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忍教育四/h4我們從小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對敵人的溫情就是對人民的殘忍——這種政治倫理觀一直主導著我們的社會生活。被黨人奉為金科玉律的英雄格言要求我們——對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暖,對敵人則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我們知道,情,是構成人性的基本元素之一,佛陀謂之有情眾生。無情,則意味著我們只需要服從政治立場,摒除人之為人的底線思考和本能惻隱,對一切異己者【敵人】可以採用無所不用其極的懲處方式。
當自然界的益蟲和害蟲我們都難以真正分清時,那麼我們如何又能正確區別同為人類的敵我呢?於是,最終的抉擇和解釋都只能歸屬於強權。最高當局宣稱麻雀是害蟲時,這些無辜的生靈就要被全體人民所驅逐。小鳥的天空驟然縮小,橫遭屠殺,成群地累死於逃亡之路。鳥猶如此,人何以堪?平心回顧一下整個20世紀,所有曾經被我們命名為敵人的人,其中究有多少是十惡不赦的壞蛋。這些可憐的師尊、戰友、親人或鄰居,隨高深難問的天心喜怒而朝生夕死,有誰不曾體會過人世的殘忍。
1976年我是小城初中的學生。那一年這個國家充滿了各種內涵的哭與笑,史學家後來視此為一個可以斷代的年份。那個冬天,我們被組織起來去參加一個公審公判大會——要槍斃一個叫楊文生的反革命。在那些含糊不清的判詞中,我們隱約聽出,這個不殺不足以平民憤的人,其罪行原來是在上面抓了那四個人後,他依據傳統演義小說的推理和經驗,堅持認為這是一次宮廷政變。他不斷到處演講和張貼大字報,反對華的中央,號召人們要繼續捍衛毛,堅決反對走資派的復辟。在此之前,他還是小城著名的造反派,當然,也肯定迫害過一些基層幹部。
那時的死囚還基本保留古代的形式,人被五花大綁,讀完判詞即被插上寫有罪名的尖銳木標。我看見那削尖的木片從他後領中猛插進去時,他呲牙咧嘴顯得很痛苦,但喊不出聲音來。我們一些膽大的孩子騎著腳踏車狂追囚車,就在城郊的田野上,他被掀了下來,踢跪在凍土上。行刑者熟練地在一米之內對其後背開槍,他猛然仆倒,捲曲的身體掙扎了幾下,便永遠地安靜了,槍聲似乎還在山谷裡泛出迴響。無數男女老少都在圍觀,殺人實在是像這個無聊社會的一場喜宴,死者的血正好成為大眾調味的鹽。有個成人去把屍體翻過來,並解開了他的衣服,我們驚奇地看見了左胸上的彈孔還在汩汩淌血,最後的餘熱嫋嫋飄散在寒冷的大地上。
一個生命就這樣打發了。在此之前,北方還有個叫著張自新的女人,死得更慘。這兩個人的罪名完全一樣,但罪行的內容恰好又完全相反。我們可以稱張是死於她的智慧和清醒,但楊卻更像是因其愚蠢和迂執而死。問題是他們都是那個時代,敢於堅持思想和表達的人——不管後世如何評價其思想的正誤。他們除了思考和表達之外,並未去組織造反殺人放火。是的,他們是以言獲罪的人。而言論自由,是任何一個文明國家都要寫進憲法的公民權利。但同樣為了這點可憐的權利,張成了悲劇英雄,楊則永遠還是小丑。h4
殘忍教育五/h4人在這個世界偶然地經過,因為五官六慾所能感受的短暫快樂,多數時候難免貪生。為了自己的生存而要去與別的物種爭奪生命的機會和空間,這種惡基於本能,我們常常無法去苛責--畢竟捨身飼虎那種宗教精神是聖徒英雄的情懷。但如果輪到人與人、族與族、國與國之間的生存競爭時,必然要遭逢彼此的算計、廝殺和戰爭,那麼此中的人性底線是什麼?在個人主義、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這些冠冕堂皇的大旗下,我們是否可以不擇手段地放縱暴力而無須去顧慮末日審判。
