人對您青眼有加,又豈會殘害忠良。」

「正是,正是,」烏七呵呵大笑一陣,「妹子,把這個女人拿下,別打死就成了,乾脆把手砍下來吧,好歹值一箱黃金。」

烏八喜揮刀即來,霍然有聲,所劈之處,立時山崩地裂,天地變色,烏龍寨的嘍羅大聲叫好,就連周兵也不禁咋舌。

亂世啊亂世,造就了多少個身手不凡,武藝了得,心狠手辣的女終結者啊!

我定神後退,擰身使輕功向一處高壁登去,在烏八喜沒意識到之前,我已經張弓烏八喜,看在她是女人面上,只是射中她持刀的左臂,萬萬沒有想到她那超大超重的鐵劍砸下來,把她的腳生生砍成了兩截。

眾人皆驚,烏八喜的眼神一下子駭然,放聲大叫,雪狼在我身後大喊:「金木。」

烏七策馬飛衝上來,我急退著斜坡,稱此機會,挾起兩個孩子施輕功擰身回撤。

天地開始響著悶雷,烏七大怒道:「統統跺成醬。」

她吹了一個口哨,卻見周圍無數人竄了出來,一個個惡狠狠地盯著我們,完了完了。

我抱著兩個孩跑不動,將箭頭指向烏八喜,對兩個小孩大喝:「快往回跑,不然我就要陪你們死在這裡了。」

小豹子拉著哭泣的小雀使輕功狂奔,有人向小孩追去,我只得改了箭的方向,連射五枝,擊閉了三個嘍囉,使得雪狼接住兩個孩子往回走。

我在至高點,漸漸箭袋空了,有人從後面登上我所在的坡上,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又有人踢開了我的長箭,烏七躍上來,狠狠地踢了我幾腳,每一腳幾乎都命中我的蜈蚣眼。

我的狂也上來了,稱機猛地用一隻能動的手猛地勾住他的腳,將他絆倒,然後狠狠咬上他的耳朵,眾人大叫著將我們分開,雨漸漸下大,我的嘴裡是烏七的左耳朵,我的脖子上架著一把銀晃晃的大刀,握在那個大周將領手上。

我用一隻眼看著他,吐出那隻耳朵,哈哈笑了起來:「一隻耳,我是你黑貓警長,最好快走,不然我保證把你炸成醬包餃子吃!」

烏七的大刀飛來,我的輕功再快也逃脫不了全部的短箭,我睜大了眼睛,希望雪狼快點燃起錦繡二號,把他們全炸成醬,好實現我的恐怖威脅,心裡不由有一絲難受,臨死前別說非白了,就連於大哥也沒機會見一面。

就在箭離我腦門一根手指的距離,一道銀光從天而至,大力地削斷了那三支短箭,哚地一聲高高的鷹眼石中,刀身亮如銀龍,刀柄上鮮紅的綢布紅火焰一般在大風中不停飄揚跳動著,刀峰下襬九個連環在大雨中激烈地顫動著,發出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嗡嗡聲,竟然蓋過了那烏雲中的悶雷。

耀眼的銀光反我眼中,我抬手擋了一了擋,不可思議地盯著那把大刀,只覺似曾相識。

風雨中有一人高大如巨人,健壯如神祗,昴藏雄壯的身姿挺立在我同孩子們站的巨石之上,銅鈴大眼,如鷹隼銳利俯視著我們,聲如洪鐘,喝聲如雷:「鼠輩休要傷害無辜。」

我依稀感到我鬆了那張土弓,坐倒在地上,任雨水灌進口中,我看不見救我那個人是誰,老天爺仍在咆哮,似要撕裂大地的風雨聲,虎子和小雀興奮地叫著:「金木,你要挺住,阿爹和東子伯伯他們來救你啦。」

風雨聲中人聲嘈雜,有一雙強壯的手抱起我向後躍去,那個聲音充滿力量的毅然喝道:「放箭。」

然後耳邊飛箭嗖嗖傳來,伴著巨大的爆炸之聲,那恐怖的嘶喊之聲震耳欲聾,錦繡二號放箭了。

烏八喜在大聲慘叫:「大哥。」

「金木,咱們的神器炸死烏七了,還有那個周朝將領,烏八喜跑了。」小豹歡快地聲音越來越低,我努力想睜開眼,可是雨大太了,只能微覷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風雨中走來。

小雀過來扶起了我,頭一次用敬稱緊張地問著:「金木姨,你可好?」

「多謝這位妹子救下我家的這兩隻活獸。」那人聲如洪鐘,充滿男子氣概,傳至我的耳中,竟然壓過了風雨之場。

我的腳有點小扭,藉著小雀和小虎站了起來,眼看要摔倒,一隻有力的手扶起了我。

「多謝……。」是大哥嗎,我這樣想著,然後我的手慢慢痛了起來,因為這人開始捏緊了。

我的心又開始緊了起來,欲掙脫那鐵鉗一般的手卻不得,我心下害怕起來:大哥會不會,以為我是細而要傷害我?

