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燈樹千光照。明月逐人來。
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我們倆似乎都忘了可怕的生生不離,只是上元節上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手拉著手,肩靠著肩,身心輕鬆地遊著上元節。
我央著非珏給我買冰糖葫蘆,卻使他發現這不同於烤羊串的美味,於是他不僅將自己的那支冰糖葫蘆添得乾乾淨淨,還盡流著口水,眼巴巴地看著我手上已吃了一半的那串,我滿懷愛憐地遞上我的那支,看著他繼續大嚼,心滿意足。
我買了一條潔白的緞帶,為他繫上似錦的紅髮,露出臉來,愈顯出年輕的臉龐一片俊朗,朝氣盎然。
吃過湯圓,我們來到一座巨型燈樓前,廣達二十間,高約一百五十尺,金光璀璨,極為壯觀。
這座燈樓奇幻精緻,美倫美煥,所要表達的是蓬萊仙境,與燈樓下踩高翹的八仙隊伍互相輝映,似真似幻,眾人更是身心蕩漾在這人間仙境之中。
我和非珏笑著指指點點,他信口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這時鑼鼓咚咚,舞獅隊從燈樓處跳了出來,衝入擁擠的人群,我沒有抓牢非珏的手,一下子被人群衝散了。
非珏的眼睛不好,會被人群推到哪裡去?我的心焦急起來,大聲喊著非珏的名字,可是卻微不足道地淹沒在震天的歡海聲中。
半柱香過去了,舞獅隊進入表演的□,我的心急得快要跳出來,心生一計,便施輕功跳上了蓬萊燈樓,也不管燈樓上一個身型臃腫的富家公子和他的幾個姬妾先是發出驚呼聲,然後是一陣熱烈地鼓掌,只是居高臨下,急切地搜尋著非珏。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的眼睛在停在燈樓地對面,一個紅影進入我的眼瞼,心中的大石頭放了下來。
然而我周圍所有的美境卻忽然失了色,所有的喧鬧歡呼也悄然消去了聲音,只剩下街對面那孤單的紅影。
非珏高高地,平靜地坐在對面稍小的三國燈樓上,雙手抱著,紅髮有幾絲,被夜風拂向年青的臉頰,那雙明亮酒瞳,悽惶悲絕的,無助地,深深地凝視著我,彷彿是一隻迷途而不知所措的小狗,惹人悲憐。
從此,這個畫面永遠地映刻在我的腦海中,一生揮之不去。
舞獅隊終於過了,長龍般的人群漸漸往前擁去,燈樓前清了一些場地出來,我跳下燈樓,小跑到對街,非珏的視線一直鎖著我,看到我仰起頭,對他搖搖手,他才釋然地笑了,一躍而下,緊緊擁著我,然後傷心地哭了起來:「木丫頭,我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你了?」
「怎麼會呢?我到處找你呢,你忘了,我有你送給我的法寶啊,」我掏出一直掛在脖子上的銀鏈子,和他雙手交握著,上銀牌,柔聲安慰著:「只要我帶著這根鏈子,無論我到那裡,我變成什麼樣的人,我們都會認出對方的。」
非珏抽泣了幾聲,滿意地笑了,然後他收了笑容,看了我一陣,似乎在努力鼓起了勇氣,嚴肅地說著:「木丫頭,馬上就要開戰了,你隨我回西域吧。」
啊!?我奇道:「什麼戰爭?」正要詳細詢問,非珏卻搖著我的肩膀說:「如果你怛心生生不離,莫怕,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解藥的。」
我含淚笑道:「那如果找不到呢?」
「我……。」非珏的話音未落,一陣巨響傳來,地面也隨著抖動起來,人群開始有些不解,但是巨響不斷傳來,每響一次,地面跟著劇烈地抖動,人群開始動了。
我的心一驚,這不是攻城的炮聲嗎,這時一列軍隊從南門衝了過來,焦急地喊道:「王總兵大人有令,南詔兵打進來了,大夥快躲起來。」
