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宮女接過女太皇和皇后手上的農物,我便伏地行禮:「君莫問見過太皇陛下,皇后陛下。」
「夫人快快請起。」女太皇的聲音自上傳來,溫柔動聽,令我驚訝的是她竟然是親自將我扶起,看我的笑臉萬分慈祥,好像眼前是一個鄰家普通的農婦,而不是一個國家不可一世的太上皇。
「前日不知夫人的真實身份,多有怠慢,」她微笑著引我到前面的涼亭,請我坐定,「還望夫人見諒。」
我一愣,真實身份是什麼意思?
侍女奉上剛燒開的泉水,女太皇笑道:「自從珏兒親政以來,日子輕鬆了許多,」她細細看了看竹籃中的花朵,然後拈起一朵紫羅藍,抬頭繼續對我說道:「無事便到冬宮的花園裡種些花草,有時也鑽研點茶道,這些都是朕同皇后親自種的,君老闆既是茶業大享,正好陪朕與皇后一起嚐嚐朕柒的花茶。」
清澈見底的玉盞中紫藍色的花朵,漸漸伸開了,綻放著神秘高雅的淺紫藍,然後又緩緩地變成了淺褐色,皇后溫雅道:「母皇,差不多了,兒臣要加一些檸檬汁了。」
女太皇笑著點點頭,指著皇后倒進檸檬數滴的玉盞說道:「夫人請看。」
卻見茶色自那淺藍漸漸變成粉紅,奇妙異常,我出聲讚道:「果然驚豔非常。」
記得一位外國藥草學家名叫約翰傑拉德曾說過:「紫羅蘭擁有超越其他的帝王般的力量。它,不但讓你心中生出歡悅,它的芬鬱與觸感,更令人神氣清爽。凡是有紫羅蘭伴隨的事物,顯得格外細緻優雅,那是最美、最芬芳的事物,於是善良和誠實已不在你心上,因為你已經為紫羅蘭神魂顛倒,無法分辨善良與邪惡,誠實與虛偽。」
這兩位突厥最高貴的女人正如這紫羅花一般高貴典雅,我飲著她們的紫羅蘭花茶,明明前一刻還緊張地思索著她們找我做什麼,現在卻不覺有些燻然。
微風輕柔地拂過,女太皇柔聲問道:「夫人這幾天住得可好?」
我垂目道:「一切安好,多謝太皇陛下掛念。」
「涼風殿實在太過陰冷,等會就讓皇后接你出來,搬到皇后那裡,一來夫人身上有舊疾,到皇后的夏宮可以靜養,二來可以陪皇后做個伴。」
做伴,我為啥要給皇后做伴?
我笑首拒絕道:「若能同皇后做伴,是莫問天大的榮寵,只是卓朗多姆公主懷有身孕,現在的情緒也不穩定,莫問陪著她說說話,她還好些,所以莫問暫時不能搬出涼風殿。」
「夫人果然有情有意,難怪珏兒小時候為了你和踏雪公子,形同水火。」
我猛然一驚,抬起頭來,卻見女太皇依然對我微笑著,那雙美麗的酒眸熠熠生輝地看著我,印著我微微發白的臉。
「不是愛,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滿頭,莫問奴歸處。」
「這是朕最喜歡的一首詞,夫人應該不感陌生,痴情的踏雪公子,出版了這本花西詩集,以紀念死在秦中大亂的愛妾,也就是您,花西夫人,花氏木槿。」
我低下了頭,緊緊捏著玉杯,幾欲將其捏碎了,心中暗驚,這個女太皇要做什麼。
我努力平靜著內心,卻見她站起身來,修長的身子迎著秋風,沐浴在充滿花香的陽光中,朗聲道:「夫人果然文彩飛揚,她與踏雪公子的幾首名詩雖然合在一起,難分上下,朕卻最喜歡這一首,道出了女人這一生多少無奈辛酸。」
「太皇陛下認錯人。」我剛剛開口,女太皇早已介面道:「夫人以為那個冒牌貨,果爾仁的假女兒,現在的熱伊汗古麗,為何慫恿珏兒發出信符讓他前來?」
女太皇從鼻子裡輕嗤一聲,滿眼不屑,連皇后也是滿臉鄙夷之色。
「一切都是因為你,花西夫人重現於世。」
我淡笑道:「女太皇陛下,皇后陛下,莫問不過一介普通女流,充其量最多不過銅臭商人,如何能與貞烈重義的花西夫人相提並論?」
「時候不早了,莫問告辭了。」我站了起來,正要走出亭外,女太皇的聲音雍榮地在我身後響起:「木槿,你難道不恨姚碧瑩嗎?」
這一句如驚雷,終是擊如我的內心,我恨嗎?我恨碧瑩嗎?我恨非珏嗎?
不,我不恨,我只恨這命運,這亂世。
「不,太皇陛下,我誰也不恨。」我慢慢回身,望著她,一片清明地看著她,對她微笑了。
卻見女太皇鎮靜如初,飽經風霜的灑眸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彷彿要看到我的靈魂裡去了。
皇后也是在秋風中嫻靜而立,微側頭憂鬱地看著我,卻聽女太皇輕輕說道:「然而,你也許應該恨我,是我讓珏兒練那種武功的,然後功之日,我便讓你的結義三姐,姚碧瑩,代替了你。」
許久,我終是沉聲問道:「那麼陛下,為何要讓非珏練那種邪惡的武功?」
「珏兒出生之時是突厥最艱難的時候,摩尼亞赫幾乎打到帝都,當時西突厥又有很多部諸蠢蠢欲動想取阿史那家代之,波阿的斯家族發動了宮廷政變,雖然那場叛變在果爾仁的拼死相護下平定了下來,可是我卻在急度的緊張中早產了,珏兒出身時心脈很弱,眼看就不成了,宮中御醫無人能救他,他是我的子啊,當時有一個漢家流浪醫者,揭了皇榜自稱能求非珏,果然他奇蹟般地救了非珏,但是他說皇太子在母中是傷了心脈,若想保住命,從小就得練一種特殊的武功,方能保持正常的陽壽。」
我脫口而出:「無相真經?」
女太皇微笑著,目光卻難掩悲哀:「正是。」
「於是我便將珏兒讓果爾仁送到西安城,他的親生父親身邊。」她微嘆一口氣,忽爾驕傲地說道:「我的珏兒是最強大的,甚至超過了他的父親,不但練成了無淚經,只用了八年時間就統一了東西突厥,成為了草原上最偉大的王。」
「在得到西安屠城的訊息,珏兒正好在喀什城,他聽說你做了原非煙的替身,葬身西安火海時,整個人都呆住了,然後拿刀死命地砍自己的左手,後來我才知道,他恨自己,恨自己的這隻手放開了你,從此便讓你淪陷人間地獄,珏兒那時像發了瘋似,整日整夜不睡覺,總是嚷著自己的心難受,難受得要爆開來了,他拼了命要回西安,所幸你被竇英華送給段太子的訊息傳遍天下,我好言安撫珏兒,允他派人前往路上尋你,好令珏兒安心練武,到了練最後一層武功的時候了,他也還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沒事便偷偷爬上樹母神,日夜祈禱你的平安。」
皇后眼中的落寞漸深,螓首也低了下去,女太皇的眼眶微溼:「珏兒同我年青時候一模一樣,如何痴情。」
我再也忍不住了,泣不成聲,淚溼沾襟。
那一年,元宵分離,西安屠戮,轉眼八年。
那一年,我失去了最純真的珏兒。
那一年,我失貞與毀我家園的段月容。
那一年,我驀然醒悟我對非白的感情遠遠得超過了我的想像,那罪惡般甜密的愛情,然後是無止盡的痛苦和相思的開始。
那一年,我成了一個未婚母親,也是我同段月容八年交集的起點。
女太皇的身影在我的淚眼中模糊了起來,只聽她說到:「那一年你的結義三姐,因為在途中舊症復發,同珏兒失散在多瑪,我們都以為她死在大漠,」她的眼神一冷,冷哼一聲:「沒想到,她得了高人的相助,具然輾轉翻側地也回到了弓月城,那時的珏兒武功剛剛大成,按理前塵往事俱忘,我們以為他也會把你也忘得一乾二淨,放心地為他的大婚佈置起來,當時整個弓月城裡人人為新帝的大婚而奔忙,沒想到,他一見到姚碧瑩手中的那個髒兮兮的娃娃,便開心地說,他記得這個娃娃,是他送給一個叫木丫頭的女孩,叫做花姑子,然後緊緊地抱著她說道,你便是木丫頭吧,我日夜都在想你。」