「你可認識西安原府小五義……,」那位谷主的手開始打著顫,我的手被他捏得生疼。

雨漸漸小了下來,我得以睜開了眼睛。

雨水依然無情地淋浴著這個荒謬的世界,透明的雨珠細流一般滑過我的臉,滑過那人線條剛毅如戰神一般的臉,須如剛針,根根在風雨中因激動而顫抖,他的銅鈴眼盯著我,閃著狂喜和辛酸,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疑惑而低沉暗啞:「你……你可是四妹?」

「只望妹妹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事,飛燕永遠在你身邊聽候差譴,妹妹即便一生不願嫁人,只要飛燕擊退突厥,能活著下了這廟堂,亦可一生不取,陪著妹妹遊歷天下,泛舟碧波,了此一生。」

那人溫柔誠摯的話語猶在我耳邊迴響,八年前那最後一聚,他對我和碧瑩微笑著:「二位妹妹千萬珍重,飛燕此去定要擊破突厥,繳滅竇家,好還天下蒼生和小五義兄妹一個平安之地。」

我呆呆地凝望著他,恍若隔世的狂喜衝進心田,滿腦子都是那人少年時代無拘無束的豪邁大笑聲,還有那硬渣渣的大鬍子。

「我家四妹的眼睛不是紫色的。」他的大眼中閃著不可思議,依然緊盯著我的紫眼睛,向我跨進一步大聲問道:「你可是我家四妹,花木槿嗎?」

淚水混著雨水,流進嘴裡,猛然驚醒那心底無盡的辛酸和委屈。

是啊,當初的非珏都不會認出我,于飛燕又怎會認出破相紫眼的我,垂下悲傷的眼瞼,我慢慢掙開了他的手,默然地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著,依稀感到眾人的視線集中在我的身上。

過了一會,有人來到我的眼前,擋住了我的去路,髮梢留下的雨滴澆不息那人身上強烈的陽剛之氣,迫得我不得不抬起頭來。

他目光依然如炬地再一次大聲問道:「你是木槿吧。」

我抬頭望了他許久,再也忍不住,慢慢地伸出手,猛抓他的鬍子,狠狠一揪。

所有的人看得呆了,他卻哈哈仰天狂笑起來,一把將我抱起來,轉了個圈,等放我下來的時候,大大的眼睛裡卻佈滿了紅紅的血絲,他的大手摸著我的腦門,反覆說道:「四妹果然活著,四妹果然活著!」

我驚魂未定地看著他,這才想起來,他小時候總喜歡把我高高舉起,在空中轉著圈。

我一時分不清現實和記憶,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喃喃叫著:「大熊!」

他把我緊緊擁入懷抱,我慢慢抓緊他的衣襟,聽著耳邊的唏唎唎的雨聲,腦中一片傷感的茫然。

過了一會兒,于飛燕放開我,又從頭到尾看了看我,眼睛又紅了許久,不由分說,蹲了下來,一下子背起了我。

我趴在於飛燕的背上,微抬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天早放了晴,卯日星官小心翼翼地貓在雲彩裡露了個頭,映著晴空的彩虹,稀疏地照耀著神谷。

我的大哥,一邊揹著我,一手牽著小雀往回走,小雀笑得如同雨後淨空,不時地抬頭看著我和于飛燕,如同小時候我們幾個女孩子一樣崇拜地仰望著他,開心道:「阿爹是世上最厲害的大英雄。」

大熊的娘子長得什麼樣呢,莫非是翠花那樣的健壯豪俠女子?

我帶著一堆問題,輕聲道:「恭喜大哥娶大嫂了。」

于飛燕揹著我往前走,他扭頭,對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待回咱就能見著你大嫂了,你大嫂懷著孩子,都十多個月了,就是生不下來,我也急了,就帶她到谷外去見一位醫生,那位醫生真是好人,說是你阿嫂馬上就要生了,他今夜會帶著徒弟一起進谷來,這下子正好也請這位大夫給你看看腳,妹子這兩年身大好了嗎,四妹?」

于飛燕似乎很開心,想是故意饒開我這兩年流落在外的生活,只是絮絮講著他這次出谷的原因,而我實在太累了,漸漸地神志開始迷糊起來,到後來也沒有聽到于飛燕在問什麼,只是胡亂地支吾著:「好啊。」

