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上的鄉愁

塵世·輓歌 野夫 第1頁,共2頁

所謂鄉愁,對我而言,大多時候只是某種童年的味覺。

記憶中的那些口感,在被歲月發酵後往往形成經久回味的芳馥,於隻身遠遊的路上,時時誘發你“不如歸去”的念頭。

我已經走遍了這個國家的絕大多數地方。當對未知事物的嚐鮮渴望漸漸饜足之時,我知道我的青春業已耗散在穿州過府的五味百感中;這時,鄉愁開始從舌尖上漫漶而來,在枯澀得近乎麻木的味蕾上綻放出懷鄉的憂鬱――我知道,我於此際開始衰老。而一根老了的舌頭,則會像蛇信般搜尋回山的徑路,它似乎比身體還更需要故鄉的飼養。如果不能找到孩提時的食單,也許就會枯葉般迅即隕落。

我所成長的時代彷彿正是這個國家的漫長荒年。那是在跡近窮壤的鄂西南邊地,一個土苗漢侗雜居的小鎮。原鄉民在遙遠的古代,大抵曾經被喚作“武陵源中人”,抑或在書卷裡有過鮮衣美食;但在我斷奶之後,體味到這個世界的卻是粗食雜糧――在那個年代,山胞們多無主食和配餚之分,而菜譜一說,則肯定奢侈得聞所未聞。

比如土豆紅薯這些分屬菜蔬的作物,那時多是平民人家活命的晚餐;而一碗湯麵,往往竟然成了重情講禮門弟待客下飯的主菜。儘管如此困頓,但依舊有許多當時或者用以度荒果腹的野菜,居然裝點了我們的簡單生活,並構成我的童年味覺,成為今日鄉思中津津有味的美食。

我懷念故鄉的食物首推由“蕨”衍生的幾道村餚。

其一曰涼粉。這幾乎是父母在夏天的最高獎賞――給五分錢,去街上買一碗,絕對在半秒間吸溜得一乾二淨。這是用山中的蕨根搗粉攪糊後用漏瓢製成的粉條,然後用自制泡菜的酸水加上辣椒粉勾兌即可食用。這種涼粉色近褐黑,需以涼水洞的山泉浸泡,但最關鍵的是泡菜水中必須有花椒葉,這是區別地道與否的秘方所在。

其二曰蕨苔。也即蕨長出地面的那部分,約尺許,色青紅,不蔓不枝,頭捲曲如問號。現在收購出口的薇菜,即是將蕨苔採來撣水曬乾後的成品。這樣的乾菜雖然富營養,但並不好吃。我所懷念的則是新鮮的蕨苔,剖開有滑膩粘稠的汁液,食前需要先用水稍煮一煮,再撈出炒鮓海椒面和臘肉。撣水乃必要工序,可以去其澀,之後則口感極好了。

其三曰蕨粑。原材料也即蕨根粉,在攪糊時兌以剩飯,凝結曬乾,食用時切片炒肉;肉最好是鄉民放養的山豬,用柏樹枝加核桃殼熏製的陳年火腿,兼及肥瘦。當然這道菜,一般則只在逢年過節的席面上才會搬上。

蕨,原是山野間的一種尋常植物,但早在商周時代,就已然進入中國人的食譜,其學名謂之“薇”――它幾乎貫穿了我們整個文學史。商遺民伯夷叔齊兄弟,“義不食周粟”,躲進首陽山中,靠的就是“采薇”而食。之後的詩人呼喊著“采薇采薇胡不歸”且“長歌懷采薇”時,已經不再是災年裡的口腹之念,表達的卻是一種隱逸的懸想和對當朝者的不合作立場。也許正是因為有“蕨”在漫山遍野的卑微存在,才能使得代復一代的讀書人還能勉強殘留一點決絕的風骨,在飢餓的肚腸和空虛的精神之中找到最後的依賴。

多數人在榮辱沉浮的命途中,都會忠實於童年的味覺――這是一種構成出身的元素,同時還可能是一種人生的底色和立場。毛澤東位及九五之尊,萬變不離的還是紅燒肉和辣椒,一份鄉村小地主家的食品趣味,大抵也決定了他一生的選擇。而晉朝時的大官人張翰,則可以在秋風起時,因為想念故鄉的鱸膾蓴羹,自謂“人生貴得適意耳,何能羈宦數千裡以要名爵”,然後竟然掛冠歸去。

許多年以來,我像米蘭昆德拉所說那樣――從一個酒杯走向下一個酒杯――似乎已經嚐遍了生活食色。貧困童年時墊下的野蕨村蔬,彷彿一直耿耿於懷未能被塵世的珍餚所消化,且固執地在我飄浮失重之際,提醒著我的味覺。也許正是那些古老的養分,一直支撐著我的身心,使我在懷鄉的飢餓時分,要不斷地反芻這些隔年的糧食。

不黃不足以平民憤

話說西元前720年的古希臘奧運會,人類尚未發明正式短褲(注:人類女式內褲的歷史迄今不足300年),運動員上場只好扎一個兜襠布。一位喚作奧耳西波的爺,跑著就跑丟了,人們看見他象腰纏鐘擺一樣,頓時鬨堂大笑。但他卻堅持到終點,所有的人皆為之感動並從中發現人體巨大的美――從此,古代奧運會皆統一裸體比賽。

現代奧運會卻穿上了褲子,而且最初女游泳運動員還必須穿溼重達30磅的連衣褲參賽――這就是所謂文明進化的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