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月移花影來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1頁,共2頁

這天,我送段月容去昌發家,這是段月容剛進入這個寨子拜見族長後,第一次拋頭露面,我壓低聲告訴她些女孩子該做的事,我有些擔心,必竟以前扮女子,都是我在旁邊掩護著的,這是可是第一次同一大幫子七大姑八大姨在一起啊,須知女人的知覺是何其敏銳,他一臉冷漠,對我的絮絮不置可否。

「這位可是新來的莫先生嗎?」一個老村民柱著柺棍,腰揹著手,一張臉像一隻乾癟的杮子,在陽光下向我打著招呼,我前去恭敬地揖首:「老伯,小生正是莫問。」

「我家元霄,從小狡精著呢,上房揭瓦的,我是個老代年,冬耳當三的,沒個人治他,磨煩先生了。」老人慢吞吞地說著,可能眼神不好,一個勁迷著眼看我。

我正要笑著說話,卻聽一群聲音:「紫眼睛的怪物,打,快打。」

我一回頭,卻見一幫小子拿著石頭打段月容,段月容給打得蹲在地下,我跑過去一看,為首的正是那個敢挑信我,被我打手板子的小混蛋,沿歌。

沿歌一看到我,嚇得大叫一聲:「老火了,老火了,那個鬼迷日眼的莫先生來了。」

一幫小孩子一鬨而散,我拉開段月容護著頭的手,卻見已打出兩個苞了,還流了,他的眼中還是淡漠嘲諷,卻又一絲悲涼,看著他的紫瞳,我心中一股莫名的心酸湧起,現在的段月容無權無勢,武功盡廢,還要裝個女人亡命天涯,受小孩欺侮,不由想到錦繡小時候,沒有人保護他們,又是如何悽慘。

他甩開我的手,擦著流血的額角,淡淡地說道:「你去教書吧,時辰快過了,我認得昌發家的路。」

說罷依然倔強地抬起頭,向前走去。

我追過來,拉住他,掏出一塊手帕,壓住傷口,輕輕問道:「還痛嗎?」

他拿了帕子,沒有回答我,默默地向前走去,我默默地也跟了上去。

他側頭:「你要遲到了。」

我笑著聳聳肩:「讓他們等吧。」

送到門口,昌發嫂子出來,一大群女孩跟了出來,幾十雙妙目好奇地在我和段月容臉上瞄來瞄去,最後全都落到段月容的紫眼睛上。

為首一個女孩身材壯實,臉盤大大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太友善。

昌發嫂笑說:「喲,莫先生還親自送莫嫂子過來啦。」

我向她們幾個深深一躬:「我和內子初來貴地,還往各位姐姐,嫂子多多關照了。」

女孩子們一陣吃吃發笑,估計是被我的「酸氣」再一次絕倒,而段月容熟練地斂衽為禮,便是這一路逃亡裡我苦心教導,他苦心鍛鍊的結晶。

我遞上繡繃,綿線,對段月容說道:「朝珠,你好好聽昌發嫂子的話,等我少午下了學,便來接你。」

段月容的紫瞳一時有些發愣,垂下長長的睫毛,像林黛玉似地由昌發嫂子引了進去。

一旁的女孩們眼中流露著羨慕,唯有為首的那個壯實女孩口中低聲嘟囔著:「讀書人一家子就這麼酸,不過做個繡坊,倒像生離死別似的。」

一個女孩低笑著:「這才叫恩夫妻哪,翠花姐,等長根哥把你娶進來就知道了。」

眾女孩掩嘴低笑著進了門,那翠花的脖子根紅了。

原來這就是段月容口裡大胖壞丫頭啊。

不是挺純情的一個女孩嗎?

這個段月容!?

