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影莊焚悲歌

木槿花西月錦繡 海飄雪 第2頁,共2頁

他卻含笑說道:「果然不出一年,原理年忽然得了場重病,連管理家族的能力也沒有了,於是軒轅紫蠡代原家稟明軒轅家,辭了京都禁衛軍統領之職,回到了原家的祖籍之地西安。」

「原理年終於還是練了無笑經。」

他笑道:「太祖皇帝便親賜華山紫棲山莊,給原理年養病之用,原理年剛剛回到西安對外說是好多了,只是不宜見客,然而原理年的病卻更重了,重到除了心愛的公主軒轅紫蠡,他誰也不認識,他必須不停地吸食別人的功力,才能活下去,被吸乾功力的人往往只省下一層人皮了。」

我忽然想起原青舞曾經說過她要吸乾原家人的血,當時還以為她是個瘋子,現在想來,其時她說得全是真得,也就是說那時候如果原非白沒有殺了原青舞,我和原非白必然會被吸乾血。

我脫口而出,「早年傳說原家的祖上是殺死西安殺人妖王的大英雄,然而真正的故事卻是西安城人人談虎色變的妖王是原理年,對嗎。」

「正是!」

「那後來呢?」

「原理年與軒轅紫蠡伉儷情深,即便他自己知道控制不住自己,連親兄弟,親生兒女被吸乾者甚眾,卻始終沒有傷害過長公主,長公主命人在紫棲山莊下修建了一個固若金湯又宛如迷宮一般的地下宮,用來囚禁原理年,每天提來不同的活人供其食用,練無笑經,原理年的武功日高,魔也亦強,到後來連暗宮也無法控制他了。」

「那怎麼辦呢?」我茫然地問道

「長公主知道是自己的父皇害了原理年和原家,便決定結束這個悲劇,從好友苗王手裡討來一種名為貞烈的盅毒,中者每天都會心神劇痛的盅毒,任何一個人同中了貞烈盅的人交和,輕則失去散功,重則身亡。」

「長公主是千金之軀,自然不願同別的女子分享,便服親自服下貞烈盅,忍受著劇痛,引著原理年進入了地下宮,放下了斷龍石,兩人永遠地留在裡面,而原家後人便把那座宮殿取名為紫陵宮。」

我看著他:「那紫陵宮就是暗宮對嗎?那暗神一族其實便是司馬家的後人,他們留下來是為原家的紫陵宮守陵的,對嗎?」

「木槿好聰明啊!」他拍拍手,狀似滿面欣喜,眼中閃著一絲捉摸不透的光芒:「長公主在進入紫陵宮前,給兒子留下遺言,原家須伺奉軒轅氏九世,九世之後,若軒轅無道,原氏可取而代之。」

「那明家呢?」我結結巴巴地問道。

「明家的先祖,明鳳城在那個時代是最聰明的,他故意讓太祖皇帝以為他愛貪小利,志不在大,可是即便如此,太祖還是不放心,明鳳城也明白,於是在原家離開京都後,明家也告老還鄉了,回到了東吳封地,後來兩家雖然仍有做官,卻始終不得重用。」

「明家祖訓,不得翻看無淚經,而原氏卻把無笑經和妖王的秘密永遠地埋在紫陵宮中,暗宮中人永遠守護紫陵宮,無人可入紫陵宮。除了當家人無人可入暗宮。」

「明家同原家世代交好,卻毀在明寧那一代,明寧一心想光宗耀祖,他本來替兒子明風揚向秦相爺求親,結果秦家卻選中了原青江,這本來就不得他父親的心,明風揚卻取了原家的原青舞,那原青舞還慫恿他的兒子練那本無淚經。」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呢?你又是從何處得來這本紫蠡手扎的呢?」我沉聲問道。

「我是原非白啊。」他坐在輪椅上輕笑著,肖似原非白的鳳目看著我,卻滿是深谷迷津,無法踏入其中。

我嘆了一口氣:「白三爺從來不會直呼他父親的名諱的,這位先生既然知道這麼多舊事,而且還有平寧長公主的手扎,木槿以為您以前一定也是紫棲山莊的人吧,」我頓了一頓,看著他的鳳目:「我如果沒有猜錯,您就是這麼多年來,一直同原青舞在一起的人吧?」