原家祖上是開國功臣,西安乃是太祖皇帝所賜的蔭封之地,西安人世代接受著原氏豪強的保護,已有上百年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摧殘了,那極度的不信顯現在每一個西安人的臉上,恐懼傳播在每一個西安人的心中。
我的腰間一緊,非珏挾著我又躍回燈樓上:「沒想到,南詔來得這麼快。」
人群開始尖叫,四處升起淒厲的呼喚聲,無情地取代了絲竹管絃,孩子哭著叫喊母親,丈夫喚著失散的妻子,家僕尋找年糼的主人,人群互相拼命地推擠著,像是猛然間落入漁人網中的魚兒,慌不擇路,頃刻間,人間上元節的美境竟然變成了人群的修羅場。
人群從四面八方地聚來,又蜂擁著消失在曾經喧譁地大街上,我和非珏躍了下來,非珏神色嚴重:「我在南詔的密探告訴我,左相蘇容十日之前以謀逆之罪被處死了,豫剛親王為首的主戰派和竇家走得很近,我來找你之前,果爾仁告訴我,就在晨時竇太皇太后的入殮之刻,竇家發動了宮變,長公主被逼死了,現在的變故一定是竇家讓南詔奇襲西安,好借刀殺人,剷除原家的老巢。」
我大驚失色:「那怎麼辦,我們得回去通知紫棲山莊的人好準備開戰。」
非珏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太晚了,木……。」
炮聲還是一陣接一陣傳來,大地震動中,又一堆逃難的百姓湧來,非珏護著我,退到街邊,人群現了一隊黑甲騎兵,為首一人身形魁梧,帶著黑麵紗,來到近前,他在馬上略彎腰行了一個突厥禮,揭下面紗,雙目如炬,難掩興奮地俯視著我們:「少主,候爺已向于飛燕發十萬火急金牌,召其往洛陽會合,現在河朔守備空乏,東突厥定會乘虛而東庭,正是我等回西突厥的大好時機。」
他忽地看到我,面色又沉了下去:「老奴到處尋少主,卻原來是同木姑娘在一處賞燈會。」
非珏拉著我走到果爾仁面前,堅定地說道:「果爾仁,我要帶木丫頭回突厥。」
果爾仁冷冷道:「少主莫要忘了木姑娘中了生生不離,今生註定是白三爺的人了。」
「那又如何,我看上的人,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果爾仁的臉色更是難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後面的碧瑩,灰眼珠瞟向我:「少主,你想帶木姑娘回突厥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你得先問一下木姑娘能同你回去嗎?」
炮火比剛才更響更近,果爾仁身下的大宛良駒開始不耐煩的移動起來,不時低鳴:「木姑娘,如今候爺在洛陽舉事,你的胞妹和義兄宋明磊兼程趕死了幾匹千里馬,方才千幸萬苦地趕回西安營救二小姐,但依老夫看,他們也主要是為了來接你而來,你若是跟我們回突厥亦可,那你須想好,從此再不能見其他的小五義了,」果爾仁的灰色眼珠冰冷,他俯身對我厲聲說道:「你若想侍候少主亦可,你必須同我發個毒誓,除非助我等入主中原,否則一生一世不能踏入中原一步,如違此誓,亂箭穿心。」
好毒的誓!我暗忖著,然而若能和非珏去西域,從此掙脫了原家的枷鎖,和心愛的非珏在一起,實現我的長相守,這有多麼美好,望著非珏殷切的臉,霎時我的心動了,我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
「木槿,」碧瑩的聲音傳來,她在馬上擔心地看著我,我猛然間回過神來,想起于飛燕為了我而放棄了辭官,放棄了泛舟碧波的生活,還有我唯一的妹妹和冒死趕回西安救我的宋明磊……木槿啊木槿,你怎可如此自私,你難道忘了小五義對你的恩義了嗎?