這一日我在課堂上沒有我像往常一樣教三字經,而是教給眾孩子一個普通的俗語,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們判斷任何人或者事都不能因為外表與自己的不同,而草率地抱有敵意或是輕視,我不知道他們明白了沒有,只是眾孩兒聚精會神,而沿歌這小子本來坐第一排的,今天坐在最後一排,縮著腦袋不敢看我。

歲月轉眼過了十餘日,段月容很少出門,在家就是帶著夕顏,我能理解,她每次出去,就要面對眾人驚異的目光,他第二次去繡坊,我怕小屁孩會欺侮他,就尾隨著他,結果倒是沒有小屁孩拿石頭再打他,但一路上根本沒人同他說話,他經過之地,眾人都主動地讓開一條道,然後默默地對他行著注視禮,像是在看動物園裡的熊貓,他也昂著頭,冷著一張臉,怎麼看怎麼像是個高貴的王后經過,偶爾遇龍字輩三兄弟,才會向他打聲招呼,他一般也就點個頭。

到了繡坊,我從開著的窗扉望去,原以為他就充充場子,無所事事罷了,沒想到他倒是認真地拿著繡繃向一個寡婦學習,同眾女子也就說那麼幾句客套話,然後大多數時間都在悶頭繡花。

我稀噓不已!

又過了幾日,段月容竟然開始往家裡帶花樣,做繡品了,我好奇地指著他的一幅沒有繡樣的絹子:「這是朵什麼花呀?」

他的紫瞳酷酷地看了我一眼,沒有回答,煞有架勢地翹著蘭花手指在那塊絹子上繡著,我忍住笑,心想別是這小子做女人做出癮來了吧,然而無論我怎麼追問那繡樣是什麼,他就是不理我了。

時光如梭,我們安定了下來後,我開始張羅那四畝地了,我說了半天,並差點以武力相脅,段月容才懶洋洋地跟我去整地,我和段月容問昌發家借了頭黃牛和犁,準備撒稻種,我在前面拉著牛,他在後面推著犁,慢慢前行著撒稻種。

想起明天又是做繡坊,便道:「那朵花,繡完了沒,要不我來幫你?」

他看了我一眼,不理我,我沒有熄滅我的耐心,繼續鼓勵他:「我看你好像挺喜歡繡花,那倒是件好事啊,須知張飛繡花,改了戾氣,長了耐心,成了一名智慧與勇氣並重的名將,你若也能繡成,絕對可以修身養,我的繡功雖差些,但也曾為我家兄弟姐妹納過鞋底的。」

那功夫可不是吹的,我每年都會替小五義幾個做鞋,于飛燕說他的老家山東聊城就有女人為親人納鞋的習俗,據說踏著鞋裡面的花樣,就能平安走遍天下的,於是我便盟生出要為小五義納鞋的念頭,我向周大娘和眾婆子討教了一番,後來在床上的碧瑩也加入了我,她自然負責宋明磊的那一雙。那是碧瑩生病的第二年吧,我們姐倆就把繡鞋當作新年禮物送給於飛燕,宋明磊和錦繡,沒想到廣受歡迎,從此成為我們小五義的慣例,每年小五義的兄弟姐妹都會來問我要繡的鞋,

那一年河朔大捷,于飛燕就是穿著我納的鞋踏遍賀蘭山闕,鎮守邊關,勇戰突厥,錦繡那丫頭的就別說了,每年二雙,我還給她繡上過hellokitty的花樣,她後來在紫園發達了,卻還是照例問我要,可能我這個姐姐的繡活裡,她只欣賞這個了。

這四五年間,幫宋明磊只做過一雙,那是碧瑩有一年病得很重,我就替她給宋明磊納的鞋底,繡的花樣,手藝自然是不能同碧瑩比,那時送過去時,心裡虛得很,可是宋明磊卻特別高興,現在想來,他其實是知道那雙鞋是我做的!

想起苦命的碧瑩,我閉上了口,說不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回過頭,卻見段月容的紫瞳看著我,似乎在我的下文,想起一切還不都是他的害得,我哼了一聲道:「我說你那朵花是不是也得加幾片葉子,幾根藤蔓什麼得,看上去病央央的,一點也不好看?」

段月容對我迷起了眼睛,我便嘰哩呱啦地諷了他半天,感覺有些口渴了,這才停了下來喝了口水,抹了一下嘴,回過並沒有正要再講,卻見段月容咬牙切齒地吼了起來:「你有完沒完?那不是朵花,那是隻鴛鴦!鴛鴦不成嗎?」

什麼?原來還是隻鳥類啊,可那形狀我忍住爆笑地衝動,一本正經道:「娘子,息怒,你看,旁邊有人看著哪。」

段月容推著犁向我衝過來了,我哈哈大笑著趕著大黃牛向前趕著,結果,別人三五天才要撒完的稻種,我們家兩天就做完了,當時我覺得我和他其實是很適合生活在大躍進年代,一定能超額完成任務。

