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寒蟄不住鳴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這時殿外進得一人,手捧錦盒,卻聽侍叢大聲報道:「大理王的使者晉獻釋加摩尼佛手指骨一節,恭祝神聖女太皇陛下聖安康。」

座中有很多西哉他國使節,西哉諸多佛國,聽到大理王晉獻佛指骨一截,當座眾人大多激動地跪拜在地,虔誠地口中唸唸有詞。

大理乃是南諸名的佛國,多少君主禪位出家的數不勝數,段月容也說過,佛骨是大理的至寶,看樣子,段月容等急了,是想先禮後兵。

然而在這個時代的突厥,佛教剛剛開始在帝國內盛行,但其規模遠非西域諸國奉為國教可比,女太皇尚佛,聞之幸喜地站了起來,下殿對著裝有佛骨的錦盒拜了一拜。

旋即吩咐將佛骨先奉入寺中,直待吉日迎入突厥的佑光寺。

座中有一個同阿米差不多大的青年站起來,好像也是以前玉北齋十三騎中的一個,地位僅次阿米爾,叫做卡瑪勒,他向女太皇賀道:「啟稟女太皇,此乃是突厥帝國的大幸,卡瑪勒請求女太皇陛下和可汗陛下,將佛教尊為國教,好讓祥瑞永遠照耀我突厥的草原。」

另一個頭發稀黃的老者卻上前道:「卡瑪勒梅錄說得好,只是若是讓釋加佛進入帝國的草地原,讓我們古老的騰格里身在何處呢?」

此言一齣,眾人竊竊思語,場中的舞樂也悄悄停了下來,閃到偏處,殿中的爭論漸漸激烈起來,以阿史德那卡瑪勒為首的禮佛派,認為如今西域諸佛國歸附,主張廣立寺廟殿宇,傳播佛教,以佛治國,安撫諸佛國的人心,並且應當積極研習漢文化,築城修儀,讓人民改變生活方法,讓西域走向繁華富裕。

而那個老者,乃是突厥右廂察也是突厥有名的保守派領袖之一,骨咄祿,卻同卡瑪勒完全相反,認為佛教不堪為國教,而且突厥既然稱霸西域,便當讓附國改從突厥的習俗而不是突厥去跟從佛教。

我稍稍往後退,腿腳還沒有從痠麻的壯態中恢復過來,我悄悄挪到最後一排的座塌上坐了下來,好在辯論人群的不斷加入,眾僕專心聆聽,漸漸往前移,根本無人理會我。

我皺著眉頭,腿,驚覺一雙酒瞳閃了過來,卻見非珏看著我笑意盎然,我愣了一下,是明明在場眾人面紅耳赤地討論如此重要的民生國計,為何他這個作皇帝的反倒毫不在意呢?

我疑惑間,他卻對著阿米爾附耳說了幾句,不一會兒,阿米爾就冷著臉給我弄了份同在座客人一樣的吃喝,無非是牛羊茶之類的,卻更為精緻,我給我自己倒了一杯酒,向他舉了舉,微彎嘴角,表示謝意,他微訝,但立刻學著我看似淘氣地對我舉了舉杯,看著我笑意更濃。

「陛下,女太皇在問您的話哪!」忽然碧瑩喚回了撒魯爾的凝視,她那褐色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在水晶華燈下折射著冷冷的光,我這才注意到,何時大殿上的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到我和撒魯爾的身上。

「喲,母皇陛下,這個學問可大了,「撒魯爾挑了挑眉毛,慢吞吞地站起來對女太皇陽光一般地笑道:「果爾仁葉護乃三朝元老了,孩兒倒想先聽聽他的意見。」

女太皇的目光一閃,然後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刷看向果爾仁,果爾仁慢慢站立起來,來到中殿,頎長地身形擋住了古老華麗的窗欞的圖案,陽光在他冷峭地臉頰上斜斜地投下一片陰影,唯見灰眼珠如銀境一般清亮:「在老臣回答這個問題前,老臣想請問兩位尊貴的陛下及眾位一個問題。」

「請問兩位陛下及各位是想我們的突厥變成一把稱霸天下的利劍還是一把日益生鏽的鈍刀?」

「果爾仁,」女太皇哈哈大笑起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每次回答問題之前總要先賣個關子。」