我放開了非珏的手,笑著說:「非珏,果先生說得對,我不能同你回去,因為我不能拋下錦繡和宋二哥。」
非珏卻又抓回了我的手:「你莫要說混話,現下南詔正在前往紫棲山莊的路上,你回去不是送死嗎?」
我強自笑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有自信些:「你放心,我知道一條回莊子的秘道,而且你不用擔心,我是花木槿,自然會想辦法活下去,而且還有你的寶貝保佑我,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炮聲更近了,有很多箭矢過來,果爾仁所帶著十三個少年揮著彎刀擋開,非珏的手鬆了開來,堅定地說道:「那……我同你一起回去。」
「萬萬不可,少主,您忘了女皇陛下現下正涉險親自在喀什城等您嗎?我等沒有時間了,快走吧。」果爾仁上前,拉過一匹烏油油的大馬,硬塞到非珏手中,非珏緊抿著嘴唇,眼神苦苦掙扎。
許久,非珏跑過來,卻將韁繩放到我的手中:「木丫頭,他叫烏拉,以後就是你的了,你記住一定要騎著他來西域來找我。」
我握緊韁繩,使勁地點著頭,眼中淚水翻湧,心如刀割,碧瑩駕馬小跑過來:「木槿,我同你一起回去。」
我一搖頭:「不,碧瑩,你沒有武功,和我回去會有危險,你先和四爺一起回西域,過了這一劫,我們一定會再重逢的。」
碧瑩又待強辯幾句,我厲聲阻止了她,她淚如泉湧,不肯放開我的手,我拉著她到果爾仁那裡,看著果爾仁的灰眼珠說道:「我家三姐就……就拜託先生照應了。」
果爾仁的灰眼珠倒是一陣驚訝地看著我:「木姑娘好膽識,請放心,我等定會護著瑩姑娘周全。」
我再看了一眼碧瑩,一狠心甩開碧瑩的手扭頭上馬就走,不再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我逆著逃難的人流跑出一段距離,才悄悄扭頭,只見非珏一行人也開始前行了,碧瑩的雙肩顫動著,捂著嘴在馬上哭泣,而我給非珏買的白緞帶不知什麼時候鬆了,他的紅髮在夜風中飄揚,亦扭著身子,雙目看著我,慌亂而心痛得沒有一絲焦距,這亂世中的一景,根本沒有安慰我,反而使的我心更加難受。
烏拉出乎我意料的溫馴,而且不愧是大宛名駒,腳程極快,我駕著她抄小道從西林繞了回去,遠遠的就看見前方濃煙密佈,我的心涼了一截,等趕到山莊裡,我只覺口乾舌燥。
紫棲山莊,我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曾是處處帳舞蟠龍,簾飛綵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一片富貴氣象的紫棲山莊,竟然一夜之間變成了到處火焰,濃煙,死屍的地獄,各園的子弟兵和南詔士兵在廝殺,然而更多的南詔兵卻在搶劫珠寶和丫環,玉器的碎片散了一地,驚慌的喊叫充斥著耳膜,一個南詔兵看到了我,獰笑著撲過來,我向他一抬右腕,他應聲倒地,我乘餘下計程車兵愣神的時機,一策烏拉,飛一般地往西楓苑趕去。
來到西楓苑近前,幾隻七星鶴的屍,混身滿箭矢,橫七豎八地倒在莫愁湖邊,十幾具南詔兵的屍浮在水面上,那曾經清澈的湖水全被血染成了紅色,泛著刺鼻的血腥,無聲無惜的流著,苑子裡面傳來打鬥的聲音,我大聲叫著:「素輝,三娘。」衝進了西楓苑,那兩個冷麵侍衛正苦戰南詔兵,魯元也在用他改良過的弓弩嘶喊著嗓子對著南詔兵發射,佈滿血絲的眼中瘋狂無比。
出乎我的意料,謝三娘掄著兩把斧頭,滿臉是血,冷靜俐落地砍著敵兵,咔嚓之間,南詔兵像是一堆堆乾柴似地噴血倒地,她一向臃腫的身形,卻一下子苗條異常,靈活騰挪,她看到我,精神一震,狂喊著:「韋虎,木姑娘回來了,快帶著他和素輝走。」
無數的南詔兵向我湧來,但是立刻二個人影飛過來,舞出一道劍影,擋住了南詔兵,是素輝和滿身是血的韋虎,素輝喘著氣,小臉陰沉著,一邊揮劍,一邊眼中閃著狂喜:「木丫頭,你可回來了,齊放去找你,到現在都沒回來。」
