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當你置身於生活的一些精巧格局中時,是很難懷疑“宿命”這一概念所包含的偉大力量的。今天,遲至今天的她的出現,使我不能不認為這是一種刻意地安排,其意義在於支撐一個人穿越他的厄運。這使我想起人類所經歷過的那些苦難歷史,真正引導人們跋涉向光明的可能並不是理性,而是某種天賦的激情。
應該說漸至中年的我,曾經因為激情支配下的抉擇而蒙受了太多的傷害;就是今天,痛楚猶未消失。可是,無論怎樣試圖改變自己,都擺脫不了“鍾情者正在我輩”這一古老公式。情之為物,成了我們存在的依據。縱觀今日社會,當多數人們業已習慣利慾下的權衡時,我已無法區別由她和我進行的這些個人事件的幸與不幸。這種純情行為在多大程度和時間內能夠超脫於現實土壤,高蹈於時代精神之上,我們都不得而知。但不管如何,一件美好的事所造成的或苦或甜的命運,都足以讓今天的我忘記其終極目的。
六
在以往的一些歲月裡,我和我的一些弟兄們一直醉心於一種“波希米亞人”式的生活,常常夢想像金斯堡他們那樣到某個叢林中去種植大麻或者糧食,以熬製一種真正可以減少人類苦難的良藥。這種對自由的絕對嚮往,很容易帶來對家這種結構的偏見,致使我們在很多時候有意迴避著這一“魔沼”。但這並不能說明我們已根除了暗懷渴望,事實上,在一個人的黃昏,在飢餓的旅途,依舊可以輕易地為一曲《我想有個家》而悄然拭淚。
而且更多的朋友艱難地從一個門走出,終於又踏進另一個門去。古希臘哲人說“人不可能兩次跨入同一條河流”;至少在婚戀這個問題,難以盡然。經過了這樣一些曲折而終於獲得善果的人們,得出的結論是——家,本身是人類共同甄別選擇的最佳模式,問題還是在於成員及其操作藝術上。
而我真正強烈地感到家的誘惑,是在這場災難中。我想這不需要解釋理由,凡是曾經身陷絕境孤立無援的人,都會知道這種念頭的必然。當我站在囚樓上看見隔牆的一家小院中,一個女人幾乎花去了整個下午來梳洗長髮,年輕的丈夫不斷地用杯子往她頭上澆水,彷彿是在灌溉一株名貴的花朵;而孩子把一根橡皮筋栓在兩棵樹之間,獨自唱歌伴隨舞蹈,小屁股在夕陽中閃爍——生活在這樣一個平靜的日子裡,體現出它真正的幸福。我們為什麼要拒絕這樣的平淡從容中的甜蜜呢?我把這種來自於一個畫面的覺悟,寄給了一位因家而苦惱的朋友——如果就是僥倖脫離了鍋碗瓢盆的束縛,是不是就可以解開全部生活的繩釦?
當我知道在這些漫長懲罰的背後,有可能有一個家為我準備著時,內心深處充滿了激情和勇氣。我覺得,當這樣一個少女在這種時刻獻上她的愛,那麼,我應該交出我的命運了!
七
這場愛情從一開始就陷入了一個悖論之中——拒絕是一種傷害,接受又是另一種傷害。時至此刻,彼此的姓名還是作為一個單純的符號出現在心中。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緣份問題,當事情以這樣的方式開始之後,就意味著要投入若干年的等待而一定要收穫幸福;相愛且必須永無怨悔成了今後歲月的使命。
現在我已知道她是一個美麗痴情的姑娘,獲得這種建立在一個人的犧牲之上的愛,使我深感內疚。該要表達的感情在前面的詩中都已淋漓宣洩,我再難說什麼了,只能更加強烈地希望早日結束這場劫難,去補償她青春的損失。
每每當我想起但丁寫在地獄之門前的那句話——到這裡來的人們,應該放棄一切希望。就不禁懷疑這種感情是否適當,自己是不是利用了她的單純和善良?我有什麼理由還要對未來生活保持這份濃厚的痴情呢?當昨天的審判得以成立的時候,就基本決定了明天的黑暗仍難以解除。我多麼擔心讓她無辜地步入深淵啊!但另一方面,我卻充滿信心,那就是高尚的犧牲終將贏得高尚的珍惜,無論歷史和個人,都會體現這一規律。
八
除開朋友、書籍和個人的一些奇特經歷之外,我幾乎是一無所有了。造化沒有賜予我任何桂冠卻反而刻下了恥辱的紅字,但這一切並不足以使自己懊悔。作為一個男人活著,承受始終應該大於享受。況且,在這麼多的打擊之下,我尚擁有愛與詩,這已是人生的最大慰藉。
在這樣一些酷熱的夜晚,沒有草地和林蔭;躺在狹窄的囚樓平臺上仰望廣闊的星空,面對這些永恆存在的宇宙風景,深感塵世的悲歡離合太渺小。一切都會過去的,流亡者將要歸來,經過無數默默犧牲者的努力,必將重造一個什麼也不驅逐的家園。
向一個陌生的女孩傾訴愛情,使我靈魂得到再一次淨化;這是一種真正自新的過程。正是這樣一些不假藻飾的詞句,使我得以重回孩提時代。當我寫完此頁後,作為這部為一個人而編輯的詩集該要合幕了,但這,遠遠沒有結束。愛,是一種事業,還需要兩個人的共同締造才能臻於最高的境界。我想起加繆說過的一段話——不,我們所受的最殘酷的折磨總有一天要結束。一天早上,在經歷瞭如此多的絕望之後,一種不可壓抑的求生慾望將宣告一切已過去,痛苦並不比幸福具有更多的意義!
最後,我要說——關關,謝謝你給了我這種靈感和激情,你的善良將無愧於接受這本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