果爾仁淡淡地笑了,看著女太皇的臉色和藹了起來,柔和了他臉上剛硬的線條,竟是我這輩子見到過最溫和的表情,

「真正明知故問,」女太皇微笑道:「我與陛下在座所有帝國的武士都希望突厥成為一把稱霸天下的利器。」

「好!女主陛下聖明!」果爾仁一整面色,繼續說道:「我大突厥自阿史那神狼哺育的祖先傳至今共歷十一帝,先帝在時人口只及東庭人口的百分之一,所以能與東方富庶之國相抗,正在於騰格里賜於我們的游牧生活,我們的氈房如羽毛輕便,我們無須像漢人那樣辛苦耕作,四季勞,肥美的草原令我們的牛羊健壯無比,自由的馬上生涯令我們的子民健壯驍勇,騰格里的子孫是神獵手的後代,草原最偉大的勇士,當我們需要更精美的食物,布匹,或是更多的奴隸,」他一指殿中一個漢人奴隸鄙夷道:「便可以進兵抄掠,當我們的敵人前來,則可以竄伏山林,即便漢人的軍隊如牛毛,即便大理步兵再甲於天下,又怎能奈何我們騰格里的子孫呢?」

他朗朗說來,眾人屏息靜聽,我的眉頭開始緊皺,而撒魯爾再次回看我這個戰利品,臉上的笑容深不可測。

「若是我等修習漢人文化,築城修儀,則將陷入漢人的固本自大的旋渦之中,一旦失利,則必遭圍殲。」他長嘆一口氣:「佛教雖好,卻勸導人們仁慈向善,免去殺生,則必然導致我們的民眾變得軟弱,絕非用武爭勝之道,」他冷冷道:」我們大突厥將會在佛教的指引下變成一把鈍刀,為了我突厥帝國的千秋霸業,故而老臣以為萬萬不可推崇。」

漸漸地,他的眼神開始凌厲起來,聲音亦愈加坑鏗鏘有力:「如今漢人的國土分裂,內鬥不斷,而大理新集,力尚疲羸,無論是東面還是南邊,都是我帝國增強國力的最好牧場,各位騰格里的子孫,無論是最肥碩的牲畜,最耀眼的珠寶,還是最美麗的女人,全都唾手可奪,肯請兩位陛下下定決心,讓突厥的鐵騎踏平漢家的宮殿,讓葉榆宮中的黃金珠寶點綴皇后陛下和列位可賀敦的,讓段家最高貴的婦人成為在座各位英雄的奴隸,讓敵人的葉護,伯克和梅錄全部變成陛下的殲敵石。」

一時間,大殿上靜得可怕,眾人有人聽了駭得面如土色,有人驚動異常,有人如痴如醉,彷彿那勝利便近在眼前,卻沒有一個人說出話來,果爾仁單腿跪在大殿中,堅定地看著女太皇。

過了一會兒,群情沸騰起來,開始有人附議果爾仁的決意,而皇后的花容慘變,撒魯爾看著女太皇微笑不語,他的母皇面色嚴肅,過了一會,她忽地一笑,直覺得如春花一現,她輕輕地拍著手:「葉護大人果爾高見,只是今天可是我的生辰,實在不宜談論這樣嚴肅的時政,待會我們再詳談如何?」

眾人一陣愕然,識趣地閉上嘴,又有人開始諂媚祝賀女太皇萬壽無疆,果爾仁的面色有些緊繃,看了看女太皇身邊面色不悅的皇后,輕嘆一聲,但終是恭敬地伏去:「恕老臣愚鈍。」

「你還是老樣子,」女太皇輕笑一陣,玉手戴著各色燦爛的寶戒,撐著臻首,歪著腦袋含笑看著果爾仁一會。

女太皇親自下來,扶果爾仁站了起來,緊緊拉著他的手,笑了起來:「葉護這幾年在北疆勞,很久沒見到阿史那家的胡騰舞了吧!」她大聲道:「我最喜歡的胡騰舞呢?」

樂聲又起,眾人歸位,一隊健美男兒,足踏錦靴,腰束玉帶開始跳那充滿陽剛之美的胡騰舞,身姿旋轉中,不停騰起跳躍,甚是令人側目,果真如古詩中所描寫那樣:

揚眉動目踏花氈,紅汗交流珠帽偏。醉卻東傾又西倒,雙靴滿燈前。環行急蹴皆應節,反手叉腰如卻月

宮庭的波譎雲詭似乎消散在這激動人心的妙舞中去了。

跳舞的男兒們,手中拿出各色新鮮玫瑰,突厥男女□甚是開放,俱說這些玫瑰是宮庭貴族夫人採集,上面各自刻著芳名,誰接到胡騰舞者的玫瑰花,便能獲得心上人的青睞,眾人大笑著爭搶飛來飛去的玫瑰花,在空中下起了雨,明鏡一般地金磚漸漸地被花辮覆蓋了起來。