我轉向韋虎,心中一驚,這才發現他的左臂已齊根截斷,血流如注,混身的血正是來自斷臂處。韋虎讓素輝跳上我的烏拉,然後撩倒一大片,在前面開路,引著我們奔到賞心閣,他一踢大門,讓我們進入門中,然後咬牙單手關緊房門,來到掛著謝夫人畫像的神龕處,移動牌位後的機關,謝夫人的畫像一下子收了上去,露出暗門,他開啟暗門,讓我和素輝進去,原本我以為烏拉進不了,沒想到裡面的暗道十分寬廣,烏拉也乖乖地擠了進來,韋虎單手關了暗門,催促我們向前奔走,於是我們陷入了黑暗。
素輝拉著我,暗暗低泣:「木姑娘,我還能再見到我娘嗎?」
幸好地道的光線昏暗,他看不見我滿臉的淚水,我鼓勵他,一定會的,轉而怛心地問著:「韋壯士,你可好?你需要立刻上藥。」
黑暗中,我沒聽見韋虎的答話,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過了一會兒,亮光出現,韋虎沉聲道:「到了,木姑娘,這條地道直通到華山內原家的暗莊,二小姐和錦夫人都在那裡,我們安全了。」
話音剛落,他的身如鐵塔傾倒,我和素輝哭著驚呼,引來一個熟悉身影,正是一臉疲憊絕望的宋明磊,他看到我們不禁喜形於色。
宋明磊連點韋虎身上多處大以止血,然後我們三人七手八腳地將韋虎抬回暗莊。
暗莊位於紫棲山莊後山,半山谷的一個天然石洞中,據說是原家的第一代祖先秘密開拓的,是用來防止太祖皇帝固位後,誅殺功高蓋主的原家,逃遁所用,那個石洞位於群山密林之中,洞外長年被四季長青的橛類植物所覆蓋,是個遁世的絕佳之地,更可貴的是這個天然石洞內豁然開朗,竟然容納了原家八千子弟兵,而且存糧夠三個月的,顯然原家的老祖宗很有先見之明,狡兔三窟,以備不測。
我們在洞內待了數日,紫園中的重要人物只有原非煙,錦繡,宋明磊還有陰險的柳言生而已,那些我認識的丫環,如初畫,珍珠等等,就連那個很得寵的香芹都失散在戰亂中,那八千子弟兵中三分之一是去年司馬門之變後補充的少年新兵,稚嫩的臉龐顯得有些慌亂而空洞,又有很多子弟兵是在南詔奇襲時受了重傷,讓人比較怛心的是洞中唯一象樣的醫生只有宋明磊了,他憂慮地告訴我現下雖不愁糧食,但奇缺藥材,這幾日不斷地有子弟兵因為得不到及時治療而死去,我們不能把他們的拖出去埋了,也不能仍進山谷,恐怕引南詔兵注意,只能在白天將他們的屍首扔進火堆裡就地火化了,於是每到白天,刺鼻的屍焚燒的焦味飄出來,令人感到恐怖的作嘔。
但謝天謝地的是,韋虎奇蹟般地從深度昏迷之中醒了過來,一開始我和素輝很怛心他會難受,然而韋虎卻連眉頭也不帶皺一下,便開始下地練習右臂用刀,並指天發誓要保護我安全地前往洛陽見原非白。
出去打探的人回來了,南詔在西安城燒殺搶掠,□女,無惡不作,已有三百多年光輝歷史的紫棲山莊付之一炬,莊內所有財物和家奴被南詔掠劫一空,眾人悲憤之餘,恨不能食南詔兵以瀉恨。
二月初一,原非煙召集紫園中人開會,商討對策,韋虎和素輝堅持要陪我去,未到議事「洞」就聽見裡面的爭吵。
柳言生的聲音冷冷傳來:「候爺既然有令,五更天在華陰與我等會合。言生以為,現在唯有一人冒作二小姐,帶著一千子弟兵,衝下山去,段月容好色成,必會為了活作二小姐而全力追擊,則我等可乘機突圍,翻過峻林,到洛陽同候爺會合。」
我走了進來,他陰冷地瞥了我一眼,然而後目光落在錦繡身上:「如今我等之中,唯有錦夫人的武功最高,身材也與二小姐相似,可以假亂真,只要錦夫人捨生取義,則我等都有活路。」
錦繡怒極反笑:「柳先生果然好計謀啊。」
原非煙瀲灩的目光飄向錦繡,深不可測,喬萬怒道:「柳言生,你敢可以下犯上嗎?候爺有命,任何人不可傷害錦夫人。」
柳言生嘆了一口氣:「喬萬,你以為我願意犧牲錦夫人嗎?但隨行會武的女侍都英勇殉主了,請錦夫人出馬也是不得以而為之。」
我大步上前:「萬萬不可,錦繡雖然武功高強,但她一雙紫瞳,別人一眼便知道不是二小姐了,反而會讓他們起疑我們就在這山中。」
出乎我意料,柳言生點頭稱是,狡猾的光芒一閃而過:「木姑娘所言極是,那如今我等之中妙齡女子唯有錦夫人和你,不如請木姑娘代之如何?」
tmd,這個混蛋的畜生,我暗自冷笑,這時韋虎提著刀殺氣騰騰地進來:「你若敢碰姑娘一根頭髮,先跨過我的屍過去吧。」