「那時的他,緊緊抱著姚碧瑩,又哭又笑,痴痴地看著姚碧瑩,說沒想到他的木丫頭這麼美,他再也不會離開她了。」
「果爾仁怕說出真相,他一時受了不打擊,便默許了她,我們便說服了姚碧瑩暫代你,當時朕想,等珏兒大婚之後,有了各色美女,自然會將心裡的木丫頭淡忘了,就放她回東庭,不想珏兒卻再也不肯放開姚碧瑩,初時她也受本份,但是珏兒專寵愈深,她也漸漸嬌縱起來,我素來最不喜後宮干政,她卻仗著可汗的寵愛,不但獨佔後宮,欺辱皇后,迫害其他的可賀敦,而且還不斷慫恿可汗加惠於火拔族黨,讓珏兒幫助火拔一族消滅異已,有很多部族不服,欲反叛王庭。」
「後來,我也曾想揭穿她的真實身份,可惜果爾仁越來越滿意她的假女兒,反倒與我兩條心了,而所有的人證,除了果爾仁和以外,那從小一起在紫園裡長大的十三個少年,一路上陪著珏兒,最後活著到達弓月城的只有八個而已,後來的戰爭裡,一個個英勇地為突厥獻身,如今知道熱伊汗古麗真實身份的只有果爾仁,朕,皇后,阿米爾和卡瑪勒五個人而已。」
她走近我,直直地看進了我的眼睛,作為皇者的運籌幃握和睥睨盡現,她微笑道:「萬能的騰格里在上,他還是讓你又找到了珏兒,又或許是珏兒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你,當我查出你的身份後,那種驚訝根本無法形容,可是這是事實,木槿,你難道不想回到珏兒身邊了嗎?你難道不想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得到這個時代最強壯的男人的愛嗎?」
周圍的花海中空無一人,微有風吹花草伏低間,那個駝背老頭的身影微現,我的淚跡慢慢地變幹了,板在臉上的感覺有點奇怪。
「木槿不用擔心,在這裡你與朕的談話,絕對安全,」女太皇對我微笑著,隨著我的目光看向那個駝背老頭的忽隱忽現的身影,眼中精光灼灼:「木槿是捨不得段太子嗎?必竟是八年的情份了吧?」
她向我扭頭看來,我搖頭輕笑道:「我若能來西域來找非珏,我早便來了,您的兒子,撒魯爾大帝,早已不是昔日的非珏了,花木槿只是他腦海中的一個影子,可是他的心中真正愛的卻是那個姚碧瑩。」
此話一齣,連我自己也怔了一怔,淚水跟著又流了出來,心上卻止不住地釋然,我微笑道:「多謝太皇陛下,這幾年我如何再能回頭?也無法回頭了。」
「請問太皇陛下如何讓我回到非珏身邊呢?」我輕笑道:「他不記得以前的事,只依稀記得心中有個木丫頭,現在您打算告訴他,為他生兒育女的木丫頭不是他原來的那個木丫頭嗎,您打算告訴他這八年來,他寵愛的只是一個幻影?您難道告訴他,他真正的木丫頭其實已經變成了他異母的兄長,踏雪公子的侍妾花西夫人嗎?花西夫人早就已經死了,死了,死在大理,死在亂世的鐵蹄之下,」我漸漸激動了起來:「就算非珏願意接納我,女太皇有沒有想過,大理段太子會怎麼樣,?陛下可知段月容是什麼樣的人,永業三年他與其父被副將出賣,險些全軍覆沒,他身無一甲,忍辱偷生,卻能捲土重來,只用了八年時間,一統南部,撒魯爾陛下劫掠了多瑪,然後這同永業三年那場西安城的大火相比,簡直是小兒科,陛下信不信,只要給段月容時間,他必會以十倍的殘暴戾虐來屠城報復,還有西安原家可會同意。」
接下去的話,我並沒有說下去,我這個小侍妾虛構的貞節故事,已然在天下人的心中博取的重義美名,如若毀於一旦,踏雪公子如此驕傲之人,會接受這樣的結局嗎?他會不顧一切地衝到弓月城來,拼上這條命,哪怕是為了他的那張臭面子。
而我花木槿就算拼了我這條命,也絕對不能讓他受到傷害。
然而那些話一齣口,我自己也立刻後悔了,想也不想立刻直挺挺地跪在那裡,女太皇和皇后面露微訝地看著我,似乎也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場中便是一陣奇怪的沉默,唯有風聲輕揚,這時皇后充滿憐惜地開口道:「母皇,夫人這幾年為段太子挾持,深受迫害,恐怕亦是害怕身上的生生不離吧。」
女太皇輕輕地哦了一聲,「夫人莫驚,如今你身在突厥,大理的魔爪自然不能再傷害於你,」她想了想,奇道:「夫人不是同段王有了一個女兒了麼?生生不離理應已解了啊?」
我笑笑:「夕顏是一個偶然,我身上的生生不離沒有解。」然後我沉默在哪裡,並沒有再做任何解釋,女太皇盯著我看了半晌,冷冷道:「俱朕所知,那生生不離出於苗疆,段太子必有解藥,既使不能解全毒,依段太子如此好色之流,焉能沒有想過辦法解你的毒?你莫非想以此推託於朕?」
她的語氣明顯不悅,聲音微高,花海立時有暗中保護的武士隱現身影,那祥和的芬芳中滲入了一絲危險的氣息,我重重地叩首,朗聲道:「莫問再大膽,亦不敢欺瞞陛下,」我對她仰頭誠摯道:「陛下若不信,可以派宮中名醫來檢視便是。」
女太皇直視了我許久,才移開目光嘆道:「然之他永遠是這樣不可理喻啊,看來他也十分中意你,才會賜你生生不離,不過你放心,本宮自然會派人來檢視,你若敢欺瞞於朕,必將會自食其果,」她忽然笑了起來,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我,銳利如鷹隼:「你且放心,我自然不會動你,不過你那個長隨便不會有活路。」
我身上驚起一身冷汗,女太皇板著臉道:「送夫人回涼風殿。」
一旁的皇后輕輕道:「不如讓兒臣送送夫人吧。」
女太皇瞥了一眼皇后,微微點頭,拂袖而去。
我晃悠悠地慢慢爬起來,沒想到皇后竟然過來扶了我一把,我便使了一把勁,勉力站了起來,她的皓腕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我的眼,我本能地別過眼,再看回去,卻是一隻光芒耀眼的金剛手鐲,這隻手鐲看上去有點熟悉。
「還記得這隻手鐲嗎?」皇后同我走在花海中,秋風盈動她的金絲繡袖擺,她抬起戴著這隻手鐲的藕臂摟過臉上的一絲繡發,對我淡笑道:「這是淑琪姐姐送我的,就在她陪附馬前往鳳藻宮的那一天,她告訴我,她把另一隻送給了你。」
我愣了愣,想起了永業三年軒轅淑琪公主,省親結束,臨走時的確送過我一隻手鐲,那時我還同非白掐架掐得不可開交,想起非白,心中驀地一疼,口中訥訥道:「淑琪公主是個少見的節烈女子啊,我與她確然只有一面之緣,可是她對我很好很好。」
她看了我一陣,我以為她要同我談軒轅淑琪,可是她卻垂下了憂鬱的眼瞼,沒有對我再說話,只是向前走去,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慢慢跟在她身後,眼看走出了花海,她停了下來,我正要叩謝她,她乘我下跪之際,扶起了我,在我耳邊用著只有我才能聽得到的聲音柔柔說道:「你的生生不離至今不解,」她吐氣若蘭,帶著紫羅蘭的香氣,我向她望去,卻見她對我淺淺笑著,那美麗的眼睛卻是無邊寂寥:「其實是為了給踏雪公子守身吧,花西夫人。」
我呆愣間,她微笑地對我說道:「夫人走好,後會有期。」
我走出冬宮,心中不停回味著那個突厥皇后對我說的,一看,門外沒有人,咦?人哪,那一大幫子抬我過來的人呢?