酒氣沖天的男人們有點鬱悶的發現撒魯爾桌前一堆玫瑰,顯然是各位貴族夫人重金賄賂舞者,將自己的玫瑰獻給帝國最有權勢的男人,以期獲取親睞,皇帝自然是含笑飲酒,果爾仁拾起一朵玫瑰,他拿起放到鼻間嗅了嗅,對女太皇深情道:「無論老奴身在何處,始終記得女主陛下的玫瑰,永遠是這般香氣裘人。」

女主陛下那同撒魯爾一樣漂亮的酒眸波光流轉,對著果爾仁但笑不語。

喝醉酒的卡瑪勒紅著一張臉移到胡騰舞群裡,跟著胡亂地跳了起來,引著眾人哈哈調笑起來。那領舞的男子一個騰挪,嘴裡吊著的那支玫瑰看似甩向撒魯爾,中途碰到卡瑪勒手中揮舞的酒壺,改變飛行方向,甩到了我的桌上,把正在喝酒的我給嚇了一跳,我這才注意到領舞的男子那雙眼睛甚是眼熟。

酒過三旬,那胡騰舞者已是紅汗流滿珠帽,女太皇不甚酒力,便讓撒魯爾繼續招待群臣,在眾人女主陛下萬歲,健康長壽大呼聲中,女太皇笑著讓皇后扶著進入內宮。

撒魯爾也擔心碧瑩的身孕,讓侍女攙扶著她也回她的宮殿去了,她臨走時,卻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讓我好一怔,只因那目光如何陌生。

過了一會兒,撒魯爾下令讓跳胡騰舞的大漢們下去,讓女舞伎跳起西域柔美的胡旋舞,我自以為經過開放的前世,這幾年又走南創北,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了,卻依然瞠目結舌地發現,那些舞伎們可以成功地舉辦一場盛況空前的巴黎時裝內衣展,皇庭的女眷退得差不多了,男人們自然在醉眼朦朧中,開始放浪形駭,有的跑到中場去拉著舞伎們跳舞,有的吃吃笑著追逐那些美麗的侍女。

我用酒壺打暈了一個向我撲過來的滿臉色相的男人,站了起來,向殿外走去,王庭的花園裡月光靜靜地流瀉,清泉淙淙流淌,夜晚的氣息悄悄傳來,酒也醒了不少,手中玫瑰花的香氣濃郁,我坐在清泉的小石旁,在月光下慢慢地將那朵黃玫瑰一瓣一瓣狀似無心地摘下來,我藉著月光,卻見最後一片赫然印著燕子樓東人留碧,木槿花西月錦繡,落款是一個v字,周圍五朵玫瑰花。

「莫問!你在做什麼?」身後冷不丁地響起撒魯爾的聲間,我順勢手一顫,那最後一瓣的黃玫瑰也飄落湖水裡,嫋嫋地沉下黑暗的水面,我轉過身來,卻見撒魯爾倚在花架旁邊,笑意盈盈地看我,而坐在泉水邊看著他的我,感覺他竟比白日里更顯得傲藏健壯。

他跑過來,自顧自地坐下來,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臉上有著深深的酒暈。

他似乎很熱,不耐地用手指解著那盤花繁複的領口,酒瞳星眼迷醉,高大的身形籠著我,他嘴裡的酒氣輕輕鑽到我的鼻間,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是永業元年那晚除夕,原非珏同我們喝得醉熏熏地,卻依然撤著我的衣袖拼命嚷著木丫頭三個字。

還記得非珏曾說過要帶我回西域好好看看他的疆土和國家有多麼的遼闊,民風淳樸,卻萬萬沒想到是如此形式。

段月容早就寫信給他願意用葉榆大皇宮內無數稀世珍寶來贖我和卓朗多瑪,今日又奉上釋加摩尼的佛骨討好女太皇陛下,可是撒魯爾的酒瞳卻分明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眼前這個看似熟悉又萬分陌生的帝王對我究竟要做什麼?