我拿這樣的問題來衡諸個人經歷、親友往事和所謂的民族史詩時,常常深陷困惑,不知其中倫理標高應該設在哪個刻度。草民拜天地,是要學會敬畏。君子遠庖廚,是要心懷不忍。敬畏是要有所怕,不忍乃為培養愛。如果凡人皆知怕和愛,也許無須宗教,我們也可能超凡入聖了。問題是身處一個無神論國度,當科學原教旨主義被宣揚成某種普世價值時,當革命造反起義暴動洪秀全李自成都被塑造為英雄傳奇後,我們到底還怕什麼?一切世間法何能扼制本來潛在又被反覆提倡的惡性。
1949年,身為小地主之子的家父,為了亂世逃生而投身於新政。他的家庭在土改中慘遭滅頂之災,他卻成為了另一個縣的剿匪英雄。【見拙作《地主之殤》】父親迴避往事就像一個暮年潦倒的老叟,害怕邂逅青春鍾情的戀人,但他的故事仍被我從一些倖存者的回憶中打撈出來。在那個嗜血的年代,他的出身要求他必須更加殘酷這樣才不被懷疑其忠誠。我相信在他設計誘殺那些山野悍民,和經手籤令處決和他父親一樣勤勞致富的地主時,絕非出於他本意的選擇。他並不愚蠢,他不會相信他那一刻的殘忍是代表正義,但他清醒地知道,他哪怕偶爾流露一點溫情,一定會成為別人對他殘忍的充足藉口。就像那些加入黑幫的小弟,要先去殺人表示堅定和忠誠一樣--他別無選擇。
他領導的剿匪隊在平定了“文沙長暴動”後,某日活捉了十幾個俘虜。縣裡命令押解進城,他只帶了兩個部屬。匪徒被捆綁串聯在一起行動,磨蹭到夜晚他們走進了荒無人煙的險境,極有可能被匪幫劫道。他的部下之一建議殺俘,向上級報告說匪俘逃跑被他們處決。他是頭,他得承擔責任,為了自己人的安全,他只好默許--部屬先去解開繩索,要匪俘各憑天命逃生,他們三人在月光下點殺那些四散而逃的生命,能僥倖逃出他們神槍的大抵所剩無幾。
這就是革命需要的殘忍--我們的領袖早就用一串排比句,給我們詮釋過革命的準確含義--“暴烈的行動”。我們早在孩童時代,這段怵目驚心的語錄就被譜成了流行歌曲,整個國家都響徹著它恐怖的回聲。在野蠻的旋律中,孩子們優雅地揮動皮帶抽打出身不好的同學,逼迫老師吃屎,打家劫舍,虐殺著無數無辜的人們。我這一代,估計很少有暈血的人,因為在我們的少年階段,眼中早就充斥著淋漓的鮮血,對許多人生慘酷,早已見慣不驚。h4
殘忍教育六/h4我常常想不清楚殘忍究竟是基於愚昧還是源於仇恨——此中暫且排除被迫的殘忍行為。除開這兩種之外,還有沒有其它的發生原因呢?讀了母親的信後,我想起了我女兒在更小年齡階段時的故事--那時我曾短暫地與之相處過一些片段時間。
大約在她一歲多時,還是一個與不熟悉的人難以和平共處的孩子。我這個過客似的父親面對她的哭鬧完全無技可施時,只好抱她到魚缸前。果然,她很快就被那些妖冶扭擺著的魚所吸引而停止了哭聲。她先是睜大淚眼隨著無聲舞蹈的魚轉動瞳仁,當魚們累了小憩不動時,她開始伸出小手拍打魚缸興風作浪,魚們受驚又重新四處奔逃撞壁,一會才復歸寧靜。女兒又去拍,魚再度狂奔,女兒終於破涕為笑,她可能意識到她竟能捉弄這些貌似天仙的小精靈而為此得意快樂。
當這種遊戲反覆多次失去新奇時,她開始表示進一步的要求,指揮我把她抱到更近的位置,她竟然伸手到魚缸去直接捕捉那些窮途末路的魚。她似乎充分相信這些弱小的動物不會使之受傷,她有些肆無忌憚。假設是蠍子蜈蚣呢--是什麼經驗使得一個孩子本能地區別這種捉弄的安全和危險呢?【人的天賦中是否具備從形體的美醜來鑑別安危和喜惡的能力。】魚的反抗掙扎是徒勞的,她如願逮到了一條小魚,魚驚恐的扭動又使她略感害怕地把魚扔到了地上,魚像一個機器玩具般蹦達了幾下就躺著不動了,她開始咯咯大笑。
從這一連串的動作中,我看出女兒如我一樣是喜歡魚的——一種毫無根由的喜愛。但這種愛的體現方式則是折磨對方——一種小小的殘忍的開始。我們在成年人的戀情裡,司空見慣了這樣一類因愛而起的折磨,以及發展到極致後的殘忍。正如米蘭昆德拉小說中所說--他們相愛,但他們彼此置對方於地獄。這種因喜歡或者愛而誕生的殘忍確實難以思議,然而卻遍佈於我們生活周圍,我姑且稱之為“抒情式的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