他開心地笑了:「何以見得呢,花木槿小姐。」

我站了起來,緊著那本手扎,平靜道:「這裡種滿梅花,可是苑子裡全是一些很濃郁的異花香氣,我到後苑看過,果然種了西番蓮花,這西番蓮是熱帶植物,這個苑子一定有溫泉,其地理條件應當同西楓苑一模一樣,否則不能成活,既便有西番蓮存活的物質條件,一般平民沒有條件,不懂其生長規律,是不可能隨隨便便種植得活的,所以我大膽臆測,你是從紫棲山莊的暗宮裡出來的,所以你會如此瞭解西楓苑的一草一木和這個西番蓮,而你種這種西番蓮的真正目的,應當有兩個目的,一個是為了懷念紫棲山莊的暗宮。」

他看著我的眼睛,溫和笑著:「你說得對,是還有一個原因,你能告訴我嗎?」

「因為你在用活人做實驗,我不知你具怎樣把這些活人做成行走的殭屍人偶,可是我知道你在不斷地將武林高手騙入你的山莊,好幫原青舞吸取他們的功力,可是這些屍你來不及把他們全部做成人偶,也不可能一下子處理掉,所以你用這種異花的奇異香氣來掩蓋這些屍腐爛的惡臭。」

他在那裡使勁拍著手:「好,難怪那小孽丈這樣寵你,果然不似一般女子。」

我繼續說道:「魯先生因為受了刺激,所以神智有時不清,所以他便將你安排在他身邊的妻女人偶當了真,然後認真為你建造另一個暗宮。」

他微笑著推著輪椅向我過來:「你說得那些都對,那你現在猜猜,我要對你做什麼呢。」

我的身子沒有辦法不抖,我向後退了一步,強自鎮靜道:「你與原家,必然是敵非友,若我是你,一定會利用我來誘原非白前來,然後再在原非白麵前殺了我,令其痛你所痛。」

我特地把那個「在原非白麵前」說得特別重些,以提醒他不能現在殺我,不管怎麼樣,先緩他一緩,然後讓原非白來解決吧。

他支頭微笑:「好一個緩兵之計,不過的確可行啊,」

我開口道:「請問先生名諱,也好讓我和我家三爺知道我究竟落在誰人的手中。」

那人微微一笑:「多少年了,沒有人問我真實姓名,「他抬起頭來,笑道:「司馬蓮。」

然後一揚手剝去臉上的易容,露出一張滿是刀痕的可怕的臉,還有那滿頭蒼蒼的白髮。

我喃喃念著他的名字,心中一驚,既然司馬氏都是作為原家的奴隸存在的,那為何這個司馬會這樣痛恨原家。

我脫口而出:「莫非先生是前任暗神,敢殺前任暗宮主人原青楓的司馬蓮?」

他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嘶啞可怕,滿是恨意悲憤,雙目發出一道利芒:「正是。」

司馬蓮看著我一會,似乎主意已定,他的手一揚,手中多了一支竹笛,他放在嘴上輕輕一吹,一個小女孩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奇怪的笑容,後面果然跟來了跌跌撞撞的魯元,他的口中還在樂呵呵地說著:「阿囡,不要跑得那麼快啊!」

他一進來,見到這一切,立時愣了一下,司馬蓮笑著對我說道:「我記得姑娘還有一個同伴吧。」

我一滯,他是在問段月容吧。

「你說說如果天下最驕傲的踏雪公子知道自己的女人被人了,他會怎麼想呢?」他的嘴角邊開始浮起一絲殘酷的笑意:「再或者,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寵妾被人□,又會是什麼表情?

天氣不怎麼冷,尤其是這個苑子後面就是溫泉,屋子裡甚至有些悶熱,可是我的身上卻淌著冷汗,他想做什麼?