撒魯爾伸了一個懶腰,輕敲額頭,用突厥語咕噥著:「頭痛。」

他說得很輕,可坐在對面的我卻聽見了。

我掏出袖中的絲娟,在水中絞了絞,遞給他:「陛下想是喝多了酒,敷一敷吧。」

他頭也不抬地接過來擦著臉,我坐在對面的石頭上,看著他有些發呆,不想他在絲娟下低低輕笑了起來:「你又盯著我看了。」

我這才意識到我的無禮,不安起來。

不遠處那棵神奇的百年樹母神沉靜地看著我們,樹葉上露珠輕凝,在月光下泛著光,好像灑上了無數的碎銀子。

空氣中蔓延著玫瑰的芬芳,混合著黑夜的氣息漸漸地飄入了我和他之間,不遠處宮殿的樂聲和喧鬧渺渺地傳來,撒魯爾從娟子下面抬起頭來,和我一徑默然對視,他和我的影子在水面上婆娑地忽碎忽合,好像是我們這一世顛沛流離的命運。

他忽然別過頭去,自黑錦鑲金邊的袖中伸出手來,摘邊的一朵白玫瑰,目光灼灼地向我遞來,我呆了三妙鍾才明白,這是給我的。

我傻傻地抬手接過,不小心卻被那玫瑰的花刺扎破了指尖,我輕叫了一聲,本能地一放手,掉下來的時候用手一接,又被紮了一下,我不得已又拋向空中,來來回回像耍雜技似的,最後我的手紮了幾個洞,而那枝的白玫瑰已墜入清泉中,在水面中沉浮了幾下,緩緩地浮在水面上似是探了個頭,悄悄看著我們,我有些歉意地看著他,想去檢那朵玫瑰,他卻拉住了我的雙手,看著我的眼睛,了我的流血的指尖。

指尖的酥麻感竄上我的心頭,他看著我的酒瞳似乎也有些迷惑了,他悄悄拉近了我,湊近了我的臉龐,悄然問道:「你到底是誰?」

他的唇貼上了我的,呢喃道:「好像我好像是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熱意在我和他之間流竄開來。

他的酒氣撲鼻而來,我在理智失去以前,側過頭,退出他的懷抱,淡淡道:「陛下,你醉了。」

他一愣,輕笑著抬起我的下頜:「你是在怪我吧?怪我當日用那種粗暴的方式將你帶會突厥來?」

我挪開他的大掌,望向那棵樹母神,淡笑著:「陛下可知道方才這棵樹母神落下多少棵核桃?」

撒魯爾那麼一愣,我俯身檢起一顆胡桃,輕輕擦去塵土:「就在剛才,我聽到兩下墜落之聲,親眼看到五顆胡桃落下,現在我又檢到一顆。」

「陛下說得對,人如何能永遠生活在過去啊?」我看著明月長嘆一聲,將那顆胡桃輕輕放到他手上:「世間萬物變幻莫測,彈指間八年已過,多少滄海桑田,人世變幻,永業三年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很多親人,包括我那朋友,我的命運也完全改變了。」

「就算我同我那朋友的情份淡了,變了,可是至少擁有過那美好,如今莫問所有的,也只有那些美好的記憶了。這樣也好,他們會永遠鮮活地生活在莫問的腦海中,成了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現在想必我那朋友同你一樣嬌妻美妾,兒女成群,我更該為他感到高興,」我對他笑了:「不管怎麼樣,我也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所以我想懇請陛下放我卓朗多姆夫人回大理吧。」

撒魯爾的酒似乎全醒了,靠在花架子上,陰晴不定地看著我:「你還是在怪我,我前一段時間因為戰事冷落了你。」

我輕笑著搖搖頭,他卻沉聲說下去:「我把你和那個那驕蠻的公主留下,不過是想再逗逗段月容罷了,看看還能再詐出什麼來,」他哈哈一笑:「他可真夠聰明的,從女太皇最信奉的佛教著手,放心,到時自然會把那驕蠻的公主還給他,至於你你且放心,你救了我,一路之上你也為我受了委屈,我定會封你作我的可賀敦。」

我正要開口,他再一次走近我,輕輕攬起我的腰,柔聲道:「漢人重男輕女,任你如何才華橫溢,非尋常人可比,卻只能女扮男裝,謹慎度日,可是在大突厥帝國,成為緋都可汗的妻子,你將獲取無上的權利和地位,以你的才華,必能在突厥帝國名垂青史,受到騰格里的護佑。」

我輕推開他,也笑道:「陛下,莫問從來沒有想過要名垂青史,榮華富貴,我要的不過是自由自在的生活,還請陛下看在我曾救過陛下的情份上,放莫問回去吧,將來莫問也好讓君記支援陛下的絲綢之路。」

「陛下,皇后著人來請您。」阿米爾平板的聲音傳來,驚醒了相互凝視的兩人,我一抬頭卻見阿米爾站在玫瑰花叢的另一側。

「知道了。」撒魯爾滿臉的不高興,然後對我似是想了一會兒,忽如春風一般笑彎了一雙酒瞳,他伸手輕扶著我的臉頰輕聲道:「你可是在故意引起我對你的興趣吧。」

啊!我在那裡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臉了悟的樣子,心想這人的想像力還是很小時候一樣豐富得過了頭!