我東張西望間,忽然有人捅我腰眼,那腰眼是我這輩子的死,有時堂堂段太子同我閒時辯論,被我駁得啞口無言,就會胡攪蠻纏地點我腰眼,看到我流下我英雌淚,紫瞳妖魔便會相當滴在那裡洋洋得意。
當時的我捂著腰輕叫一聲,本能地怒轉身,什麼人這麼無禮。
咦?沒人呀,又有人捅我右邊腰眼,我雙手叉腰地轉到右邊,還是沒有人,我開始有些害怕起來,微低頭間卻見那個駝背老頭無聲無息地站在我的身後,樹妖似的臉猛然放大在我的眼前,我嚇了一大跳,倒退三步,努力定下心來,心想女太皇的手下果然深藏不露,對他用突厥語笑道:「前輩好武功啊。」
老頭子一手招著耳朵,大聲道:「你說什麼?」
「前輩真乃高人也!」我忍住氣,稍微大聲了一點,老頭子一瘸一拐地走近我,隨手地檢了一支枯枝當柺棍,慢吞吞道:「是啊,高興啊,今年的花開得好啊。」
呃?!我又大聲說道:「前輩可否叫人送我回涼風殿?」
「哎,天快要變了,是涼快。」
我們在鴨言對雞語中聊了半天,我的嗓子都喊啞了,看來這個高人並不想幫助我,於是我決定自己往回走,便向他拱拱手,禮貌地說了一聲:「前輩告辭了。」
那老頭子卻忽地扯住我的袖子,可能是剛剛在花園裡施肥來著,我只覺一股奇怪的臭味沖鼻而來,我忍住噁心,正要有禮貌的甩開他,沒想到老頭子猛地打了一個巨響的噴嚏,唾沫腥子混著濃痰噴得我滿臉都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噁心得直想吐,猛地甩開了他,可能力氣稍大了一點,張老頭沒留神,一下子站立不穩,他背後的鑼鍋子起了不倒翁的作用,他滑稽地晃了兩晃,然後像一座土敦似地慢慢地向後傾了下來,口裡咕噥著:「哎喲媽呀!可摔死我了。」
那隻混濁的眼睛有些怨恨地看著我,這個樣子很像小時候在花家村,張老頭那個白痴兒子,總是被小屁孩欺侮,有時那群小屁孩一邊編著順口溜笑他,一邊用石頭丟他,他只好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張老頭年紀也大了,追又追不上,只好氣得站在那裡抱著傻兒子直流眼淚。
我也沒有想到他還真摔著了,心下十分歉然,又萬分疑惑,剛才他可以無聲無息地靠近我,分明看似一個高手,怎麼這麼不禁摔,莫非是裝裝樣子?不管怎樣,還是先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好,我趕緊抹了一把臉,走回去扶起了那老頭兒:「真對不住,張老先生沒摔著吧。」
未近身前,他身上那股惡臭又傳來,我強忍滿心欲吐,扶他站定,幫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確定他實在沒有摔著,這才向他抱抱拳,再三道歉,他無奈地搖搖頭,用一隻手往西邊的方向指了指,我想我快要被燻暈了,向他拱了拱手,疾步走去,後來越走越快,等沒有張老頭的影子,便施輕功向西逃去。
我向前猛奔了一會兒,直到跑不動了,迴轉身,早已不見那個古怪可怕的張老頭,剛鬆口氣卻不禁苦笑連連,我身在一處較為荒涼的園子裡,我好像迷路了。
還是在冬宮的地界嗎?我向前走了幾步,這個園子很大,有幾間破屋子,滿眼皆是膝腿那麼高的枯黃雜草,哎!現在可真是我逃跑地好時候啊,可惜偏又不認識路,正在思索間,聽到裡面似乎有人的談話聲傳出來,我想正好可以問問,卻聽到有個女子低低地涕泣之聲傳來:「您莫要騙我啊,真得嗎?」
然後是一陣奇怪的□,伴著有節奏的摩擦之聲,「別耽誤了,快走吧。」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個聲音太過激情迷離,我實在聽不出來。
「主人,騰格里在上,我對您的愛永遠不會消失。」女子低低的誓言輕聲傳來。
那個聲音卻滿意地輕笑了起來:「傻丫頭,自己小心了。」
後來我想想,覺得這一年我也算「到處見桃花,沒事看□」了。正琢磨著這一對是誰,估計是宮裡自訂終生的可憐男女吧,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個男的絕對不是一個太監。
我支起耳朵正要再聽,卻見一個人影竄了出來,沒想到卻是那個今天因冒犯我和卓朗朵姆而被罰的那個宮女,拉都伊。
她的臉上還有鞭痕,淚跡未乾,衣衫也有些,臉上還有著一種既幸福又心碎的紅暈,只是草草地拉平了有些皺的衣衫,謹慎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後朝涼風殿一步三回頭地走去。
裡面的另一個人是誰?我屏住呼息,卻見裡面慢慢悠悠地踱出一個英武的青年,卻是阿米爾。
我就說嘛,為什麼這個拉都伊這麼不喜歡我,大妃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她的大人,是我的死對頭,阿米爾啊。
然後我開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我著了那個老頭子的道了,也許我應該往南邊走,那樣便不致於陷入這一幕。我使勁想著我到底什麼時候得罪過像張老頭那樣的高人?他一定是故意指給我這條路,好讓我看到這一幕。
這張老頭明明說是在女太皇的殿中待了三十多年,理應是老人了?為何要騙我到這裡來,莫非是張德茂易的容,以前宋明磊也曾經告訴過我,江湖上的易容高手,絕對不是套個精緻的人皮面具那麼簡單,而是必先調查清楚所易之人的種種,包括格,習好,一絲不差,除非是極親近的人,根本無法發現。
幽冥教的人,又喜歡拿活人做實驗,用活死人偶代替原本的角色,我冷汗淋淋,莫非那個老頭是幽冥教派在女太皇身邊的臥底,今天他故意讓我到這裡來是想
只見是想借阿米爾之口來殺我?
我屏住鼻息,阿米爾謹慎地左右看了一陣,便向撒魯爾的神思殿走去,轉而消失在我的視線之中。
我站了起來,走到那間破屋之中,滿眼斷壁殘垣,青苔階上行,蛛網到處張結於簷角,顯示著這裡許久沒有人光顧了,園中有個半畝大的池溏,溏中水色看去發黑,有些地方還在汩汩冒泡,泛著一股子刺鼻的氣味,這股味道很熟悉啊,熟悉地挑戰著我的記憶之門,這股味道很久遠,久遠到可以追朔到我的前世。
我圍著溏邊轉了一圈,慢慢地蹲了下來,用手指沾了的液。
身後有絲風掠過,我驚回身,卻見一隻老鷹撲欏著翅膀,飛到池溏邊的破迴廊那裡,收了翅膀,探著腦袋冷冷地看著我,我對它看了一會兒,它也對我挑釁地叫了幾聲,如戾泣徘徊於耳邊,我抄起一塊石塊,正準備朝它扔過去,它忽地驚覺地扇著翅膀,慌張而逃。
我放下石塊,把沾著黑色液的手指放到鼻間聞了聞,忽然身後有一絲強大的疾風掠過,我警覺起來,正要站起來,有人在後面猛推了我一把,我撲通一聲掉進了那個黑池子,腥苦酸澀地液慢慢沒住了我,只瞥到一個白紗女人在岸上看著我,那個女人半蒙著臉,卻是碧瑩身邊的那個漢家侍女。
我奮力向上撲騰著,吐出那口液,那個女子滿眼快意,飛快地閃身離去。
求生的本能讓我亂抓起來,黑水裡有很多不規則的塊壯物,我急忙中摸到一件粗壯的柱子,想用那根柱壯物勾住岸邊,好划過去。
抬起手來,卻是一支早已腐爛的人骨,我駭然間,拼命撲騰,攪動了池中的本來凝緩的物,彷彿一下子打破了一個死寂的可怕世界,無數的肢骨人頭浮了上來,向我湧來,其中一個血汙的頭顱沉浮在我眼前的,猙獰地臉怒目而視,依然可辯,竟然是那個今天早上對拉都伊行刑的米拉。
我驚叫出聲,嘴裡又湧進一口黑色的液,極度的驚恐中我終於記起來這個池子裡的液了,這是原油。
我拼命地撲騰,使勁蹬著向岸邊游去,眼看就要夠到了,卻冷汗淋淋地驚覺有什麼東西咬住了我的腳裸,將我死命地往池底拖去,我隔著黑幽幽地水,我只見到黑暗中兩點殷紅,我摸到酬情砍斷了勾住我的東西,一聲可怕地低吼從池底傳來,一個龐然大物從底部湧了上來,卻是一隻看上去像是鄂魚,又像是條蜥蜴的大怪物,長有三四米,嘴巴里尖牙間滿是和著原油的池水,大舌頭滿是鮮血。
原來剛才勾住我的腳裸的是它的舌頭,怪物的紅眼睛兇狠而冰冷地看著我,然後一甩尾巴,潛入水中,以訊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水底向我衝來,又咬住了我的,拖向沉沉地黑暗。我拿酬情再次砍向它,它竟然用大尾巴甩走了酬情,我漸漸憋氣不住,一張口,腥臭湧了進來。
我絕望間,卻見水中猛然快速□一根青碧削尖的銀槍,直直地刺向那個怪物,正中小腹,那個怪物可能也沒有想到它會刺中,在水中痛叫起來,我的鬆開了,有人游過來抓住我向上浮去,光明在際,我被人抱上了岸,有人輕拍我的背部,我本能地嘔出了一肚子的原油水。
那人又向我身上澆上了一些清水,我鼻子裡的汙水也漸清,終於巨烈地咳嗽著,抹了一把臉,那人便溫柔地扶著我慢慢地坐了起來,我一扭頭,對上一張同水中怪物不相上下的樹妖似的老臉。
神啊!怎麼是這個老頭子救了我?