只可惜,大多數時間,段月容同學是極其討厭做苦力活的,每到做活時,不是賴在床上,就是要跑肚拉稀的,東躲西藏的,後來學乖了,我每每急得要動粗時,他便將夕顏一把抱在懷裡,紫瞳睨著我:「要打,你就先打死這個臭東西吧。」

這一天,我累得暈呼呼地,回到家裡,想喝水,水缸裡滴水沒有,想吃飯,鍋灶裡空空如也,夕顏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段月容卻矇頭大睡,我的火騰地上來了,抱起夕顏,哄她不哭了,便拉了被子,將他拖出來,責問道:「你在做什麼,水沒有,你總可以去挑些水吧,沒米了,去族長家賒一些,你若不愛拋頭露面,待在家裡也可以看看夕顏,她哭得那樣歷害,你就不能稍稍哄一些,萬一摔下來,摔成腦震盪怎麼辦?你不會做菜,我會啊,那也麻煩你到後院拔幾顆菜吧。」

他瞟了我一眼,一坐在椅子上,打了個哈欠:「誰願意做這些娘們做的事?」

「哈!」我在那裡著腰,怒極反笑:「那你說說你該做些什麼才能讓我倆度過這難關?」

「很得單,夷平君家寨,」他一下子站了起來,精光畢現,目中殺氣重現:「將這個寨子一家一家燒了,搶了東西,收了那些男子做奴隸,女人都賣了做軍餉,然後便可進障毒之地去尋我父王,無論結果如何,我定要殺光義王,復我王子身份。」

我如雷轟頂,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寒意,喃喃道:「你平時喜歡繡花,就是因為可以靜下心來想這些?」

他哼了一聲,看著我目光如炬:「那還怎地,這個君家寨守備薄弱至極,可笑那族長老頭兒還在做著白日夢,以為那亂世的鐵蹄無法尋到此處,須知我南詔的步兵甲於天下,最擅長的便是山野遊擊,今天我不毀寨,來日他族前來,結局只會更糟而已。」

我冷冷道:「君家寨好心收留我們這兩個落難之人,但凡有一點人,當知知恩圖四個字,你卻還要焚燒寨子,殺人劫財?」

那廂裡,他冷哼一聲:「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他們現在不殺我們是因為不知道我們的賞金有多少,若是知道了,你以為他們還會饒了我們嗎,一樣會趕盡殺絕,將我二人的頭顱換賞金。」

我怔在那裡,許久開口道:「你不遠千里地來到東庭,一心想問鼎中原,難道就一定要做那殺人放火,擄人掠之事?」

他坐了下來,頭一扭,滿面嘲諷與不奈,我搖搖頭:「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大業而死,就比泰山還重;你這樣一心只知奴役弱者,欺辱百姓,既便有一天回到了南詔,復了爵位,統治南詔,如何能成就一代霸主,有一天死了,依然比鴻毛還輕,死後還要淪落到畜生道昆蟲道,接受懲罰。」

他的頭漸漸低了下來,我暗自欣喜,莫非我的話打動此人的廉恥之心了,於是我繼續我的思想教育課道:「你若能學習古代聖人君子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從這點出發,就可以變為大有利於人民的人。一個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這點精神,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

我說得熱血澎湃,唾沫橫飛,唉?!不對,這話說得怎麼那麼溜啊,好熟啊,然後我想起來這是**紀念諾爾曼•白求恩的經典

我乾咳了一下,回過頭去:「總之,這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令你放下屠。」

輕微的鼾聲從段月容的口中傳了出來,原來他是睡著了,我青筋暴跳,一揮柳條,大喝一聲:「給我醒來,你這妖孽。」

段月容的紫瞳大睜,然後又掛了下了,睡意朦朧地喃喃道:「有事明天再說,我困得不行。」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著懶腰,無視於我迷著眼睛,走向床去,我再也忍不住,爆發了我所有的怒火,揮動了柳條一鞭:「你看看你平時都做了什麼,夕顏也帶不好,我在外面辛苦了半天,你這個屋裡的卻連飯也不做,屋裡也不收拾,我回到家連水都喝不上一口,我養著你這廢物做什麼?」