「我告訴你,莫問,」他輕嘆一聲,又把胡桃塞回我的手中,笑道:「你成功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他又轉過頭來,那雙酒瞳在夜色下放著暗紅的光芒,如幽靈閃爍,我混身一冷,卻聽他說道:「莫問,一個女人若有一顆冰雪聰明的腦子固然是好事,但女子當以溫柔恭順為美德,所以,見好就收吧,欲擒故縱這個遊戲其實並不適合你。」

在這一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感到一個鐵一般的事實,非珏真得已經死了。

以前的非珏絕對不會說出這種傷人的話,甚至不會有這種想法,既便有,也絕不會放在我身上。

緣聚緣滅,世事無常,我想我與非珏的緣份盡了,真的盡了

「樹木神,」我回頭看看那棵胡桃樹,喃喃道:「請你保佑我早日回中土吧。」

「夫人,請跟我回去吧。」

回過頭去,卻見是藍眼睛的拉都伊,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可是那雙眼睛卻閃著一種自已為無人能讀懂的狡黥,她應是看到了剛才的一幕,現在故作鎮定。

叭!一聲輕響,拉都伊本能地往旁邊一跳,我也嚇了一跳,一低頭,原來是手上的胡桃給我給捏碎了,我撇開碎殼,把桃仁挑出來一點,嘴裡,慢慢嚼了起來。

唉!真香,弓月城的薄皮胡桃果真名不虛傳,我咀嚼著胡桃仁,彷彿在咀嚼著往事

那個拉都伊一直在偷偷看我,我便大方地拿出一點給拉都伊,突厥語慢慢道:「想吃嗎?很好吃的,嚐嚐吧!」

她的臉一紅,然後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搖搖手,在前面帶路。

我回到了涼風宮,還沒到近前,一個影子竄了出來,拉都伊嚇了一跳,我輕聲喚道:「七夕。」

那個影子坐了下來,大尾巴在地上嘩嘩掃著,汪汪叫了一下。

我撫上它的大腦袋,才感到一陣疲倦,看到卓朗朵姆房間的燈還亮著,便走了進去,卓朗朵姆坐在床上有些發呆,看守她的侍女是一個陌生的宮女,略微上了年紀,看上去同阿黑娜差不多,稜角有些分明的過度,加上鼻樑高高,兩眼狹長,怎麼看怎麼像是童話裡的巫婆。

她正坐在旁邊做針線,看我進來了,便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我暗忖:以往侍女都在外面守候,為什麼現在堂而皇之地坐在這裡?

「不知道這位姐姐怎麼稱呼?」

「奴婢叫米拉,是可汗陛下派來專職照顧公主的。」

什麼叫專職,我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面上仍笑道:「多謝你替我守了公主一天,現在你下去休息吧,我來照顧她。」

那個侍女動也不動,只是垂首道:「恕奴婢不能,現在卓朗朵姆公主身上有孕,這幾日公主情緒不穩,陛下令奴婢日夜不離公主殿下。」

我大驚,回頭快步走向卓朗多姆,她卻哇地撲進我懷裡大哭了起來:「莫問,我該怎麼辦?」

「別哭!」我心中也急燥起來,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段月容總是對我說不喜孩童,故而他的後宮美女如雲,卻至今無所出,卓朗多姆肚子裡的孩子是大理儲君的長子,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儲君,撒魯爾這回可逮到了一條大魚,這下他獅子大開口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他就此把卓朗朵姆和肚子裡的孩子作為質子一直留在突厥,這下卓朗朵姆的歸程就不知是何日了。

我輕聲細哄:「別哭,這是好事啊,卓朗朵姆,你懷上了段大子的長子,指不定你以後能當上大理的皇后啦!」

我又哄了半天,卓朗朵姆漸漸哭累了,在我懷裡睡著了,我將她放平,輕輕蓋上被子,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一日發生的事太多,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七夕好似感到了我的驕燥,輕輕跳上了榻,臥在我的身邊,我便摟著他一夜無眠。

我們過了非常平靜的幾天,偶爾撒魯爾也會邀我去騎馬賞玩,對我極盡有禮,如同對待一個鄰國外交官,絕口不再提挽留我的話,有時會自然地問起我在大理及江南的生活情況,我隱隱聽出了撒魯爾的話外之音,似是在詢問我大理及江南的兵力部署。