我開口想道謝,口裡卻發不出聲音來,喉嚨疼得像火燒,張老頭像變戲法似地的,不知從哪裡找來一隻裝滿清水的竹筒,餵了我喝了一口,我立刻搶過來像驢馬渴飲,張老頭輕拍我的背部,嘆氣道:「你這個姑娘,怎麼會想到到這裡來玩水呢,這個池子裡住著魔鬼的。這裡是皇宮的禁地啊。」
我玩水我?駝老頭子,好像是你指我過來的吧!
我苦笑間,想站起來,牽動腿上的傷,不由痛得大叫出聲,低頭一看,腳裸處幾可見骨,上的傷口連皮都翻開了鮮血直流,好在流出的血是紅色的,還不是。
老頭子小眼睛好像是在爛蘋果上猛戳一刀,圓睜著,大嘆:「多可怕的魔鬼啊!」
他扶著我走到外面的荒草地,我身上的原油氣味,混著他身上的臭味,直燻得我兩眼翻白,讓我嚴重地考慮著究竟腿部的傷痛和臭燻,哪一個更讓我痛苦些?
他打了我一個耳光,對我著急地吼著:「不要睡著。」
好痛,我的臉一定被打腫了。
我向上翻的眼睛掛了下來,回過神來不由抖著手捂著我的臉,正要怒問他什麼意思,卻見他正岣嶁著身子,在荒草堆裡急急忙忙地找著什麼,過了一會,他手裡拿著幾株不知名的五顏六色的花花草草回來了,然後放在嘴裡亂嚼一起,吐了出來,往我的傷處一敷,扯上的破布條,細細為我包紮起來。
我的腦袋一下子爆炸了,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以毒攻毒地治療方法,於是我本能地一抬腿,正中樹妖老頭的下巴,他竟然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出去
我後悔已晚,掙扎著爬過去,一邊口中叫著:「前輩,對不住,您沒事吧?」
卻見他在不遠處的草坑裡慢慢爬了起來,吐出一口鮮血,可見我這一腳實在踢得不輕。
我懊悔萬分,暗罵,花木槿啊花木槿,虧你也讀過幾年書,活過兩輩子,還做過老師,也就是一個以貌取人,是非不分的混蛋,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這個老人,就這樣慢怠對待人家嗎?
如果他真想害你,剛才根本就不用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了?
我回看我的,果然血止住了,這個老人給我的果真是止血的聖藥,連腳裸處好像也沒有這麼痛了。
我更是懊悔不已,爬過去,老頭子的小眼睛緊閉了起來,我急忙給他掐人中,心臟按摩,直累得喘著大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幽幽地醒來,愣愣地看著我,滿眼迷惑,好像在想怎麼回事,我心虛地對他乾笑了幾下:「前輩還好嗎?」
他又吐了一口血沫,好像是想起了我乾的好事,小眼睛有些傷心地看著我,我更是慚愧地低下頭。
他喘了幾下,移開了目光,然後站了起來,向前走去。
我對著他的背影叫了好幾聲前輩,他卻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的心中鬱悶,好不容易有個人來救我,結果還被我的可笑給氣走了,這回可怎麼辦呢?我可怎麼回去啊?
我試著站起來,想一瘸一拐地趕回去,結果剛站起來,疼得又摔了下去,四周唯有風聲鶴戾,枯草隨疾風高低起伏,搖擺不定。
天色暗了下來,我依然慢慢地向前爬著,草叢中又傳來悉悉嗦嗦地腳步聲,我的心又揪起來,酬情被那個怪物給甩掉在池子裡了,我匆匆看了四周,連棵樹枝什麼的都沒有,就在我絕望之際,一個大鑼鍋子在草叢中隱現,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輕喚:「夫人?夫人?」
我振奮地回應著,卡席莫多張的身影出現在的我視線中,他看到我的時候,緊繃的樹妖臉也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他手裡還拿一個用枯枝做的擔架,原來這個張老頭根本沒有拋下我,而是去找能帶我走的東西了。
我不由得感動地熱淚盈眶,在這陌生的大皇宮裡,一個素不相識的臭花匠拼死將我從怪物身邊救出來,可那曾經最要好的姐妹,她身邊的侍女卻試圖將我推向死亡。
可能我身上的原油屍臭把我也燻得差不多了,於是那個張老頭身上的臭味似乎不那麼重了,就連那可怕的樹皮臉都有了一絲親切感。
我低頭爬了上去,張老頭便在前頭慢慢拖了起來,向他指給過我的那個方向向前走去,可見他果然沒有騙我,只是我半道上就被那座破宮殿給吸引住了。
那張老頭不再絮道,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悶頭在前面拖著我。
我的心稍微鬆了下來,感情巨烈起伏的後遺症便是無止境的心酸,往事映入心頭,非白的絕望,段月容的相伴,非珏的無情,碧瑩的冷淡,還有她的侍女對我的殺意,我不由地坐在後面偷偷地抹著眼淚,強忍著抽泣。
我再一次對自己說,我好想回到過去,那一夜我們小五義還有初畫非珏一起把酒言歡地過除夕,好像能再聽聽非白溫柔的琴聲,好想抱抱夕顏那香噴噴的身子,好想再給我的學生們講課,好想擰沿歌那臭小子的耳朵,好想讓小放陪我去逛青樓,我甚至好想再聽聽段月容那猖狂的笑聲。
那個張老頭不時扭頭看我,然後默默地向我遞來一塊絹帕,我實在不想再傷害他的感情,便忍著淚接了過來。
我一愣,卻見是一塊素白的帕子,那塊帕子上毫無他的臭味,相反還有一股子香氣。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這應該是我很熟悉的一種香氣,只可惜我的嗅覺在臭味環繞中失去應有的感官能力,我正要本能地再嗅一下,一大幫子人平空跑了出來,跑在最前面的是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金獒,原來涼風殿到了,老頭子立刻小氣地把我手裡的帕子使勁抽了回來,嚷著是他的,不是夫人的,我還沒來得及道謝,阿黑娜就著將我送了進去。
我回頭,卻見卡席莫多張還是站在原地,駝著身子,用一隻小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進了宮殿,七夕口中難受地低嗚著,不時添著我的傷口,把我疼得輕叫出聲,阿黑娜使勁按著我,不讓我掙扎,怕傷口崩來,駝老頭慢慢轉身,一瘸一拐地離開了我的視線。
進了殿,御醫為我敷著藥,問起我的傷口,我便撒謊說是掉進御河中被一種不知名的水獸咬傷的,我的酬情也遺失在野地,阿黑娜一邊在旁邊嚴肅地訓著:「夫人實在太冒失了,為什麼不在原地等宮人來接,須知南邊荒蕪的宮殿眾多,有很多野獸出沒,雖沒有會食人的野獸,但現在是獸類覓食過冬的地候,還是會傷人的,太皇和可汗都命令阿黑娜要好好照應您。還有您的臉,怎麼回事。」
我諾諾稱是,謊稱腫臉是逃命的時候撞樹上了。
也不管他們信不信,只是裝作無心地問道:「阿黑娜,請問你知道南邊的禁地嗎?聽說那裡有個黑池子。」
阿黑娜聽了,在我對面駭了半天,就連我腳下的那個御醫也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抬起驚懼的眼看著我,兩人口中喚了半天的騰格里。
阿黑娜厲聲問道:「夫人是哪裡聽到黑池子的故事?」
我說是在路上聽到兩個宮女在聊天時提到可怕的黑池子。
阿黑娜說道:「那裡是皇宮禁地,夫人萬萬不可好奇前往,那裡有住著吃心魔鬼住的黑魔池,也是犯了那些十惡不赦之罪的宮人刑場,充滿了無數的怨靈,連騰格里的光輝也無法照耀到那裡,五十步之內,很多剛來的新宮人,如果迷路在那裡,便再也回不來了。」
我暗忖,正是因為禁地,加上可怕的傳說,所以阿米爾才會選擇在那裡幽會,這樣說來他的情人是我和碧瑩身邊的眼線,阿米爾這樣做是非珏授權的嗎?全突厥的人都知道撒魯最喜歡的女碧瑩,為何又要讓阿米爾去勾引碧瑩的侍女?