他的左肩正中一鞭,嘩地一下子轉過身來,紫瞳幽冷地盯著我,盛滿久已未見的戾氣:「你再揮一鞭試試。」

我嚥了口唾沫,一挑眉,冷笑道:「妖孽,我幾時怕過你了?」

壯著膽子正要再揮一鞭,這時外面有人敲門道:「莫先生在嗎?」

我瞪了他一眼,手裡拿著柳條,開了門,原來是,龍道,龍吟三兄弟,龍道說道:「莫先生,今天村裡不太平,我爹想請你過去祠堂一。」

六雙眼睛盯著段月容及時泫然欲泣的俏臉,然後目光移到他的的紅痕的左肩。

「你在打莫嫂子?」大叫了起來:「莫先生你是個讀書人,怎麼打女人?」

「這又怎麼了?」我愣道,手裡還拿著那根柳條。

「你這混人,堂堂七尺男兒,連地也不會種,在家只會打老婆,罵孩子。」三兄弟猛然間闖進我的屋子,輪番對我罵了起來。

我愣在哪裡,我是在打「老婆」,可是我又沒有罵孩子,剛欲分辯,這才想起來,我和他們說這個幹嗎,這是我的屋子,這三兄弟可是擅闖民宅啊。

「三位小哥,我雖是外鄉人,這房子也是你們爹租給我們的,可總也是我的房子了,你們這樣深更半夜硬闖進來算什麼?而且這是我家家事,三位兄弟管得太寬了吧。」

三個小少年一愣,最大的那個有些激動地說道:「我看你斯斯文文地,我爹才收留你的,想不到你借了錢,卻遊手好閒,打妻罵女。」

「我哪裡打妻罵女了?」

「你手裡打得是什麼,你看你妻子都嚇成什麼樣了,還有你女兒都哭成這樣了,還要強辯?」幾個少年,不待分說,將我拉去了祠堂,我回頭看段月容,他卻是背過那三個少年對著我一臉笑。

這晚的祠堂分外熱鬧,在農村,「敲寡婦門,挖絕戶紋」是頂頂缺德的事,而偏偏這兩件缺德的事今天在君家寨意外地同時發生了,以至於像我這樣打老婆的小事顯得分外渺小,但是在沒有見到族長以前,我只好攏著袖子,蹲在祠堂裡,那龍家三兄弟只是在哪裡柔聲勸著我捂著臉悲泣的「妻」。

「莫家嫂子,莫要哭了,我們一定為你伸冤。」

你哪一隻眼睛看到他哭了?

他眼中分明帶笑,半滴淚也沒有,我在那裡木然地看著段月容,眼睛不停地迷著,而他也是不停偷眼看著我,笑意更濃。

你笑吧,反正到時查出來你是個男子,倒霉的是你,你就笑吧你,我用唇開型對他說著。

這時火把下幾個女子扶著一個不停抽泣的那個寡婦走出祠堂,正是段月容平時在繡房討教繡花技巧的那位,她兩隻眼哭得就跟核桃似得,人不停地發著抖。

「牛哥二嫂,別難受了,我爹非得給那二狗子一點顏色看看,還敢明目張膽看女人洗澡,反了天了他,」於翠花大聲嚷嚷著,大手掌一揮,圍觀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

她看到她的三個弟弟和我們,立刻虎著臉跑過來:「你們三個這麼晚沒睡,在這兒幹嗎呢?」

三個毛頭小子明顯害怕了,怯懦著:「姐不也沒睡嗎?」

這時,族長著人叫我們進去,三個小子立刻拉我和段月容進了祠堂,不理君翠花在後面瞪著眼。

我們跪在堂下,說明了事由,族長老爺本來擰著的眉毛更擰了起來,一拍椅子扶手:「深更半夜,莫問先生打他家娘子,是在屋裡打還是在屋外打?」

「屋裡打的。」龍道大聲說道,看著我一臉鄙夷:「爹,你看他把他家娘子打成什麼樣了?」

我那的妻在堂下不停地悲傷地抽泣著,著略顯健壯的肩,露出一條紅痕,族長揉了揉太陽,一臉頭痛地說道:「莫問先生你今天就在祠堂中跪一宿吧。」

我正待辨解,那族長一指那三個少年,加了一句:「你們三個就陪著他跪一晚。」

「為什麼,爹?」

「還為什麼?君不聞半夜三更擅闖民宅,非即盜,就算我們君家村有不殺耕牛,不打老婆的習俗,但莫先生是外鄉人,不懂村規,再說他們夫妻倆的事與你們三個人何干了?還問為什麼,平時不好好讀書,種地也盡偷懶,平時看在你們早死的娘,總是訓訓罷了,今天還要作出此等無恥之舉,你們三個實在太過分了,丟盡了我君樹濤的臉,平日裡仗著你們幾個的爹,我是族長,便囂張跋扈,不思進取,長此以往,定然膽大包天,再過幾年做出像鑼鍋子一般扒人墳頭之事,指日可待了。」族長氣得臉紅脖子粗的,那三個小子傻在那裡。