他吹了一下笛子,謝夫人的畫像收了上去,果然一切同暗宮一模一樣,我退無可退,只能被長得素輝的那人拉了進去,熟悉的火把亮了起來,我們七轉八彎,來到了一處綴滿西番蓮的飛天笛舞浮雕的大牆前,我再看那飛天和吹笛的青年,心中不由一動,這個飛天像極謝夫人啊,而那個青年長得很俊美,卻看似陌生。

牆邊守著兩個跪著的人偶,面目腐爛,面部隱現著剛釘,籠著袖子跪在牆前,司馬蓮吹起一支曲子,竟然是長相守,那兩個人偶立刻睜開眼睛,轉動身邊巨大的齒輪,那堵大牆發出巨響,慢慢向上升了起來。

很明顯這個暗宮的規模根本不能同紫棲山莊下面的哪個相比,越進裡面,那西番蓮花香越濃,可是那花香再濃再香,卻也擋不住一股撲鼻的血腥腐臭之氣,「素輝」走過去開啟一扇黑幽幽的鐵柵欄,我們被逼著走進去,然後我徹底呆在哪裡,只見裡面全是具大的型具,鎖著一個個□的人,有幾個都活著,那些人的每一個道上都滿了細小的鋼釘,在痛苦地扭曲著,眼神狂亂,血腥和人的物充斥著整個山洞。

我無法不顫抖,這個惡魔帶我過來倒底想幹什麼?

司馬蓮指著唯一一個活著,而沒有扭曲的黑瘦的人形,笑道:「木姑娘可認得此人。」

我上前去,那人還有一絲呼吸,這人的確眼熟,莫不是紫棲山莊的熟人?

我再盯睛一看,不由啊地大叫一起,駭得倒退三步,我跌坐在地上。

那人不是別人,竟然是段月容!

兩天不見,原本長得天人之顏,倜儻的段月容,現在卻是滿面憔悴,面色蒼白如鬼,□的身子上滿身滿銀剎釘,那血珠極細,極細地延著鋼釘流下地下的一個坑裡,

也許是聽到我的驚叫聲,那枯瘦的人形慢慢睜開眼睛,他的紫瞳依舊明亮無比,他看到了司馬蓮,臉上嘲諷一笑,紫瞳有著深深的恨意,卻依然桀傲無比,然後他將目光放到我身上,似乎有些詫異,又有些了悟,只是睨著我淡淡地笑了。

我知道段月容是多行不義必自閉,一切都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可是這樣何其殘忍。

我坐在地上,腿腳發軟,魯元看著紫瞳的段月容,滿臉驚駭,不知是因為毀家滅族之恨還是也被這樣的人間地獄給嚇壞了,他瘋狂地大叫起來。

「你究竟為何要做出這樣殘忍的事來呢。」我望著他,努力了很久才組織一句完整的語句。

「從原青楓那一代起,軒轅皇室已是羸弱不堪,如今原氏宗主原青江正是第十世,現在原氏在西安已歷九世,人才濟濟,兵強馬壯,竇氏發亂,正是群雄並起的好時候。原氏據西北之地,竇氏佔巴蜀與京都,想兩頭夾擊,繳滅原氏,中原地區又有鄧氏流寇作亂,太守張之嚴鎮守吳越之地拒不出兵,可笑那些個大大小小的城主,太守,地方官,只要手裡有那麼一丁點大的兵權,都開始夢想著坐擁天下,龍袍加身了。」他輕嘲一聲,敲打著輪椅,「素輝」的人偶過來推著他的輪椅來到段月容處,「我們司馬家按理也能馬上獲得解放了,我是司馬家的第九世,我比任何一個暗神都要聰慧,我喜歡擺弄機關,我雖不能再複製出那雙鯉守宮的海市蜃樓鎖,可是我只聽那原青楓吹了一遍長相守,便掌握了開鎖的音律,我那時心高氣傲,我司馬氏人才濟濟,天姿聰慧,何苦守著那誓言,一連九世要為人奴僕,而且那原氏算什麼,那原青楓心慈手軟,雖然允諾我的子孫將會得到自由,可是一想到我要在這暗宮待上一輩子,我的心中便無法平靜。」

他的眼中迸出恨意來,他長嘆一聲:「我看著那飛天笛舞一天天長大,心裡總是想著那軒轅公主是不是長得同這飛天一樣美麗呢?我們暗神代代都傳下祖訓,伺奉原氏九氏,不可擅入紫陵宮,我一天天長大,擺弄機關的能力和武功也與日俱增,我想著如果,有一天出了暗宮就再無機會進入紫陵宮了,於是我靠著我這幾年的苦心研究,無法按奈自己的好奇心,便有一天開啟了紫陵宮,找到了這本紫蠡手扎,發現了開國時四大家族的所有恩怨,原家和暗宮所有的秘密。」