那個推我下原油池子的白衣女子在裡面應該比我更清楚阿米爾和拉都伊在偷情,那樣的話,碧瑩是知道阿米爾同拉都伊幽會?她會不會也在猜測撒魯爾找人監視她?
還有這個看似年老邁的卡席莫多張,他方才跳進原油池從那個大怪物手中救走我時,身手如此敏捷,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樣蠢苯啊!
忽然想起在惡靈池裡看到的米拉的屍身,看著身邊滿面懼色的卓朗朵姆,慢慢問道:「米拉呢?」
卓朗朵姆不耐道:「你問那個老巫婆做什麼?」
阿黑娜也搖搖頭,憂心沖沖地問道:「今兒她對那個拉都伊施了宮刑,應該是去神廟去了,她是宮中最年長的行刑宮女,每次行完刑,她總是去先帝的神廟朝拜騰格里,不知為何到現在都沒有出現。」
我心中一動,輕聲問道:「阿黑娜,你在擔心她,你同米拉女官長很要好吧。」
阿黑娜一愣,隨即一嘆:「我與米拉同一年進宮的,她來自遙遠的嘎吉斯,已經三十五年了,同一年進宮的女孩子裡就只剩下我和她了,這個米拉比我還要耿直,」她苦笑一聲:「我被派到這涼風殿來,而她更不懂媚上奉迎,再加上貌平,便做了人見人恨的行刑女官長,剛開始當行刑女官長的時候,她總是晚上做惡夢,哭著說那些被她打死的宮人來找她復仇,從此她在行刑後便會去神廟洗罪,。」
我凝神細聽,她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多嘴,臉上也有些不自在了,卓朗朵姆輕蔑地看了她一眼,不去理她,對我認真說道:「下次那個魔鬼和魔鬼的母親再來宣召,再不能去了。」
她滿臉嚴肅,眼中盈著淚光,我心下感動,這個姑娘脾氣雖不好,心腸卻是不錯,便口中隨便答應了她,讓宮人扶她回去先歇著。
阿黑娜親自照應我睡下,她為我掖好被子,看了我幾眼,在我耳邊輕聲道:「不管夫人願意不願意,您以後會在這座皇宮裡待很久很久。」
我輕輕轉過頭來,一燈飄搖,阿黑娜的臉有些迷糊,七夕也抬起腦袋,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只聽她輕嘆道:「女人的青春只在今朝,夫人若想在這裡生活得好一些,就得學會把握可汗陛下的寵幸如今火拔家的熱伊汗古麗是可汗的第一寵妃,王妃殿下的身子愈大,快要不能服侍陛下,夫人受寵正是時候。」
說完,她又大聲說道:「請夫人放心歇息,我已在門口囑咐奴婢侍候的。」
我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屋裡,愣愣地回味著她的話,連阿黑娜也知道了,難道我還要在這裡做撒魯爾的妃子不成嗎?
在這個可怕的宮殿,是誰殺了米拉?
是懷恨的拉都伊,還是拉都伊的情人阿米爾?
我絞盡腦汁地想著這一個一個迷團,加上這一日的驚險,還有醫生開的藥物作用,我的眼皮漸漸沉了下去,抱著七夕,進入了黑暗。
我又回到了櫻花樹下,一個紅髮酒瞳的少年捧著青玉案,輕念著那首青玉案,我在那裡凝神細望,不想這一次他忽地抬起頭來,對我歡顏笑道:「木丫頭,你喜歡那個金玫瑰園嗎?」
我愣在那裡,他站起來,笑盈盈地向我走來,前那塊銀牌子發著銀光,我往懷中一掏,將這八年來隨身帶著的銀鏈子掏了出來,奇道:「陛下,你為何也有這塊銀鏈子?」
他但笑不語,只是拉著我的手,我細細看他,還是永業三年我倆分別時的樣子,頭上還繫著我送他的白絲帶,我不由淚流滿面道:「非珏,你是非珏,你不是撒魯爾。」
我投向他的懷中,感到他熱情的擁抱,我想細看他的臉,卻發現他的眼中也流出淚來,卻是血紅一片,我駭那裡,那種美好的感覺全都變成了驚駭,只見他肅著一張臉:「木槿,你要小心了。」
忽然他的身形,一下了變成了一個怪物,正是令我險些命喪原油池的那隻大怪物,他的兩隻大紅眼珠流著紅色的眼淚,兇惡地看著我,大舌頭緊緊地扣著我的脖勁。
我想大叫出聲,卻怎樣也出不了聲,混身都是溼淋淋地,終於叫出聲來,卻見黑暗中兩點殷紅,有人壓在我的身上,我的喉嚨上卡著兩隻大手,七夕不在我身邊,我習慣地去枕底拿酬情,這才想起酬情早已掉在原油池中。
「做惡夢了嗎?」那發光的殷紅漸漸退去顏色,他輕笑出聲,我這才明白這是撒魯爾。
我使勁想推開他,他輕易地把我的手固定在上方,我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的呼吸帶著酒香,微微有些沉重,我鎮定了下來:「陛下喝醉了吧!」
他輕笑了起來,一手撐著頭,聲音帶著迷離:「好像是吧。」
我騰出手來,推開了他,乘機挪開了,他卻又像只熊一樣撲過來,嘻嘻笑道:「逃什麼,朕又不會吃了你。」
我的腿腳被他抓住了,扯到痛處,我叫出聲來,他卻很興奮,反倒用了力,黑暗中低旎道:「很痛嗎?別怛心,我會輕一些的。」
我的心裡升起了隱隱的怒火,須知段月容有時也會想搞點□來勾引我,只要我喊痛,他便立馬停止了
我心裡又是一驚,為什麼現在我總是想起段月容來,而且每次都喜歡把這個撒魯爾同段月容比,這不是個好預兆,是因為這個撒魯爾比起當年的段月容猶勝百倍,還是真如段月容那壞小子所說的,我的心裡還真有他了。
不管如何,我可不想再化八年時間再做心理醫生來挽救這位突厥皇帝了,我便冷冷道:「請陛下先點了燈。」
「這樣不是很好嗎?」他的手摸了上來,「我看得見你不就成了?」
我急急地拍開他的手,心想莫非你的眼睛還是紅外線望遠鏡做的,黑夜中還能看到東西,然而我越是掙扎,似乎他越是興奮,不一會,衣衫撒裂之聲傳了出來,我感涼嗖嗖的,然而他的手所到之處又是一片火熱,我怒道:「陛下,請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啦。」
他哈哈大笑起來:「喊啊,喊啊,我倒想看看這個宮裡誰敢管朕?」
他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我忍無可忍,一拳打到他的臉上,叫道:「七夕,七夕。」
話音未落,窗欞一陣巨響,一個金黃的影子破窗而入,竄了進來,大吼著撲向撒魯爾,撒魯爾一抬手,七夕倒在地上,過了一會爾,許多人湧了進來,有人點起火燭,有人去床上去看撒魯爾,我卻稱亂,拐著腳前去看摔在地上的七夕,七夕的腦門流著血,髭著帶血的尖牙,對床上的撒魯爾嗚嗚叫著,還想再跳上去再咬他,我緊緊捂著七夕的傷口,壓著它,不讓它跳上去。
阿黑娜上前扶起了手上帶著血的撒魯爾,他的臉崩得像冰塊一樣,顯然酒全醒了,他狠狠地甩開阿黑娜,酒瞳似血地盯著我,冷冷地迸出話來:「你好大的膽子,你和你那個畜牲都不想活命了吧。」
阿米爾在旁邊煽風點火道:「大膽妖女,竟敢拒絕侍寢,還敢行刺陛下不成?」
他一定是故意的,這下全抖出來,眾侍衛和宮人有些尷尬,跪在地上,偷看撒魯爾,而撒魯爾的臉色更差,阿黑娜則是我滿眼的不解和婉惜,可能處理這種事頗有經驗,她僅僅使了個眼色,左右便識趣地退下,她只留御醫為撒魯爾包紮。