柳言生搖搖頭,向韋虎走過去,悲慼道:「韋壯士,言生也知道此乃下下之策,實屬無奈,莫非你想我等都命喪於這大悲山中嗎?」
一直陷入沉默的宋明磊猛地一個箭步衝向韋虎:「小心。」在所有人的驚呼中,柳言生右手微抬,韋虎已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柳言生左手和宋明磊對了一掌,後者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飛撞到對面的石壁上。
原非煙冷冷道:「柳總管,你想謀反不成?」
柳言生恭敬地單膝跪下:「小人擅作主張,驚擾二小姐,死罪難逃,只是……,」他抬起頭來,冷酷地看向原非煙和錦繡道:「這是唯一一個能突圍的方法,身為家臣,理當為原氏肝腦塗地,錦夫人和宋護衛一路趕來,當知三百六十位紫星死士為了保護侯爺全身而退,全部死在退回洛陽的路上。」
錦繡的面色一陣慘白,柳言生的目光又看向我:「在下久聞小五義情深重義,不知木姑娘可願意以身殉主?」
素輝咬牙切齒:「你這個小人,暗算我韋大哥,逼迫弱女子,為何你不衝下山去?」
錦繡哈哈狂笑:「你這麼做,無非要逼死我們小五義罷了,我這就如你的願,我……。」
「住口,我去。」我站出來大喝一聲,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我,我忍住心中的憤懣,心中有了一條計策,我大聲說道:「我替二小姐下山去,請柳先生放我們小五義一條生路。」
柳言生一甩大袖,看我如同塵埃上的螻蟻,眼中難掩得色:「既然木姑娘如此深明大義,就請二小姐脫下這懷素錦絲紗,天蠶金紗裙,與木姑娘換上吧。」
原非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明磊,神色猶豫不覺,沉吟了一會兒,便沉默地脫下懷素紗和天蠶金紗,遞與我輕輕道:「木姑娘,我知道你也不想你的義兄和妹子有事吧!若我和他們逃出生天,我定會稟報父候,為你豎碑立傳。」
嘿!想不到,真想不到啊,我還能上人民英雄紀念碑哪我!
我淡淡一笑:「多謝二小姐美意,只要小姐能保證柳先生給韋虎解藥即可。」
原非煙看了看沉著臉的宋明磊,嘆了一口氣,點頭道:「你放心,等你下得山去,柳先生自然會給韋壯士解藥的。」
我看向宋明磊,右手假裝無意地摸過耳垂,宋明磊撐著身站起來,撐著地面的手閃電般地露了兩個指頭的v字型,即可收回,我懂了,耳墜中的雪珠丹可以解柳言生的十里飄香。
我的心一定,但面上仍裝著十分怛心,走向柳言生,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求柳先生放過我們小五義。」
錦繡前來拉我,恨恨道:「不准你給這個禽獸下跪……。」
宋明磊也沉聲道:「木槿,我們小五義絕不跪不義之人。」
柳言生輕嗤一聲:「你以為有了清大爺,就可以不用跪了嗎?忘了當初是如何跪著求我要你的嗎?」
我的心一驚,抬眼望去,只見宋明磊的臉色氣得發白,的雙手不停地顫抖,原非煙也柳眉倒豎。
我的牙關,更堅定了我的信念,我繼續眼淚婆娑道:「我們小五義實在不知道先生的厲害,」我跪行過去,柳言生一腳踢來,我假裝害怕,卻一把抱著他的腳,繼續苦苦求他,手腕微動,護錦已他的臉,他側過臉,險險閃過,可是耳朵還是擦了一下,一道血痕出現在他的耳際,他大叫一聲將我踢了出去,我被錦繡抱著摔倒在地,立刻站了起來,狠狠向他瞪眼道:「現在該你求別人了,我的護錦上面加了巨毒,見血封喉,禽獸,你就去死吧。」
原非煙向我劈掌過來,素輝過了幾招,已被點了道,愣在那裡,原非煙輕靈地閃過錦繡,猛踢喬萬的腰間,喬萬悶哼一聲,應聲倒地。