他激動起來,眼中閃爍著那探寶時的興奮和新奇笑容:「軒轅公主這多麼美啊,」他那傷痕累累的臉一陣痴迷,喃喃道「我不想看那無笑經的,我發誓我原本只想看一眼就走的,卻根本移不開我的眼,那是多麼精妙的武功啊?難怪像原理年那樣精明的人都無法拒絕這本真經,我偷偷帶走了長公主的手扎,於是我決定不願意再做原家的奴隸了,我殺了原青楓,想帶著族人逃出暗宮,不料卻失敗了。」

「原青江。」他咬牙切齒地說著這三個字:「我太小覷那原青江了,他卻乘機拿我的命要挾我的父親,於是我父親被迫再次發誓,司馬族人呆在暗宮,永世侍奉原氏,那原青江去卻命人將我武功盡廢,扔入莫愁湖裡喂金不離。」

「我在族人的暗中相助下,活了下來,我一心想復仇,我知道原青江最喜歡的妹妹原青舞,喜歡著明風揚那個傻小子,可是暗地裡卻同原青江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

「原青江!哼!」他在那陰陽怪氣地笑著,「我原以為這樣的男人是不會動情的,沒想到這樣一個梟雄竟然會喜歡上一個目不識丁的小丫頭,他抹殺了我和我族人夢寐以求的自由,所以我便要毀掉他最喜歡的所有東西,於是我暗中把無笑經給原青舞看,像她這樣好強貪婪的女人果然一下子迷上無笑經,真沒想到竟然還慫恿我去毀掉原青江最愛的那個蠢女人。」

他哈哈大笑起來:「這對兄妹,多像啊,愛得那樣熾熱,那樣毫無倫常,卻又如此狠毒。」

「於是我去了,我還記得,那天天氣很好,我記得清清楚楚的,」他的眼中忽然發出一種光芒,雙頰微微紅了:「她在屋子裡繡著花,一派專注,脖頸露出一片白膩,我都走到她身後,她都不知道,我看了一眼,她繡得是一幅西番蓮。」

他沉默了起來,我心中一動,忽然對他笑了,他轉過頭來,也笑了:「木姑娘是第二個到了這裡,見到所有這些,還會笑的人。」

我笑道:「那第一個應該是這個段月容王爺吧。」

他低低微笑道:「果然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很瞭解他啊。」

我在心裡嘔他個十七八遍,誰和他一夜夫妻,百日恩了,我笑著說:「既然莊主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又何苦這樣對待謝梅香呢?」

他微笑不改,看著我,眼中散發出無比凌歷的目光,彷彿我用一把鋼刀入了他內心最深處。

我無懼地回視著他,想起非白最經典的一句話,於是立刻改編出版:「莊主為了報仇,要殺光這原家的人,木槿絕不會有半句怨言,或許這原家的人都是一群瘋子,都該死,都該殺,連我這條命,你也儘可以拿去,然而」我輕嘆一聲:「謝夫人何其無辜呢,您已經殘害她的孩子坐在輪椅上整整七年了,她自己也死了,你真得忍心讓她死不瞑目嗎。」

我話未說完,司馬蓮的眼中忽然迸發出無窮無盡的恨意來:「誰叫她負了我,」他大聲叫了起來,那種殘酷的冷靜瞬時全消:「她說要給我繡一幅西番蓮,她說好要為我生兒育女,她說要等我去接她的,可是我去了,卻是原青江在那裡打斷了我的,是她騙我過去,若不是她,我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個廢人?」

「她為何要騙我?她說過她一心只想同我離開這個紫棲山莊,可是她卻跟了原青江,後來還要勾引明風揚,」他的聲音是如此冰冷,真如魔鬼一樣殘酷可怕,可是那聲音到最後卻有了一絲傷痛的哽咽:「我夜夜夢見她拿著西番蓮,對我笑得樣子,她對我說她喜歡西番蓮,於是我冒險一次又一次潛進紫棲山莊,就為了給她送剛剛盛開的西番蓮。」