我強自鎮定:「回稟陛下,我們自然都想要活命,陛下可知名分之意,現在草民只是一介漢家貧民,且與陛份懸殊,斷不能接受陛下的寵幸。」
「莫問以為只有粗俗卑劣的男人才會用蠻力去征服女人的身,而永遠失去了那個女人的心,像您這樣一位貴不可言的君主自然是能夠讓女人主動獻出身和心,不是嗎?」我儘量不著痕跡地拉了拉破衣服,遮住□的雙肩,平靜道:「陛下難道會覺得強佔一個女人的身會更有價值和成就感嗎?」
我儘量平和地說著我的那些調調,全是那些令他不能放下架子來殺我的理由。
須知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更何況,在這麼多僕從面前丟了面子,他不殺我才怪。
「還有七夕,他是為了護我才誤傷了陛下,在黑暗之中焉能辯清?怪來怪去,只能怪我!請陛下懲罰我這個主人吧,千萬不要處罰您也曾經首肯過的武功首吧!」
我重重地伏地一磕,我的腦門嗡地一下子巨震。
我等了好一會兒,沒有聲音,七夕也緊緊盯著前方,好像隨時準備著撲上去。
燭火啪地一暴,卻聽上方的撒魯爾沉聲說道:「回神思殿。」
阿米爾急急地說道:「陛下,這個妖女可怎麼辦?」
撒魯爾走出宮門的時候,停了一停,卻沒有回頭,終是拂袖而去。
阿米爾一臉鬱悶地跟在後面,臨走時還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一下跌在地上,七夕也嗚嗚地趴在地上,拿爪子擦額頭,我從御醫手裡搶過紗布和藥幫它包紮,波波親了它好幾下。
然後我才忽然感到腦門上巨痛,原來心急之下,額頭磕在地上太過用力了,敲出一個大皰來了。
我一抬眼,阿黑娜和那個專門伺候我的老御醫還是維持著嘴巴呈o型的壯態。
我嘿嘿傻笑間,阿黑娜這才收起了驚訝,沉著臉說道:「我以為夫人是聰明人,怎麼會如此糊塗?」
「阿黑娜在弓月宮有三十五年了,侍奉二代男帝,見識過無數的后妃,比大妃和卓朗朵姆公主還要美麗的絕色美女就像夜空裡的繁星一般點綴著這個弓月宮,像夫人這樣秀外慧中的可人更是比比皆是,偶爾耍些小脾氣,使些小手段無不可以,但她們都懂得適可而止,這涼風殿裡囚禁的都是些可憐人,唯一能救她們的只有陛下的千金一顧,夫人倒好,如此天作的機會降到夫人身上,您卻將陛下硬生生地推開了,夫人莫非想在這涼風殿裡待一輩子嗎?」
「謝謝你的好意,阿黑娜!」我的頭有些暈了,強笑道:「只可惜,我不是可汗陛下的妃子,也永遠不會的。」
阿黑娜還要強辯幾句,御醫給阿娜施了個眼色,她便滿臉不高興地閉上了嘴,冷冷地走了出去。
「請夫人莫要生阿黑娜女官長的氣,」那個給我看病的御醫對我微笑著,「弓月宮中最難做的女官長便是這涼風殿冷宮的女官長,她一做就是二十年,她雖脾氣直些,但對這些可憐的妃嬪質子卻是極好的,她這樣做確是為夫人著想,想這宮中少一個可憐人罷了。」
「夫人是個聰明人,應知阿黑娜說得不無道理,」他輕嘆一聲,為我把了一會脈,沉聲道:「夫人年紀輕輕,卻身染重症,若想活著走出這個宮殿,確然要為自己多想想啊。」
說罷,站起身來,收拾醫具,我心中一動,稱老醫生在我身邊彎腰行禮時,輕聲問道:「請問大夫可知我那長隨,現在傷可好了,人在何處?」
那個大夫一愣,看著我的眼睛笑道:「夫人多慮了,那個小夥子身可比您好多啦,請恕老臣無知,實在不知他在何處,不過只有站得最高人的才能知道到您長隨的下落啊。」
我那麼一愣間,那個大夫拍拍七夕,讚了聲好孩子,就走了出去。
我本來今天不想再睡了,可抱著七夕卻在香妃塌上一覺到天明。
第二天,我在一陣吵雜聲中醒來,外面好像有很多人在進進出出,我的心一緊,莫非是撒魯改主意了,要將我押入大牢?
七夕早就低吼一聲,頂著一腦袋地紗布,一下子從破窗欞裡竄出去了,我大聲叫著七夕的名字,心中焦急萬分,就怕它一跳出去就被撒魯爾計程車兵亂棍打死,我腦子裡全是撒魯爾吃七夕的可怕景響,想也不想,就抄起桌上一個長長的黃金花瓶,想跟著七夕想從破窗子裡跳出去,過了一會自己擠在視窗處了,才意識到我不是狗,沒有七夕的身段,就捂著自己傷口開門挪了出去,卻看見苑子裡滿是抬物器的宮人,七夕一會到這個宮人的手裡聞聞,一會將腦袋伸到那個箱子裡看看,可惜人人忙碌著,沒多少人在意大金獒,阿黑娜在緊張地指揮著,大家看到衣衫不整提溜著黃金瓶的我握著,愣了一會兒,然後我面前忽拉拉跪了滿地的人。
我愣在那裡,就聽到阿黑娜說道:「請夫人速速更衣,陛下傳口喻來,涼風殿不宜夫人的身,宣夫人和卓朗朵瑪公主今日起搬到去住。」
我皺著眉道:「請你回稟陛下,我在這裡住得好。」
阿黑娜面無表情打斷我道:「今天一清早阿米爾伯克便來傳令了,還請娘娘隨我一行吧。」
我剛要開口,阿黑娜卻冷冷道:「昨夜陛下沒有發怒,實在是您走運,但不代表您會一直走運,別忘了在這裡站得最高的永遠是陛下,您莫非不想救您的忠犬了嗎?」
「是大妃娘娘的寢宮吧?」我抿著嘴與她對視了一會,終是慢慢說道:「你們家陛下為何讓我搬到那裡?」
「皇后身不適,長久以來,皆由大妃娘娘掌管後宮,陛下突然頒下旨意,要大妃娘娘安排一切,大妃娘娘來不及為您整理新宮殿,所以先請娘娘和公主過去,回頭再慢慢收拾。」
這一天我和七夕搬到了火拔家的熱伊汗古麗王妃的寢殿,也是最受寵愛的大妃娘娘的宮殿,我曾經的結義三姐姚碧瑩那裡。
藏獒擁有驚人的治癒能力,到阿黑娜也奉命跟著我正式入住的玉辰殿,不過幾天時間,它腦門上和爪子上的傷都結茄了。
碧瑩並沒有如我想像地前來接見我和卓朗朵姆一番,自那天皇太后宣召我的路上見過之後,到現在從來沒有出現過。
而撒魯爾那夜發過酒瘋之後也消失了很多天,但是他卻賜我與七夕無罪,並且送來了成箱成箱的珠玉寶石,綾羅綢緞以示友好,宮人豔羨的目光中,我住了下來,那個老御醫不時來給我把脈,阿黑娜驕傲告訴我,大突厥的帝皇正以皇后之禮待我,然而那酒醉試圖□我的大突厥的皇帝卻沒有再露過面。
這一天,我帶著七夕同卓朗多姆在小花園裡散步,我正在思考著女太皇和撒魯爾兩人下一步的計劃,卓朗多姆幽幽說道:「那個撒魯爾看樣子是看上你了,看他把你送到這個,每日送你這麼多珠寶玩物,哄你開心,你心裡美得吧?」
這什麼跟什麼呀!
我冷冷道:「你又瞎說什麼,你看我的樣子很開心嗎?」
卓朗多姆委屈地哭了起來:「等我生下孩子,那野獸取了質子,再將我殺了,你們就都去快活了。」
我的心緒也不佳,本待罵她幾句,考慮她是孕婦,養胎情況也很糟糕,只能忍氣吞聲,好言安慰道:「你莫要瞎想。」
沒想到她大聲哭了起來:「,,連名字都這麼□,能安什麼好心。」
我滿腔怒火,憋到極處,給她來了這麼一句,反倒給逗得哈哈大笑起來,七夕奇怪地看著我們兩一個笑一個哭。
卓朗朵姆哭得更兇了:「你還笑,你還笑,這個宮裡就撒魯爾那個野獸最大了,他看上你了,你逃得了嗎,還連累我,這野獸出了名的夜御數女,萬一他看上我可怎麼辦哪?」
這位小姐可真是兩重標準哪!好像段月容也是出了名的夜御數女吧!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他是野獸啊?