好,果然鐵面無私,然而我還是覺得委屈,我打這個兇惡殘暴,好吃懶做的妖孽,哪裡錯了了我?

人群散去,祠堂天井裡倒掛著被抽了十五鞭的鑼鍋子君阿計,他扒了自已外甥女家裡的墳,倒在哪裡直哼哼著再也不敢了。

我跪在那裡,旁邊還跪著一個直哼哼地二狗子。

「那寡婦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看了一眼唄。」

我忍不住開口:「二狗兄,你可知,非禮勿視!」

「龜兒子的,打小就偷我家曬的鹹魚,」看守我們的忠伯輕蔑地說道:「你小子命裡註定就是個偷雞摸狗的爛崽。」

二狗子哼了一聲:「反正從小你們就這麼看我,哪怕是做了好事了,你們也不信,那怎地,我還做些損人不利己的事不成。」

我的心一動,猛然想起錦繡曾流著淚說過她天生一雙紫瞳,人見人怕,比別人長得好些,更是成了別人口中的禍水降生,妖孽轉世。

段月容也曾嘲諷地說過,既然世人都道他妖孽降生,他便總要做些讓人不快樂的事。還有那些小孩對他無情的攻擊

上天既然讓每一個人投生前喝下了孟婆湯,就是為了讓人們忘了前世所有的恩怨,以一個乾淨的靈魂去重新活過,無論錦繡和段月容哪一個是真正的紫浮,他們都有一個重生的機會,然而就是因為他們天生一雙紫眼睛,長得同別人不一樣,人們便帶著有色眼睛看他們,使之一生遭受白眼,甚至連做一個好人的機會也不給他們,於是變相得逼著他們重蹈襲覆轍,走上不歸之路。

這是一個可怕的惡迴圈!

我驚醒地想起自己不也平時妖孽妖孽地叫那段月容嗎?他現在廢去一身功力,復國無望,還要放下所有的男尊嚴,裝個女人,也是前半生的孽緣所致,現在不正是在受著上天的懲罰嗎?

我道貌岸然地宣揚著現在是他改過自新,放下屠刀的機會,可不也是左一聲妖孽,右一聲地怪物地罵他嗎?

那我豈不是在幫著他繼續扭曲自己的靈魂嗎?

我跪在那裡冷汗淋淋,君阿計暈了過去,屎尿倒流得滿身都是,院子裡都是一股臭味,看守我們的忠伯皺著眉過來放他下來,給他上藥清理去了。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望著夜雲滿天,擋住了明月星空,不禁惘然。

「喂!莫先生,你在看什麼?」二狗子看我站了起來,也大著膽子跟了過來:「莫先生,我覺得你做得沒錯,俗話說得好,打出來的老婆揉出來的面,自個兒老婆總要教訓教訓,才能把家裡照顧得好啊。」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老鼠眼睛般的雙目裡滿是□,:「你家老婆真是塞過西施了,我說莫先生,你若不喜歡,我幫你把她送到山下賣了吧,銀子分我兩成就是,到時候我再幫你弄個黑眼睛的,小個子的,年青聽話的過來,你要漢家,布仲家或是土家,苗家的女子都成,反正君家寨本來就是男多女少,我包準給你弄個沒開過苞的處。」

他說的唾沫星子亂飛,我打斷了他有些喪盡天良的建義,淡淡道:「多謝二狗兄的美意,我家娘子甚是賢惠,我今晚確實處事不當,二狗兄為何不自己娶一個溫順的姑娘,好好成一個家室呢?」