我猛然想起謝夫人的那個夢來,心中豁然開朗,對著司馬蓮輕嘆一聲:「司馬先生,其實從頭到尾,謝夫人都沒有騙您。」

司馬蓮收了淚容,對我又儒雅地笑著:「木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竟然能揣度到司馬蓮的舊事,那小孽丈難怪如此寵愛你啊。」

我搖搖頭,往衣襟裡掏出一塊帕子:「司馬先生,你看看,你可認得此物?」

司馬蓮敲敲輪椅,「素輝」立刻接過我的帕子,遞給司馬蓮,司馬蓮的雙手如秋風中的枯葉劇烈地抖了起來。

「這西番蓮是謝夫人最後的繡品,你們說好私奔的那一天,謝夫人那天沒有在屋裡等你,是因為原青江無意見發現了她愛上了你而不愛他,所以強行佔有了她。」我長嘆一聲:「然後原青江給她下了生生不離,將她囚禁了起來。」

「木槿太過年輕,所以不知道您同謝夫人的淵源,」我終於弄懂了所有的來龍去脈:「可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從嫁給原候爺開始,謝夫人就再也沒有開心的笑過。」

「人人都以為她喜歡的是明風揚,其實她真正喜歡的是這幅西番蓮的主人,」我看著司馬蓮的恍惚的臉:「白三爺是對我說過,她的母親總是偷偷拿著這幅繡品哭,」這是事實,不過我把這幅繡品加進去作為道具,我現在也總算弄明白了,謝夫人為何要謝我,而那可憐的明風揚真是一場單相思。

我不確定司馬蓮是否知道明風揚同謝夫人之間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但我還是向司馬蓮解釋明風揚武功盡廢真正的原因,司馬蓮怔怔地聽著,眼中流下淚來,他果然不知道的。

我無法不嘆息:「司馬先生,是您派人在白三爺的馬上作手腳的吧。」

他看著我,並沒有回答我,可是我的心中卻生出一股憤怒:「司馬先生,白三爺是無辜的,你何苦要這樣折磨一個孩子呢,他是謝夫人這悽苦的一生,唯一的寄託啊。」

我難掩一股幸酸,淚水流了下來:「您可知道,原候爺信了原青舞的誣陷,暴怒莫名,可憐的謝夫人人不能動,口不能言,原候爺一掌將謝夫人的心脈震斷了,落下了病根,後來那幾年,幾乎一大半時間躺在床上,遇到陰雨天氣,常常就緩不過氣來了,白三爺那幾年他不過是個孩子而已,從此他就失去了真心微笑的權利,後來您還要傷了他的,謝夫人一定知道是您做的,所以她才會傷心過度而死的,可憐的白三爺,失去了孃親,飽受世態炎諒,在輪椅上一呆就是七年啊,司馬先生,我不瞭解你和原青舞都怎麼了?」

「梅香。」他喃喃地說著:「梅香,你為什麼從來不對我說呢。」

「您給過她機會嗎?」我大聲說道:「司馬先生,愛一個人,難道不是想他過得好嗎?」

「你愛一個人,難道不是想天天看到他笑,看到他吃得香,睡得好嗎?就算你的心上人有一天不愛你了,忘記你了,可是隻要能看到他的笑,不也是比看到他難愛要開心得多嗎?這世上怎麼可以有人藉著愛的名義來這樣傷害別人呢?」

段月容的紫瞳看著我,眼中忽然煥發著我從來沒有的深思,那樣深深的凝睇著我,而司馬蓮卻如遭電擊。

我抹著眼淚,大聲道:「原青江,也許他媽得不是個東西,可是謝夫人多可憐啊,還有白三爺,他更不能選擇他的父母,他因為謝夫人是丫頭出生,一直就被人看不起,一天被人說是丫頭生的,丫頭生的怎麼了,他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你們為什麼一個一個得不肯放過他呢。」

唉?!我好像說跑題了,幹嗎要為原非白辨護?