我怕再笑更讓她哭得兇了,只好努力憋著笑,正要再開口勸她,忽然聯想起那句這個宮裡站得最高的人,這個御醫分明指得是撒魯爾,卻令我想起一計來,回頭看看還是梨花帶雨的卓朗朵姆,認為這是一個好時機來,我細聲軟語勸了一會,等她稍微平靜了一些,順水推舟道:「別哭啦,我陪你玩風箏吧。」
我問阿黑娜要來做風箏的材料,同一堆好奇的宮人做了兩個特大號的風箏,我讓那些小姑娘,小夥子們每個人的手上沾滿顏料,然後在大白風箏上在我早已畫完的圖線格里印上手章印,大夥咯咯直樂。
阿黑娜正一聲不響地站在旁邊研究著我的大風箏,我便對阿黑娜笑嘻嘻道:「阿黑娜,你也來吧!」
我硬拉著她的手沾上紅顏料,完成「最後一掌」。
那日正是西風颳起,我同眾人把大白風箏往空中一放,卻見藍天碧雲中,二個方型的大風箏裡有個用無數手掌印填色的大大的sos,這是我君氏暗人的求救訊號,知道這個訊號的只有齊放和我那二個最淘氣的學生。
我不可能讓這個宮裡站得最高的撒魯爾或是女太皇幫我逃出去,卻能讓這隻風箏替我站得比誰都高,引來我的援救者。
下午,我睡得正香,阿黑娜過來稟報有人來看我,我興奮地睡意全消,太好了,沒想到我的大風箏效果這麼好。
我走出去一看,卻見七夕正圍著一個老駝子嗅了半天,然後仰著頭不鹹不淡地看著這個老頭,甚至有一絲警戒,而張老頭的小眼睛卻盯著園子裡的新栽的梅花看了半天,不知道撒魯爾從哪裡知道我喜歡梅花,派人移種了許多綠油油的梅樹,卻不見人影。
我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我的暗人來救我自然也不會這樣明目張膽的,也許這個老頭子是我的暗人或是小五義的內線呢?
「張老先生,您今天給我送花來啦?」我對著他大聲說道,他的手上一堆鮮花,有茉莉、桂花、大麗菊、美人蕉、珊瑚豆、翠菊、千日紅、葉子花等等,把他的臉遮個嚴嚴實實了。
我大聲地連喚數聲,他似乎才聽到,拔開鮮花,仰起瘤對著我:「夫人身好些啦?」
我點著頭對他微笑著,卓朗朵姆正好也午睡醒來,我想向她作個介紹,她卻遠遠站著,死活不肯過來,我和張老頭,亂扯一通,各人在各自的聊天中過了一個時辰,等他走的時候,我的嗓子已經冒煙了,她對我小聲地皺著眉頭說道:「女太皇為何養這樣一個的俗物呢,別是有什麼特別的來頭吧?」
我對她施個眼色,她便乖乖地不作聲了。
我回到宮裡,屏退左右,便把他送來的鮮花一瓣一瓣地扯來下來,翻來覆去地看,連花枝也不放過,拆幹去皮,希冀能再看到小五義的暗號,哪怕是我的暗人或是段月容的人也好。
可惜,除了純潔、美麗、芬芳的還是純潔、美麗、芬芳的,我失望地坐在一堆中間,只有七夕興高采烈地在花叢裡打著滾,咬著樹枝,以為我在跟他鬧著玩。
他到底是誰呢,女太皇從哪裡找到這樣的高手呢?
忽然聽到外面有侍高聲唱頌:「可汗陛下到!」
咦?這小子怎麼來了?
我趕緊站起來,正要喚人來收拾這一堆,一個高大的紅色影子早已進來了,我跪在一堆間拾綴,卻見他一身驕健的黑底紅繡金線邊錦緞獵妝,紅髮整齊地結成無數小辯,看上去更加英武動人,酒瞳還是帶著帝皇的睥睨天下,一想起晚上他對我的不軌,我便心頭隱隱有了痛意。
「看來你很喜歡撕花呀?」他據高臨下地盯著我看了許久,然後慢慢冒出來一句。
我中規中矩地行了禮,他卻沒有讓我起來,反倒慢不經心地四處欣賞我的宮殿,逗逗我那不說話的鸚鵡,在紙上寫著玩我的羽毛筆,然後踱到我這裡,我以為他要讓我起來,這時阿米爾和兩個侍女在外面喚了一聲,他便讓他們進來,伺候他梳洗,好像沒有人看到我跪得快要撐不下去了。
我汗流滿面,滴在花堆裡,七夕在旁邊乖乖跪著,替我著汗水,快要暈過去時,一人猛地將我拎起來,酒瞳似火,卻尖利如冰,紮在我的心裡,七夕感到他對我無禮,又開始對他吠起來了,撒魯爾睨了它一眼,而那一眼,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正是那夢中的兩點殷紅,七夕低嗚了起來,我駭在那裡,他卻對我淡淡一笑,眼中的殷紅漸漸退去。
「今日夕陽正好,夫人陪朕遊一遊金玫瑰園如何?」明明是徵詢的口氣,卻根本不容拒絕。
我和他並排騎在兩匹汗血馬寶上,七夕在我旁邊不緊不忙地跟著,撒魯爾絕口不提那一晚發生的事,只是滿帶微笑,紅髮在夕陽的餘暉下,流動著金紅的光彩,柔柔地拂向我,久違的玫瑰芬芳隨風傳來,他偶爾扭頭同我淡些江南雅韻的趣事,眼神亦是柔和清淺,如玫瑰柔潤於心,像極了當初的非珏,不由在我心中重重一擊。
我轉開視線,向無邊瑰麗的玫瑰花海望去,真心讚道:「莫問在江南的家中也曾自負富有各色珍奇植物,卻從沒有見過像金玫瑰園那樣美麗的玫瑰,真乃人間一絕,陛下果然富有四海。」
這句話似乎起到了很好的拍馬屁作用,撒魯爾看上去「狼」心大悅,傲然道:「君不聞若論人間美景,當屬南越大理,北城弓月。這裡乃是天下最肥美之地。」
來到樹母神下,他下了馬,我跟了上去,他手中拿著鞭子,指著樹上的核桃道:「傳說只要吃了樹母神的核桃,便能誕下狼神之子,故而很多伯克,葉護的可賀敦問母皇請旨吃樹母神的神果。」
我一愣,要命,那天我當著拉都伊的面吃了一個,怪不得那天她那樣怪地看著我呢?
我的臉微紅,撒魯爾看著我笑道:「女人們對這些東西迷信的緊,還有重金賄賂看守的奴婢偷幾個出來呢。」
他同我說這個作什麼,我哈哈乾笑幾聲,正要繞個話題,撒魯爾的臉色一冷,低斥道:「誰在那裡,快出來!」
我左看右看,卻見樹洞裡慢慢踱出一個女子,跪在地上直髮抖,原來是那個久已未見的拉都伊。
撒魯爾的臉色僵冷,慢慢說道:「你不是熱伊汗古麗身邊的侍女嗎,竟敢到此處來朕?」
拉都伊滿臉通紅,看著撒魯爾急急地搖著頭,我和撒魯爾都注意到她的手裡好像捏著什麼東西,撒魯爾了悟地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是為了樹母神的神果啊,你們這些女人真是想要孩子想瘋了,連一個宮脾也妄想誕下狼神之子?」
拉都伊雙目含淚,我卻於心不忍,她一定是想為了阿米爾生個孩子吧。
「陛下吉詳如意,」一陣柔柔地低喚傳來,眾人一回頭,卻見豔光四射的豐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面前,穿著銀絲線繡的摩蘇爾紗裙,銀披紗上綴著銀穗子,混身珠光寶器,小腹籠起,身後跟著眾多侍女,如眾星捧月一般,正是碧瑩。
撒魯爾明顯地一怔,旋即綻出一線笑意,快步向她走去,笑道:「天涼了,你不在屋裡待著,到這裡來做什麼?」
碧瑩亦淺淺一笑:「妾身每日這個時候會到樹母神前來祈禱狼神之子平安降生,陛下忘了嗎?」
撒魯爾微曬,上前握住她的手柔聲道:「這幾日忙著同嘎吉斯人談造兵器的事,冷落你了,愛妃不要會怪朕吧!」
一對碧人的身影樹母神下脫得長長的,我淡淡而笑,往拉都伊那邊靠了靠,她神經質地躲了一躲。
碧瑩幽幽道:「方才妾請神師算了一卦。」
「不好嗎?」
碧瑩擔心地說道:「神師說有魔鬼妄圖偷吃樹木神的神果以增長魔力,她在暗處窺視著小皇子,這個孩子的前途令人擔心,妾身好害怕。」
說罷泫然欲泣。撒魯爾一愣:「魔鬼?」
「陛下忘了麼,神師說過,這樹母神的神果除了經過神批的方可服用外,任何人不得擅自服用神果。
撒魯爾看了我一眼,我一驚,他挪回目光,對碧瑩說道:「那神師有沒有說如何破解?」
「一定要那個偷吃神果,暗中窺視的魔鬼血祭騰格里,才能消除狼神之子的劫數。」她緩緩說來,細聲軟語,根不本不像是在說一件活祭之事。
拉都伊的身子抖了起來,碧瑩抖聲問頭目拉都伊:「你跟著我七年,我待你如何,你如何這樣恩將仇報。」
拉都伊大聲哭泣了起來:「奴婢沒有偷吃神果,偷吃神果的是君夫人,女主陛下生辰那晚,陛下同夫人在花園聊天,夫人拾了一個神果,等陛下走後,就吃了起來,陛下不信,就請問香侍官,她也看到的。」
撒魯爾看向碧瑩身後的白紗女子。