「像我這樣的人,哪有正經姑娘願意嫁給我,不過找個相好的洩洩火罷了。」二狗子微微一嘆。

「二狗兄,其實你生聰慧,雖說犯過一些錯,但不用去管世人的說法,照自己的心願活下去便是了,你若真喜歡那牛哥二嫂,何不去規規矩矩地做兩年工,攢些銀兩,派媒人前去說親,浪子回頭金不換,族長一生清正廉直,想必願意幫你,牛哥二嫂想必會接受你的一片真心,好在牛哥又沒有留下一兒半女,你們二個不出一年,生個一兒半女,定能想盡天倫之樂。」

二狗子聽得一愣一愣得,半晌才道:「我現在可總算知道為什麼那些個娘兒們都喜歡讀過書的油小白臉了,你那嘴可真能說,怪道你能娶到你老婆那天仙樣的美人兒。」

我笑了笑,正欲開口,忽地花瓶門處傳來腳步聲,我和二狗子立刻中規中矩地跪了下去,兩人恢復了一臉慚悔。

玉免悄然從雲中探出臉來,向眾生放著無限的清輝。

祠堂門口,長春藤靜默地婉延著,欲奔向新的高枝,勾垂著的紫藤花輕輕搖曳,輕灑間,花架子下面人影一閃,我悄悄放著餘光望去,卻見一個紫瞳佳人站在我的眼前。

咦!這小子怎麼來了,我鬆了一口氣,懶散地坐回蒲團上,膝蓋冷冷道:「你來作什麼?」

他一臉洋洋得意地坐在我的身邊,不理二狗子的眼有些發直,輕聲道:「你晚飯也沒吃,餓了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這才想起「打老婆事件」的源頭是他什麼家務都不做,最重要的是讓我餓著肚子,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的笑顏更是如花燦爛,遞上一個大土碗盆,裡面是一碗白米飯,上面是一堆黃黑乎乎的東西,我拿到火光下仔細辨認了一下,這才發現是一堆抄得發黃發焦的油菜,那米飯好像也有些半生不熟。

其實,有些時候我也挺同情男人的,很多時候,為了愛情,男人們往往也做出巨大的犧牲和冒險,對於心上人做出的食物,即使有時候吃起來何其難吃,甚至無意間由於烹飪技術不高造成食物含有巨毒,卻依然必須豪氣萬千地吃下去,眼中流著痛苦的淚水,卻滿臉裝出歡愉,還得口中歡樂地大笑:「親愛的,好好啊吃,再來一碗吧。」

我一個勁地傻想著,懷疑地睨著他:「你自個兒做的?」

他點點頭,塞給我一把筷子,我拿在手裡,剛想往嘴裡趴,卻遲疑地看著他,他挑了挑眉:「你莫不是以為我下了毒吧。」

我哼了一聲,心中卻預設了,依舊看著他,他大大方方地拿著筷子往嘴裡扒了一口,嚼了一下,吞下去了,還大張其口讓我檢驗。

我立刻搶過來大口大口嚼了起來,他在旁邊不停地幫我拍著背,柔聲道:「莫要嗆著啊。」

果然嗆著了,我噎在那裡,他趕緊又在旁邊遞上一碗水,我一口氣喝了下去。

我嚥了下去,繼續扒著飯:「你跟誰學做的菜?」

「跟那個寡婦年牛哥二嫂學的,她是村裡唯一一個願意同我說話的女人。」段月容哼了一聲,「那個大胖壞丫頭,到處跟村裡人說我的壞話,沒人願意理我。」

大胖壞丫頭?!

哦!君翠花!

「你是說族長的大女兒,君翠花吧!」

「這個破村子裡,還有哪個女人,又胖又壞。」

「她幹嗎那樣對你?」我奇道,還有女人會對段月容感冒,我感到無比新鮮。

他恨恨地說著:「還不是嫉妒我長得比她漂亮,她的新上人長根多看了我幾眼,就到處排擠我。」

他在哪裡激動地開始歷數著君翠花的惡行,全然忘了自己曾是一個殺人搶劫偷竊的刑事慣犯。

然後以一個傑出的政治家以及戰略家的眼光分析著她的優勢劣勢,詳細敘述了他將要在君家村男人女人中施行的遠交近攻的作戰方案,他最後咬牙切齒道:「總有一天,我要奪走她的心上人,我要她對我惟命是從,對我服服貼貼,跪在地上求我要她。」

很顯然,段月容同學開闢了他的第二個戰場:女人的戰爭,不過我萬萬沒想到他的對手競然是君翠花,君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