不過好在在場所有人除了那個明明只有半條命卻還是一臉諷意的段月容以外,都把頭埋得深深得,「說穿了,不就是要利用他們來欺辱原青江嗎?可是人家還是活得好好的,娶了一房又一房,根本不會為可憐的謝夫人難受,謝夫人根本是白受罪了,你若是真心愛謝夫人,說來說去,還是你自己受罪啊,司馬先生。」

司馬蓮抬起頭來,滿臉的清明平靜:「難怪青舞去了就再也沒有回來,其實是你們將她殺了吧。」

我搖搖頭,輕聲道:「沒有,司馬先生,她放不下明風揚,是她自己一定要進情冢的,她去的時候很平靜。」

司馬蓮沉默了一會,臉上又綻出一絲奇異的笑容:「木姑娘,真是能言會道。」

「你不相信我說得嗎?」我不敢相信這個人,可是看著他眼中的絕望,卻再也說不也話來了,這分明只是一個靠仇恨支撐才活下去的人,他的愛也被他扭屈得畸形,好化成另外一種恨,讓他更強烈地活下去,如果現在發現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作孽,他親手逼死了他的所愛,無疑是讓他自己殺死了自己。

他的眼現了從未見過的陰狠,拿起竹笛,吹了一聲,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死人骨都站了起來,其中兩個將我架起來,掛在段月容身邊,段月容微弱地嘲笑著:「你可來了啊,愛妃。「

「妃你個頭,」我大聲叫著:「魯先生,求求你救救我吧。」

魯元猛然醒過來,本能地一抬手,司馬蓮的前中了十支銀釘,竹笛掉了下來,他慘然道:「真沒想到,你這個魯家廢人,竟然暗中藏著這個護腕。」

架著我的兩人人偶立時攤了下來,我重重地掉了下來。

「不過,你也走不了了。」司馬蓮輕敲輪椅,「素輝」向我衝來,我拔出酬情保衛自己。

魯元身邊的女童和女人向魯元攻過來,魯元大驚:「阿囡,秀蘭,是我啊,我是阿元啊。」

那個素輝武功很好,我根本打不過他,就在我支援不下時,那本紫色的手扎掉了出來,碰倒燭臺,燃到火油,立刻了起來,那個殺手的衣角被點染了,魯元再一次發了護腕,那個殺手痛苦地號叫著,倒在火堆中。

火勢開始大了起來,那女童一下打斷了魯元的腿,魯元卻不願還手,只是吐著血,滿面痛苦地看著他心中最愛的人,我爬過去,拿起中藏著的酬情,一揮將一大一小兩人偶腰斬四段,魯元立時眼中滲著血淚,嘶心裂肺地大叫起來,不敢相信地看著他的妻女再一次死在他的眼前,而且這一次她們的腹中滿是鋼釘。

這時司馬蓮頭髮披散,佈滿傷疤的臉像惡鬼一樣,他在那裡大笑著:「梅香,你看看,你的兒媳婦將我的苦心建立的梅影山莊全毀了,眼看我就要成功了,我馬上就可以造一個你來陪我了,你快出來啊。」

他的大笑聲中,所有的人偶已經焚燒起來,火焰卷滾著能燃著的一切東西,一股**的焦味,漫延著,許多未及死去的人無法逃開,嘶聲慘叫,我幾欲逼瘋,司馬蓮在大火中笑著:「梅香,是你先負我的,你這個賤人,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曾經愛過我嗎?」他忽然眼中看到了什麼,定在那裡,眼中滾下混濁的淚來,他哽咽著:「梅香!」

然後他的身姿就一直維持著那樣,他的眼珠突了出來,彷彿是在化不開的仇恨和熱愛中,他扭曲的靈魂永遠地離開了他的身。

魯元呆呆的坐在木偶當中,無法從破碎的夢境中醒來,我使勁地搖著他,他連火苗燒著他的衣角也全然不聞,怎麼辦呢,對面掛著像刺蝟似的段月容,他的紫眸一閃,氣息微弱地說道:「把竹笛給我。」

火苗越燒越旺,我把他放了下來,拔出鋼釘,他全身血流如注。

我搶出竹笛,不顧手上已是燙傷一大片,跑過去,遞給他,他極虛弱,連舉都舉不起來,我只好放在他的嘴上,他嘲弄地笑了一下,紫眼睛卻慢慢閉上了,我以為他要掛了,可是他忽地睜開精光畢現的眼睛,舉起滿是鮮血的雙手,吹起一首曲調,竟然亦是那首長相守。