事實上,這八年來,隨著段月容的財產越來越多,他與其父大理王對我越來越信任,他幾乎對我不避諱任何話題,有時遇到軍政難題,好像還故意在我面前唉聲嘆氣地全盤說出,兩隻紫眼珠卻滴溜溜地看著我,擺明了想聽我的建議,大理的情況我瞭然於心,但見識到撒魯爾夜裘多瑪的殘酷,我便在他面前詳裝不明,有時逼急了,便淡淡道,如此重要的內情,段太子之流如何肯告訴我一介聒嗓婦人,至於江南張之嚴歷來格多疑,更不會告訴我了,他的酒瞳便暉澀難懂。

然而每到我提起放我和卓朗多姆回去這個話題時,他也總是巧妙地繞開,看著我一臉慘淡,他卻面有得色。

我怛心初為人母的她在這樣的情況下很難安心養胎,便不時地陪著卓朗朵姆聊天,有時也陪著卓朗朵姆在一方小天井裡走走。

卓朗朵姆整個人一下子靜了下來,不再大聲哭鬧,也不再打人撒潑,只是經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呆,夜晚偶而留我夜宿,我才會聽到她在夢中的低泣,喚著段月容的名字。

這一日我陪著她到一方天井裡走走,涼風殿外的小花園裡雜草叢生,動依舊有幾株植物生氣勃勃,極少開口卓朗朵姆看著一株鮮花快要凋零的植物,低聲道:「這是木槿花吧?」

看著這株與我同名的植物,我笑了:「植物比人類的多,它們尚且能在這裡活下去,我們一定也會的。」

我正要展開我鼓勵卓朗朵姆的強大攻勢,聽到後面一個聲音在小聲嘀咕:「真是雜草,怎麼也除不盡,難怪大妃不喜歡。」

熱伊汗古麗王妃,也就是是撒魯爾汗最喜歡的王妃,在後宮奴婢們都稱她為大妃民。

我和卓朗朵姆都聽到了,回過頭去,卻是那個被派來監視我們的拉都伊,沒事老我們,有一次被我發現我在如廁的時候她居然也在「工作」

她見我們看她了,趕緊低下頭,作恭順樣,兩隻精明的藍眼珠卻發著湛湛的光。

我越來越不喜歡她,可是她的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道:「你方才說的是熱伊汗古麗王妃不喜歡木槿樹?」

她抬起頭來,看我們的目光沒有絲毫恭敬,一提起大妃,立刻高昂起天鵝般地細脖子傲然道:「回夫人的話,金玫瑰園是可汗最喜歡的休憩之所,只准大妃子隨意出入,王宮裡到處皆是珍稀植物,木槿生長太快,與眾多品種爭奪陽光與土地,大妃子尤其不喜它侵略金玫瑰園的土地,為了玫瑰更好的生長,便將我王宮裡所有木槿都除去了。」

我一愣,心中便是沉沉,我自然是理解她不喜歡木槿的真實原因,只是這樣做分明是對木槿或者說是我深惡痛絕之,為什麼,碧瑩,你的心中為何如此恨我?

我難受地感嘆間,沒想到卓朗朵姆,無神的目光也開始聚了焦:「木槿在漢地是君子之花,在吐蕃,卻是像徵著吉祥的仙女花,就像格桑花一樣。」

「沒想到在突厥卻被認為是雜草,」她慢慢轉過頭來,犀利地盯著那個拉都伊,輕蔑道:「像你這樣狗仗人世的恰巴,要是在多瑪,早就被割了舌頭,被買到營子裡去了。」

拉都伊的臉色一下子蒼白了起來,咬著嘴唇,眼淚在眶裡打轉,半晌恨聲道:「還不知道是誰會被買到營子裡去呢。」

啪!一聲響亮而清脆的聲音在拉都伊的臉上響起,阿黑娜無聲無息地進來,盯著拉都伊大聲喝道:「放肆的奴婢。」

拉都伊頂著臉上紅紅的五道指印,跪下來,淚流滿面,儘管如此,仍然捂著自己的嘴,儘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雙淚光瑩瑩的藍眼睛裡盯著我,充滿了怨毒了火焰,彷彿要將我們活活燒死,我心中一驚,為何這個女孩小小年紀,目光如此狠毒?