原非煙身如嬌龍,手指微抓,銀光閃閃,原來是法郎嵌銀珠的指甲套,優雅地閃過一道道銀光,令人不敢相信竟是她最具殺傷力的武器,轉瞬她五指冰冷,緊捏我的咽喉,看著嘴角流血的宋明磊冷聲道:「你們都別動,不然我就殺了她。」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睥睨道:「好一個陰險狡詐的花木槿,我理解你的感受,不過現在我們正需要柳總管,所以無論是我父候還是我都不會讓你們殺柳總管的,快拿解藥來!」
我看著她冷哼一聲,無懼道:「他既然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了宋二哥的事,就是想激我們對他出手,那樣便有了殺我們的理由,如果小五義死在亂世逃亡之中,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候爺也不好問罪,而且只要能救出二小姐,他斷斷罪不及死,講不定還能更得候爺的信任。」
錦繡和宋明磊的面色都大變,而原非煙的妙目看著我,既沒有贊同,卻也沒有反駁我的話,只是嘆了一口氣道:「木姑娘,須知現在若是柳先生死了,就沒有人帶我們出去了。」
我微笑著看她:「此言差矣,二小姐,木槿知道,其實就連二小姐你都心理明白,沒有柳言生,憑二小姐的智慧還有宋二哥的才智也一樣能逃出西安,」原非煙漂亮的眉頭依然緊皺著,我深吸一口氣,微笑著:「我願意去替二小姐引開追兵,所以在走之前,我一定要替我們小五義除掉這個大仇人,就請二小姐成全我死前唯一的心願吧!」
原非煙滿懷斟酌的目光,轉向宋明磊,而宋明磊亦深深地回看著她,兩人對視許久,似乎再容不下別人,終於她的眼神漸漸溫柔下來,手漸漸地鬆了,對我冷冷道:「我現在終於明白,三弟和四弟為何都喜歡你了。」
原非煙選擇了立場,便不再看柳言生,只是大步退開,露出了柳言生躺倒在地的佝僂身影,他的臉色越來越顯得病態的黑,仇恨地看著我和原非煙,卻忽地向錦繡撲去,錦繡冷笑聲中,已閃電般地出了七劍,調息過後的宋明磊也加入了戰圈,我繞過打鬥的圈子,跑到素輝那裡,解了他的道,摘下耳墜,倒出雪珠丹和素輝二人趕緊給韋虎餵了下去,一會兒,他的臉色好了起來。
醒過來的喬萬也加入了錦繡和宋明磊,打鬥更是激烈,此時站在山洞外的子弟兵皆是原非煙的親信,發現洞內不太平靜,有人陸陸續續地闖進來想一探究竟,原非煙一擺手,只讓為首一個彪形大漢過來,耳語一番,那人立刻安頓子弟兵處變不驚地站到了洞外,另外又不動聲色地遣人前往擒拿柳言生為數十個的隨從,全部拉到外面處死。
柳言生的動作越來越慢,眼中有著我所沒見過的慌亂和不信,永遠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地貼著滿是黑色汗水的額角,最後終於頹然倒地,雙眼充滿了臨死的恐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會兒,他平靜了些,恨恨地盯著原非煙和宋明磊:「想不到我為你父一生盡忠,卻落得如此下場,原非煙,你終有一天會後悔的。」
然後,他又轉頭看向錦繡,對他露出一絲奇怪的微笑:「我柳言生最後還是死在你們小五義的手上,你……你現在可稱心如意了吧,」他吐出了幾口烏黑的血,雙眼逐漸變得渙散而悲傷。
他向錦繡伸出一隻沾滿血的手,顫抖著努力想攀住她,宋明磊狠狠地將他踢開,他的一隻手如雞爪般著,另外一隻手卻牢牢地捏著錦繡的一角華袍,迷離地看著她:「你現在還是那麼恨我嗎?…….為何你連仇恨時,都是這般的美麗呢?」
錦繡厭惡地向他的屍首唾了一口,我走過去,想說些什麼,看著錦繡的淚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心痛地抱住她,錦繡愣了一兒,反過來緊緊抱著我,全身劇烈地顫抖著,我的心更是又痛又憐又悔,只是抱著她無言地流淚。
「不要去,木槿。」錦繡忽地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們殺了原非煙吧,到了洛陽就說她和柳言生都被亂軍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