火光沖天中,扛著斷龍石機關的兩個玩偶動了起來,段月容繼續吹著,眼神卻示意我出去。

我飛奔過去,想把痴痴呆呆的魯元拖出去,行至一半,一塊巨石滾下,魯元被壓住了,巨烈的疼痛讓他醒了過來,他在那裡慘叫著,直衝我的耳膜,我心如刀絞,大聲說道:「魯先生,忍著點,我們馬上就可以逃出去了。」

魯元慘然笑道:「木姑娘,我不成了。」

「胡說,魯先生,」我跑過去推那塊石頭,魯元一把抓住我的手,搖頭道:「姑娘,我就算逃出這個梅影山莊,卻逃不過心魔,我原以為跟著白三爺,就不再有那殺戮之苦,可如今,」他吐出一口鮮血:「如今還不是四處血流成河,就讓我在這裡陪著我的妻兒,永遠永遠不再受那亂世之苦。」

他往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在我的手裡,將我推向那門口,我復要奔過去,有人已向我撲來,拖著我滾出了那可怕的石室,我一回頭,卻是混身是血的段月容,笛聲一斷,那斷龍石慢慢地隨著巨大的齒輪往下降著,我咬著自己的手,不讓自己發狂地哭泣,我視線所及,卻見火舌已將司馬蓮滿頭的白髮吞沒了,他的手中緊著那幅未完成的西番蓮繡帕,火焰滾卷中,魯元坐起來平靜地整了整著火的衣衫,不哭也不鬧,微笑地抱著一大一小兩個人偶,在我面前變成了火人,我淚如泉湧,嘶聲狂呼:「魯先生,魯先生。」

我的聲音彷彿引起了人偶的共鳴,那個已被燒焦的小人偶,忽然轉動著身,雙手摸上魯元的燒黑的身子,發出變調的聲音:「阿爹,阿囡乖,來陪阿囡玩。」

一股深重的悲鳴從山莊發出來,不知是魯元的,抑或是一掙扎在疑惑和仇恨中的司馬蓮,還是這個梅影山莊裡埋著的無數苦難的靈魂。

火光沖天,我拉著半死不活的段月容走向暗莊的路,果然,這裡也同紫棲山莊一樣,然而眼看到盡頭,卻見一堵牆顯在眼前,牆上留有一眼,我推不動,正絕望間,想起魯元給我的東西,我挖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個三稜錐,我把三稜錐□牆眼中,一扭,牆咯咯作響了起來,門開啟了,黑夜挾帶著幽密森林的氣息,向我們撲來,我正要拖出段月容,忽然後面一個燒焦的人偶抓住了段月容的腳:「阿元,你不能走。」

我往外拉,可是那個人偶卻不肯放,段月容看著我笑著說:「你果然愛上我了,不然怎麼會如此拼死救我呢。」

我心中大怒,對啊,我救這個禽獸作什麼?

我腦子一定是進水了,為何還不放手,扔下他,趕緊逃命才對啊。

正待放手,卻見他黯淡的紫瞳滿是絕望自嘲,一片蕭瑟之意,哪裡還有任何半點梟雄的味道來。

我忽然醒悟過來,現在的他可能武功盡廢,身被嚴重地摧殘,不過是靠著那一點點自尊活著,他情願我現在放下他,也絕不願向我求饒,讓我對他施捨憐憫。

我揮出酬情,將人偶的腦子砍了一半,一把將段月容拉了出來,那大牆一下子關閉了,猶將那人偶的手臂夾斷了一半,露在外邊,我背起段月容一路施輕功狂奔,也不知道逃出多少裡,回頭再看,星月無光,濃煙密霧中,遠遠的一處山莊裡依舊火光沖天,然後發出劇烈的爆炸聲。

我終於跑不動了,把個段月容像死豬似得扔到地上,剛剛一坐下,手邊摸到一處,我低頭望去,只見一株紫花靜靜地在暗淡的月光下綻放,欲語還休。

我望向段月容,他也是一臉茫然,萬般迷惑,立時一種濃郁的無力感爬滿我的全身每一個細胞。

西番蓮,英文名字叫做passionflower,翻譯出來便是激情之花,有人說西番蓮的花意是聖潔的愛,但也有人說其另一則花意叫做激情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