卓朗朵姆在一邊冷笑不語,阿黑娜冷冷地看著拉都伊的藍眼睛道:「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兩位夫人現在依然是可汗請來的重要客人,不容你出言不遜,米拉。」

米拉從旁邊像幽靈一樣閃了出來,溫順地站在阿黑娜身邊,阿黑娜說道:「把這個奴隸拉下去,按律賞她二十鞭子。」

米拉的眼中竟然閃出一絲興災樂禍,一把揪起拉都伊的肩膀,將她提了起來,拉都伊急地大叫起來:「你們不能動我,我是大妃娘娘的人。」

米拉的臉陰了下來,看著同樣面色不怎麼好看的阿黑娜,就在這時,有人快步走了進來,卻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年青侍官,阿黑娜和急忙跪下行禮:「見過依明侍官。」

那個年青侍官司對於場中發生的事,看也不看,只是對阿黑娜欠身道:「女太皇有命,請君夫人前往冬宮喝‘葡你’。」

冬宮和夏宮是突厥王宮最有權勢的兩個女人住的,而這兩個女人便是女太皇和皇后。

他剛要轉身離去,卻又突然回頭,晲了跪在地上的拉都伊一眼,淡淡道:「女太皇還說了,以皇后禮儀事卓朗朵姆公主及君夫人,凡冒犯者無赦。」

然後他又回身恭敬道:「請夫人速速更衣。」

阿黑娜立刻擁著我過去了,我回頭又囑咐幾句卓朗朵姆好生照顧自己,我去去就回這類的,她削瘦的身影靜默地立在中庭,秋風揚起滿地樺樹葉,同她的衣袂一起翻飛,形容消瘦間,滿是蒼涼與落寞,默默地看著離去。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鏡子前,腦子飛快地轉著,這個女太皇要見我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撒魯爾最近與我過從太密?

依明對阿黑娜招招手,她便出去了,隔著幃幔我依稀地看到,那個依明好像在對阿黑娜說著些什麼,然後我被打扮了一番,可能時間緊迫,她這次並沒有大動干戈地為我梳頭,只是由著我垂著一個大辮子,連衣衫也只換了身較耐穿的羅裙。

我們臨出門前,還是去看了看卓朗朵姆,她的臉色不太好,她對我道了句小心,我匆匆地出了門。

冬宮在東面,我所在的涼風殿位於西側,從西面到東面,金玫瑰園是必經之路,如果能穿過玫瑰園,其實可以省一大半時間,然而由於帝國主義的壓迫,那四個抬著我的黑奴廢了老勁,老遠老遠地繞過那美輪美奐的金玫瑰,走上一條前往冬宮最遠的路。

一陣陣天籟般地琴聲傳來,我支楞起耳朵細聽,竟是碧瑩的琴聲。

正在往事中盤旋,琴音嗄然而止,隨即幾個華服侍女高叫之聲從旁邊的金玫瑰園傳來:「大妃在這裡彈琴,什麼人在那裡?」

依明苦著臉,黃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翻,但立即恭順地輕聲答道:「奉女太皇命,請大理君夫人前往冬宮。」

奴僕將我放了下來,同依明一樣,趕緊跪在那裡,我也慢慢地下轎,慢吞吞地跪了下來。

腳步聲傳來,人未近,一陣玫瑰的芬芳早已裘來,我微微抬頭,透過那五彩斑闌的秋紫羅蘭花牆,卻見幾個豔姝的身影。

頭前一個小腹微籠,滿身富麗華貴,即使有些距離,她的烏髮上稀世的珠玉寶石,在陽光閃著耀眼的光芒,依然讓我微迷了一下眼,正是碧瑩。

她的身後跟著一個帶著白麵紗的女子,一雙妙目向我猛地投來,對我閃著冷酷而憎恨的光芒,我呆愣間,那支充滿芳香的隊伍停了下來。

隨著一陣環佩玉鐲的輕響,我的眼前從天而降一幅精工繡制的金繡裙襬,沾著花露,拖在青草叢中,蝴蝶弓鞋上的珍珠在我面前顫顫地,我不由慢慢抬起頭來。

誰能想到這是八年歲月之後,我與碧瑩的第一次面對面竟然是這樣的,我成了多大理在突厥的人質,而她成了突厥高貴的王妃,我跪在那裡,她在陽光下驕傲地仰視著我。

她比以前長高了,生了兩個孩子,豐滿了許多,本就出身官宦世家,千金之質,如今在撒魯爾的寵愛與權勢榮華的滋潤下,她比在紫園裡更是不知美豔了多少,正如同這玫瑰園裡上萬株名貴的玫瑰一般,氣質更是高貴不凡。