很多年以後,小雀告訴我,那時天邊彩虹燦爛無邊,于飛燕不知道他背上的我已經陷入昏睡,只是不停地說著話,他表面上掛著笑,可是赤紅的眼角卻不停落淚,同雨珠一起堆在鬍渣子上,然後一路趟著到家門口。

小雀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父親這樣感懷。

過了一會兒,我昏昏沉沉地醒來,小雀大聲歡叫著衝進門去了,于飛燕把我放到了地上,他正跪在自家門前為我的傷腳正骨,一陣激痛中我完全清醒了過來。

「四妹可好,」于飛燕關切地看著我,心疼道:「大哥得替你正正骨啊。」

我定定地看著于飛燕,忍痛搖著頭:「多謝大哥,我還好。」

「四妹忍著點痛,家裡有你家大嫂和大哥一起制的金創膏,一上藥馬上就好了,」于飛燕嘿嘿笑了幾聲,轉頭對著門裡大吼著:「屋裡頭的,還不快出來,看誰來了。」

我努力扶著紅翠姨娘,才沒有被于飛燕的叫聲震倒,嘴角不由一歪,我家大哥還是老樣子,永遠是這樣充滿活力,中氣十足。

小雀先跳出門來,緊張地攙著戴著一隻亮銀鐲的皓腕:「阿孃慢一點,阿爹和四姑媽就在這裡,別急。」

我打起精神,微伸頭,另一隻玉手微搭著略黑的木門,更映得膚白如雪,新雨後清新的空氣中走出一個隆著肚子的高個佳人,那漆黑的瞳彷彿是最深的湖心,卷滾著無限的波濤。

我愣在那裡半天,過了好一會兒,才藉著于飛站了起來的,一跳一跳地來到她的面前,用力擠出一絲笑容,對我的大嫂福了一福:「大嫂。」

她一向冷然的臉上竟然湧起一絲紅暈,垂下頭虛我一把:「很久不見了,木槿。」

我與她相視許久,只是微笑不語。

「我說了吧,木槿,是熟人吧,你嫂子自我離開原家後便一直跟著我了,」于飛燕呵呵笑道:「快有七年了吧,珍珠。」

他溫柔地喚著她的名字,她的明眸柔順似水,略帶害羞地點了一點頭:「都有八個年頭了,夫君。」

「沒想到還能再活著見到木槿。」她抬頭看著我,柔和地笑著,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溫良賢淑的笑容。

「我也沒有想到,」我怔怔地看著她,訥訥說道。

我們三個人站在原地寒喧了一陣,然後是一陣奇怪的沉默,可能是太陽漸漸烈起來,我的頭開始旋暈。

紅翠乾孃提醒我們進屋,我們才如夢初醒地進了屋。

我在紅翠乾孃的幫助下,上了據說于飛燕和他媳婦精心配製的金創藥,傷口開裂的右眼處又縛上了乾淨的白布,然後又換了一件乾淨的衣物,扶我躺下,我透過窗欞地縫隙,于飛燕面目嚴肅地同眾人說著什麼,眼眶又紅了,偶爾聽到他激動地提起我的名字,看他們不停地瞟向我所在的屋子,估計主題還是關於我。

大熊怎麼就取了當初在紫園最具管理素質,最高管理能力和最有管理前途的珍珠了呢?

我稀里糊途地想著,最後藥起了作用,帶著滿腹疑問,我陷入昏睡,這一睡連身也沒有翻,錯過了中飯和晚飯,一直到了半夜支腿扭到傷腳,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只見床頭站著一個高個黑影,正看著我,我嚇得跳了三跳,驚覺是珍珠,她俏麗的臉在燭光下定定地看著我,深幽難測。

我定下激烈跳動的內心,儘量平靜道:「這麼晚了,嫂子怎麼還沒有歇著。」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窗欞處漏進來的風拂著燭光飄忽,映著她在地上的身影,忽長忽短地變著形,往事和現實交錯中,令我有一種錯覺,我仍在永業三年,秦中大亂的惡夢中,而珍珠只是夢中的一個鬼魂。

腳上的痛扭到了,也驚醒了我,不!這不是夢。

我努力坐起來,她沒有過來扶我,一手腰,一手微籠著高高的肚子站在我對面,輕輕道:「對不住,我吵醒你了。」

她的臉在陰影處,看不清她臉上的誠意,唯能感到那目光冰冷地看著我,就跟小時候她拿著紫玉牌來檢查各個院子一樣,那時無論多有資歷的婆子或是執事都得對她微彎腰,恭恭敬敬地稱她一聲:「珍姑娘好」。

