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如上述,黃友會似乎僅如丐幫大會——湊堆吃喝而已。其實不然,一般來說每年都要搞一些有益有趣的活動。在此出入的人物,多數在他們各自的領域裡,皆是頭角崢嶸的非凡之輩。隨便拉扯一員出來搞個專題講演,無需任何準備地信口開河,那也往往要言驚四座。
重慶達人王康,江湖敬稱老康的這位爺,形貌在列寧與布哈林之間,腹笥則非同小可。他與黃珂乃舊交,每次流竄來京,必是要請他開講筵的。他對於俄羅斯文化和前蘇聯問題的研究,遠勝於體制內那些專家。在酒席間聽他信手拈來地從蘇聯解體講到中國的未來,的確還要比鳳凰衛視上他那些高談更生動和深刻。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劉力群兄,實在可謂“大隱”者。幾十年來他在高層體制內從事著自己的國土戰略研究,有一整套重整河山的大計劃,惜乎既無人問津也乏人知曉。其人十分性情,每如黃門,必是腳踏車往返,且逢酒必醉,每醉必歌。一旦他開始西北秦腔,樓下的韓國鄰居必來小心翼翼地敲門,請求饒了鄰人的耳朵。舉國上下,你隨便說一個地名,他可以馬上指出該地山川河流形勢走向等等。論國民經濟,那更是如數家珍,所有資料皆如成竹在胸。按他的規劃,中國要重新分出72個行政區劃才合符國情。可惜其人有總理之才,而無閣臣之命,只好樽邊宏論,聊澆塊壘而已。
除開這樣的杯酒高談,黃友們也還搞一些慈善活動。為白血病孩子捐款,為印尼海嘯和四川地震賑災等等。至於其他看片會、畫展、音樂會、首發式和開業慶典之類活動,由於朋輩多能人,那基本是隨時都會接到邀請。黃哥是中心,經常看見他忙著群發簡訊,實際都是在熱心快腸地幫朋友捧場。
四川有句粗話說——自己的屁股流鮮血,還要幫別人醫痔瘡——這句話我時常覺得可以形容黃哥的急公好義。這個世界助人為樂行俠仗義的人,我也見過不少;愛鄰如己一視同仁的君子也越來越多。但是像他那樣完全不擇物件不論親疏地急人所急,實屬罕見。
五
黃友會基本每年聖誕或者元旦,要雅集一處搞個自娛自樂的晚會。歌星舞師演藝名角太多,名導演更是一大摞,節目自然是不愁精彩的。某年黃哥突發奇想,要動員大家排個獨幕話劇——而且全部由非專業人士來表演。我受命寫指令碼,偷懶將老舍先生的茶館第一幕拿來改編成現代內容的諷刺劇,人物和結構則仍然用原著的設計。大家看好這種無厘頭改編,遂開始邀約同仁排練。
王老闆自然非黃哥莫屬,我演的唐鐵嘴。平面設計大師望忘旺演松二爺,製片人章芙女扮男裝演常四爺;音樂劇明星影子女扮男裝演劉麻子,著名音樂人李蘇友演龐太監,高大林演秦二爺;翻譯家李斯演老丐,詩人李亞偉演宋恩子,萬夏演馬五爺,陳琛演李三,行為藝術家昌鑫演二德子,高氏兄弟演吳祥子,作家深藍演小妞,企業家劉興平演農婦,學者餘世存演康六,還有個女畫家演他的女兒。
一群從未演過話劇的人物,臨時組織起來背臺詞走場次,那確實是笑話百出。劇務的更好玩,去北影廠租來了全套清末的服裝道具,又在798藝術區借來了最大的一個舞臺,全套音響燈光和攝像,大家就這麼開玩起來。總共排了三次就登場,觀眾來了兩三百。多數人都記不住臺詞,只好根據劇情臨時瞎編——好歹是一群“名角”,智商都擺在那裡,所以基本還不離譜。直到今天,我看那現場錄影碟,還是忍不住要捧腹噴飯。
這樣的“實驗話劇”,顯然在中國還是鮮見。就這一堂形形色色的“大牌”業餘演員,我估計在黃友會之外還真難組合出來。更好玩的是由於諷刺的是當下的世相,幾個原本準備去報道的媒體記者,看完彩排嚇得立即撤退出去。一群老頑童遊戲人生的玩法,還真就應了王朔兄小說所說——玩的就是心跳。
六
黃友會原本一群老頑童小妖精的自我玩鬧——在一個無趣的時代自討有趣的人生。孰料最初由央視報道出去之後,竟然驚動了海內外各媒體的跟進。彷彿在一個落落寡歡的頹世,發現了一個新的物種和生態。有媒體經常問我意義何在,我只能說,在一個成熟健康的國度,應該允許民間社會的充分發育。而我們處在一個官方組織極度森嚴的時代,無論文化或社群都不能多元發展的話,那民眾的生活則只可能越來越死氣沉沉。
黃門宴只是一個老實人在體制外形成的一個小眾平臺,無數個渴望真實生活和懷抱夢想的人,在夜夜笙歌的表象之下,可憐地交換著各自流浪的方向。他們來自世界各地,他們身處在一個迷惘的時代,流離於大起大落的人生,疑惑於這個世界的走向。他們雖然經常沉溺在夜宴殘醉之中,但黎明醒來,仍然要投入各自殘酷的生活。
也許不同的人將在這裡結下各自的殊勝之緣,進而在矇昧的時光中找到自己的方向;但歸根結底,所有的彙集都是偶然,所有的人都是過客。只有黃珂將停留在他始終喧囂的夜裡,只有他還會在暮色深處挑起這一盞古代江湖傳下的孤燈,為這些熙熙攘攘奔忙和小泊的扁舟,送來一點微茫的溫馨。一切不過僅此而已,似乎只有我約略曾經窺見,他那霜鬢叢蕪後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