她琥珀色的眼瞳依然在陽光下折射著水晶般的光芒,卻早已沉澱了世情,不復少年時代的清純,那冷洌的凝視讓我聯想到那種冰山下埋藏的鑽石,光芒耀眼,卻又冷入人心。

我緩緩地移開了目光,默然地望著她裙襬上的淡粉繡荷花樣。

我感到她的目光凝注在我身上許久,久到我連腿麻得沒有了感覺,久到連依明也開始咳嗽了起來:「若大妃無事,女太皇陛下還在等著君夫人。」

「大膽的奴才,不過是個閹人,敢這樣同大妃講話?」出聲的是那個站在碧瑩身邊的白紗女子,她的聲音粗嗄嘶啞,比雄鴨的聲音好不了多少,加上她的突厥語很糟,聽上去更難聽。

「算了,香兒,」碧瑩柔柔地聲音傳來:「君夫人快快請起,本宮不妨礙你們。」

依明放眼目送她們消失在眼瞳中,趕緊過來扶我站了起來,我一手輕我可憐的腿,一手搭著依明一跳一跳地坐回軟轎中。

我微掀轎簾的紗羅,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聲問道:「那個叫香兒的侍女,是漢人嗎?」

依明垂首道:「正是,她是大妃還沒有嫁給可汗以前,有一次進集市,無意見從市場上買回來的奴隸,騰格里在上,夫人真應該瞧瞧她剛進宮的樣子,」依明的眼中滿是輕蔑,「剛買回來的時候混身都是傷,又瘋又傻,整日整夜大叫,嗓子就是這麼壞的,現在可是大妃的紅人了。」

想起碧瑩以前可是掃地連只螞蟻也不敢殺,她的身剛好轉的那陣,我和于飛燕偷偷把西楓宛的一隻鴿子給打下來,想給她墩湯喝,沒想到她死活不讓我們動那隻傷鴿,反倒細心照料她,我那時罵了她半天,她看著鴿子難受地對我說道:「木槿,這隻鴿子,身邊沒有親人,同碧瑩一樣,現在又受了傷,我現在照顧它,就像木槿照料我一樣,好妹妹,就別殺這隻鴿子了吧!」

我那時在心裡輕嘆一聲,表面上罵了她幾句傻丫頭,卻還是由著她照顧著那隻苯鴿子,然後又將它放走了。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笑道:「看起來你們的大妃心腸很是善良。」

依明奇怪地看看我,敷衍幾句間,冬宮到了。

他們沒有引我去女太皇的攸揚殿內,反而將我帶到一處精緻的小花園,雖不及金玫瑰園的規模,倒也雅緻,依明悄然退下,遠遠看見有幾個窈窕的身影在花海中,五彩的色塊間,我用力嗅了嗅,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我實在很久沒有穿這種高底弓鞋了,昨天又剛剛下過雨,我的腳底下鵝卵石一滑,眼看就要摔了個狗啃屎。

一隻溫暖的手猛然伸來,讓我挽回了我君莫問的面子,我掙扎著爬起來,「多多,多謝。」

我抬起頭,正道著謝,然後結巴了起來,卻見一個駝背的老人,弓著身子,高度只到我腰間,臉像老樹一樣皺起來,皮膚乾枯得像樹皮,他的雙手指甲間嵌滿是黑色泥土,身上也全是泥塵,看上去像像個花匠。

他的一隻眼睛蒙著布,另一隻眼睛小得跟綠豆似的,灰白稀疏的腦門上還腫著一個大瘤,我一陣恍惚,唉!這個老頭怎麼這麼像小時候花家村的那個小孩的剋星,兇惡的獨眼龍張老頭。

我歪著腦袋打量著駝背老頭子的同時,他那王八似的的小眼睛帶著混濁的光,似乎也在那裡慢吞吞地看我,幾乎要湊到我臉上去看了,他著一口無懈可擊的突厥語,洪亮無比:「萬能的膳格里在上,依明大人啊,你怎麼越變越漂亮了?」

「張老頭,這是太皇召見的君夫人?」可能是怕老人耳背,依明大聲說著:「還不快讓開。」

連名字也一樣,還真巧了,那個老人的確是耳背了,支著耳朵聽著依明喊了好多遍,才慢慢踱開了去,走時還慢騰騰地一步三回頭,小小眼睛謹慎地盯著我直看,彷彿是防著我作賊似的。

「這是阿史那家最捧的花匠,也是突厥最捧的花匠了,」依明嫌惡地輕拍身上的塵土,「別看他長得那樣,這手藝倒真是好啊,整個王宮的花草全是他照應的,連金玫瑰園的也是。」

我微點頭,進入花園中心,兩個白衣人影由遠及近地走來,身穿普通的粗麵衣服,微沾泥土,手上拿著鐵鍬,竹籃,裡面放著新摘的各色花草,龍膽草,秋麒麟,水晶蘭,還有木芙蓉帶著秋露橫七豎八地躺在一起,只覺五彩繽紛。

兩人竟然同我一樣只紮了個辮子,當前一個神情貴不可言,後面一人嫵媚俏麗,卻恭敬而立,都衝我淡淡地微笑,卻是女太皇和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