我有點冷,嚥了一口唾沫,拉起了被子包著自己,微靠在枕上:「嫂嫂怎麼還不睡呀。」

「飛燕去神谷入口接大夫去了,乾孃年紀大了,白日里受了驚,早早睡了,我也不敢驚擾,」她微微移開目光,慢慢移過來坐在我的身邊,指了指我腳邊的一襲薄被:「我想著你的被子有點單薄,便取了一床來,再說我也睡不著,索守著你吧。」

她的纖指蔥白嫩的手指有些侷促地拔弄著鬢邊攢著一支珠花。

我心中一動,這支珠釵我見過,以前于飛燕一直託我保管,因為那是他苦命的孃親送給他唯一的東西。剛到子弟營勢利的連教頭總是找他碴,於是他便老讓我藏著。

于飛燕既然將這支珠釵贈與她,可見是真心愛上她了,然後我注意到她一身粗布衣服,頭上身上除了這支珠釵,便也沒有任何首飾了,這幾日在神谷生活,也知道這裡的人們只以後面半山腰的田地種些農作物為生,有時漁獵之物偷偷潛下山到汝州城中換些什物為生。有時遇害到南陽山的土匪封山,便無法出谷,我不禁心中感慨,大熊還真過起了採菊芳蘺下的生活,只是如此清苦,便暗中打定主意,等出谷後,定要從君記中悄悄調出些銀子來接濟給大熊,只是大熊格剛烈,得給一個不傷其自尊的藉口才好啊!

孩子們的壓歲錢?嫂子和乾孃的見面禮?

我正想得出神,珍珠輕輕開口道:「那一年,原三爺同飛燕攻入西安城中,救了大夥,也救了我。」

「那天晚上,南詔兵正好起了內鬨,看守我計程車兵忙著到前面去打仗了,」珍珠笑道:「我們幾個出去便是一場混戰,夜黑風高,根本不知道哪個是自己人,眼看就要被人亂刀砍死,他就像天神一樣出現,救了我。」

一說起于飛燕,她的眼神和表情都柔和下來,那雙頰泛起玫瑰色,因懷孕而微微變圓的臉欲加嬌美豐豔,柔柔道:「他被貶為罪員,我便跟著他,一開始他老對我吼……說什麼山東大老爺們,不要娘們貼在後跟著。」

我和她同時笑了起來,我幾乎可以想像著于飛燕頂著大鬍子,對人發彪的樣子。

「這些年日子雖清苦些,可是他對我真得很好很好。」她低眉順眼的,一幅小媳婦樣,完全沒有半點紫園的整治幾千號人那大丫頭似的高傲,我在心中嘖嘖稱奇。

我們一直聊著,幾乎把珍珠和于飛燕這幾年的事聊光了,珍珠還是像在紫園那樣的穩健成熟,一點也沒有提我這幾年的生活。

不知不覺,我們迎來了一個沉默。我看向腳邊珍珠取來的薄被,卻見上面修著一枝粉豔的桃花,想起了初畫,不想珍珠也微微嘆了一口氣:「那個秦中大亂,將軍派出去找初畫的人回來說她被大理的蒙久贊擄去了,生了一個孩子,死在蘭陵,可憐的初畫。」

珍珠的眼眶紅了,眼中也有了恨意,我想起了初畫說過,珍珠一直待她很好,便溫言道:「嫂子,其實初畫她很幸福。」

珍珠詫異地看向我,我便把初畫的遭遇說了一下,她走的時候躺在深愛的丈夫懷中,聽到了心愛的兒子喚她一聲孃親。珍珠的妙目睜得大大地,專注地看著我,一字不落地聽著,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的表情這樣複雜,從驚詫,憤怒,震驚,欣慰,到最後滿臉淌滿熱淚。

「初畫,我可憐的好妹妹,」珍珠捂著嘴,失聲痛哭起來。

她漸漸平復悲傷,我也停止了安慰,我們兩廂坐定,只見她猶帶淚珠的麗瞳深幽地看著我,一時沉默似金。

過了一會,我聽到她嘆了一口氣:「方才說了這麼多話,木槿一定口喝了吧!」

說著便撫著肚子站了起來,替我倒了一杯茶水。

「這是你大哥制的三七麗顏茶,裡面還加了玉竹,玫瑰花什麼的,」珍珠柔聲道:「原是針對我身子虛弱的花茶,你大哥還說是有美容的功效,反正用的全是自家藥園子裡種的草藥,因裡面有三七,孕婦不能用,所以我一直給乾孃煮著吃,今天看了你的樣子,想起來給你也煮了一些,方才聊初畫入了神,茶都涼了,我再去溫一遍吧。」

「不用了,」我趕緊起身,讓一個大肚子半夜裡伺候我喝茶,而且還屬我嫂子的輩份,這算什麼,我一下子叫住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大嫂快歇著,我正好有些冒汗,有點溫用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