正是那個將我推入黑池子的女人,她早就伏地跪祈,「妾也曾經聽說君夫人夜食神果,拉都伊卻知情不報,如今她私近樹母神,偷偷採集神果,她與君夫人分明就是神師所說的的魔鬼,請陛下恩准,將她與君莫問押起來,待圓月之日獻祭偉大的騰格里,好保護尊貴的狼神之子。」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了拉都伊,拉都伊麵如土色,不停地跪頭求饒,土地雖然些,不一會,她的額頭已然滲來,可她的手上依然緊著那隻核桃,阿米爾也緊抿嘴唇,神情緊張了起來,撒魯爾默然不語地看著碧瑩,淡淡道:」愛妃的意思呢?「
碧瑩悲傷地拿起絹帕哭道:「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可是神師向來言無不準,小皇子在肚子裡總是踢著妾身,好像總是不安心,妾晚上也睡不好覺,妾好生害怕。」
她伏在撒魯爾身邊哀哀哭泣起來,當真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阿米爾站在撒魯爾的身後,卻不敢僭越,只是死死地盯著拉都伊。
拉都伊看著阿米爾,血淚滿面,滿眼的乞求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我冷眼相看,心中暉澀不堪,八年前的榮寶堂上,碧瑩為我撞柱已證清白,八年後的她卻用著同樣的手段來殘害我?那麼這個女孩呢,她不是她的心腹嗎,是因為什麼讓她決定犧牲她?是因為她發現了拉都伊與阿米爾的□了嗎?是想除掉身邊的眼線?還是為了拉我下水。
撒魯爾嘆了一口氣,看著對面蒼白著臉的我緩緩道:「那夜君夫人的的確確吃了神果。」
白紗女子眼中閃著惡毒的興奮,撒魯爾忽爾一笑,話峰一轉:「不過那是朕賜於君夫人的。」
碧瑩愣在那裡,撒魯爾輕敲額頭微笑道:「都怪朕,朕最近忙暈乎了,忘了告訴愛妃了,朕想迎取君夫人為新妃子,故而賜君夫人那神果。」
只一瞬間,碧瑩的愣神立刻消失,改為掛上最甜美的笑容輕輕走到我身前,主動拉起我的手,說道:「妾身恭喜陛下納了一位如此賢德的妹妹。」
我渾身那麼一哆嗦,正想甩開,沒想到人家比我甩得更快,改抓住我的袖角拉我到撒魯爾的身邊,親親熱熱地挽起撒魯爾說道:「陛下何時看上這個妹妹的,也不告訴臣妾,陛下果真是喜新厭舊了。」
撒魯爾哈哈大笑起來,眾人也跟著神經質地扯著嘴角笑了起來,眼中依然是俱意,齊齊地盯著突厥皇帝和碧瑩。
撒魯爾輕碧瑩,曖昧笑道:「新人自然不及舊人好,朕可一直等著你快快生下狼種,」接下去限制級的話題,早就偷偷俯到佳人耳邊去說了,碧瑩的耳根都紅了,輕啐一口,我的雞皮疙瘩掉滿地。
正要退出這兩人世界,撒魯爾卻又硬生生地摟近了我。
阿米爾跪啟曰:「既是陛下納了新妃,又值大妃養胎之際,臣以為實在不易見血,不如先將這個女子。」
白紗女子忽然打斷了阿米爾道:「陛下,這個拉都伊不但敢偷採神果,還敢這樣誹謗夫人,果真是魔鬼的化身了,理當立即血濺神廟。」
阿米爾冷冷道:「香侍官,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白紗女子立刻訕訕地閉上了嘴,阿米爾道:「反正祭祀尚早,陛下不如先將這個女子先押監如何。」
撒魯爾看了看拉都伊,淡淡道:「這個侍女跟著愛妃也有七年了,愛妃當真相信她是魔鬼的化身?
碧瑩傷心欲絕,雙膝跪倒扯著撒魯爾的皇袍一角,動容道:「妾無德無能,能得陛下寵愛,此生足以,只是狼神之子尚在腹中便遭魔鬼的妒恨,何其無辜,請陛下為您的皇子。」
話未說完,她忽然面色蒼白,暈了過去,撒魯爾把我甩開,焦急地抱起碧瑩,走向碧瑩的玉覽殿。
天色將晚,最後一絲晚霞隱落在無盡紅光中,詳合的玫瑰園籠上了一絲血光,那個白紗女子慢慢站在我面前,風吹起她的面紗,本應姣美的下半部分滿是刀痕,燒傷,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到她原來的貌美風情,只消一眼,我便認出她來,紫園的往事翻騰在腦海,一個瘋美人尖利的指甲抓著我的手臂,狂喊著:「你是花妖精,你和你妹妹都是花妖精。」
香芹,是香芹小五義的對頭,為何她成了碧瑩的心腹呢?
我心驚間,她對我惡毒一笑,閃身奔在撒魯爾大部隊後走了。
「在這宮中凡是同大妃娘娘過不去的,不是死了就是瘋了,可是又有人說,寧願得罪大妃也不開罪這個香侍官司。」阿黑娜輕聲對我附耳道:「今日多虧陛下相護,夫人先回玉辰殿再說吧。」
我心神不寧地回到屋中,剛剛躺下,感到枕子有什麼東西,我往裡一掏,卻見是一朵碩大的紅玫瑰來,旁邊放著一枚核桃,我趕緊開啟那朵紅玫瑰,果然在最裡面發現了小五義的記號。
玫瑰指玫瑰園,核桃是指樹母神,只有一枚應是指一更在樹母神下見吧!
我應該相信嗎?不管怎樣,既然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無奈早已是死水一潭,不於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去闖闖,看看有沒有轉機。
這一夜,我衣服作了個假人入在被窩裡,然後偷偷晃過侍衛,竄到金玫瑰園中,來到樹母神下,等了一會,有巡邏計程車兵的身影出現,我著那棍百樹母神,那棵樹母神不停地掉核桃,砸得我很疼,我閃身就躲進那個大樹洞,黑暗中,有一人我的肩膀,我駭得一轉身,那人就捂住了我的嘴:「不想死的話,快告訴我如何走。」
我激動了起來,這個聲音我聽過的,正是齊放。
我激動了起來,這個聲音我聽過的,是齊放的,我滿心歡喜地想說,結果他捂得更緊,聲音也更冷:「看來你想死。」
混小子,他的手緊起來,我不動了,害怕冤死在齊放的手中,過了一會,他一鬆手,我轉過來,虎著臉道:「小放,是我啊!」
月光灑在齊放清峻的臉上,一片不可思議。
我們進行了簡短的認親演說,我這才知道齊放也被關在涼風殿離我只隔幾堵牆,但是這群突厥人好像給他服了一些失功的藥物,讓他變得跟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齊放在提到糖衣袍彈時很簡單:「突厥蠻子拿榮華富貴相誘,還整日遣些不知廉恥的女人前來。」
我暗笑,沒想到阿黑娜真得沒有騙我,齊放還真有美女伺候。
齊放告訴我,他便將計就計反倒利用這些女人幫他打聽到了我的下落和近況。
我看了看劉放的冷臉,心無論時代如何變化,冷麵帥哥永遠都是這般吃香。
我對齊放說到:「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齊放說:「沿歌混進來了,我已與段太子接上頭了,香凝也帶著咱們的暗人來了,再過數日段太子會親自潛入境內。」
我皺眉道:「他親自前來,難道不怕跟我和卓朗朵姆似的被扣在突厥?他怎的如此糊塗。」
「你想辦法讓人通知段太子,萬萬不可讓他前來,先把卓朗朵姆換回去,沒有孕婦作人質,我出逃的勝算多多,」齊放點頭答應,然後問道:「主子如何來到此處的?」
「有人給我送來一枝紅玫瑰花和一枚核桃,那玫瑰花中有小五義的記號,」我輕聲道:「可能是碧瑩身邊有小五義的人,他們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便想前來營救當然亦可能前來害我們。」
話未出口,四周到處有人在喊刺客,果然這是一個計,我拉著齊放,往樹母神的大樹洞裡躲著,對著齊放作著禁聲的手勢,兩個人屏住呼吸。
卻沒想到聽阿米爾的聲音焦急道:「可汗陛下沒有事吧?」
士兵回報道:「陛下陪著大妃娘娘在看舞樂,有人想行刺可汗,好在可汗陛下有騰格里的保佑沒有受傷。」
「刺客抓住了嗎?」
「六個刺客,除了那個頭頭逃出去了,其餘全自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