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燈

塵世·輓歌 野夫 第2頁,共2頁

隨後的抄家拎走了外婆的縫紉機頭,機槍架在門口的恐嚇和辱罵,兩個姐姐的失學,父親的不斷遊街和捱打,貼滿門窗的攻擊母親的大字報。外婆惶恐不安地看守著我,怕我被歧視和欺侮所傷。某日一造反派來家訓斥父親,我不懂事地在一邊嬉鬧,太過壓抑的父親借我發洩他的憤怒,第一次用木棍暴雨般毒打我,沒有人敢於阻攔狂怒的父親,外婆哭著用身體包圍著我,結果左手無名指被誤傷一棍,竟被打得骨折。她一直隱忍著也未醫治,至死時那個手指依舊還彎曲著,我怎麼也無法撫平那陳年的創傷。

運動在不斷升級,厄運更不知何時結束。為了給失學的大姐找條生路,外婆決定重返平原老家務農,讓大姐隨她還鄉插隊――她相信她的故鄉親友,會容納她這對亂世婆孫。那時我才五歲,沒有人敢告訴我外婆要走,她默默地收拾簡單行囊,每天夜裡抱著我垂淚,叮囑我千萬不要出門惹禍,不要下河,不要玩火,我只隱隱感覺到有大事發生,只知道陪她哭泣。然後一天早上醒來,突然就再也找不到我的婆婆了,我白天嗓子哭啞,夜裡又從夢中哭醒,媽媽訓我打我都無法制止我要找回外婆的傷心欲絕,我的童年天空彷彿就從那個早晨徹底坍塌了。

一年後,大姐也去了那個叫著二塢臺的平原湖村和外婆相依為命。二姐去了礦山做工,父親繼續接受迫害,然後肺結核穿孔被煤炭廳保護到武漢治療,我和母親搬到供銷社的一個單間房裡苟延殘喘。母親在單位是監督改造的右派,完全無暇管理我的生活,我一天天消瘦,每晚的夜咳驚醒著母親。驚覺的母親帶我進城到縣醫院檢查,同樣肺結核穿孔的結論幾乎讓她驟然垮掉。那時,這是一個致命的傳染病,母親每天偷偷飲泣,但仍舊傾其所有供我打針吃藥,要把我從死神手中奪回。

這種病沒有好的營養和護理,在當年幾乎是難以存活的。母親只好去信給外婆,想要她回來照料我的生活。外婆是在山裡受傷而返鄉的,她在她的故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安寧而不被欺侮的日子,她實在不願再回這片傷心之地了。最後大姐給母親來信說――讓弟弟自己給婆婆寫封信吧,只有這樣她老才有可能回。於是我給外婆寫了,現在我已經無法記得12歲的我究竟寫了些什麼,若干年後大姐說,外婆邊讀邊哭,每天從枕頭下拿出再讀再哭,一個月後決定再次進山,她要來挽救她一生至愛的我。

母親要到萬縣碼頭去接外婆,次日我放學回家,遠遠看見家門開了,我奔跑著衝進去,看見屋裡的火塘正燃燒著久違了的溫馨,外婆和鄺奶奶正訴說著別況,我一下子撲進外婆的懷裡放聲大哭,幾年來的思念和無助忽然化作滔滔江河。我不斷地叫著婆婆婆婆,彷彿垂死的孩子看見唯一的親人。婆婆撫摸著瘦小的我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連鄺奶奶也在一旁哽咽不已。婆婆說為了省錢,媽媽讓她坐便車先回,她還要等次日的便車。

我的病在外婆和母親的救治下,竟然神奇地鈣化,而父親也獲得了同樣的結果。外婆再次挽救了這個瀕危的家,我們開始滿懷希望地走向1976年。h4

七/h4外婆骨子裡面是個讀書人,可惜生在一箇舊式家庭,不看重對女兒的培養;加上生母早逝,父親東渡,沒有機會接受正規系統的教育,否則,她完全有可能成為一個才女。許多年來,她一直在繁忙的家務之餘,堅持閱讀的習慣;包含我上大學後的許多文科專業書籍,她都能讀,還特別喜歡和我討論。空閒時,她還愛練習毛筆書法,簪花小楷寫得端端正正,你很難相信出自一個小腳老太之手。

我的少年時代家裡並無藏書,我總能從鎮上一些大戶人家的後人那裡,找來一些殘破的舊書偷偷閱讀,而一旦被父母發現,那是要沒收焚燬和責罵的,因為如果被抄家的人發現這些毒草,就會禍及大人。但外婆則是我的掩護者,她支援我讀各種爛書,並幫我隱藏。我的學生時代,是盛行讀書無用的,且沒有考大學一說。我看見外婆裁減衣服很有趣,她甚至會做皮貨,就也去拿她的剪刀畫粉比劃,要她教我裁縫手藝。她第一次很嚴肅地跟我說――你是個男人,不應該來學這些女人活兒。我問那學什麼好呢?她說以後可以去學法律。很顯然她也許並不深知她父親所學的法律究為何物,但她相信這個世界原是需要真正的法律來主持正義的。

外婆的善良和慈悲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品質,天生具有佛性。她是一個沒有仇恨的人,既不恨拋棄她的丈夫,也不恨迫害過我家的那些人,永遠對人恭謹熱情。她不求人,但任何人求她都會力所能及地給予幫助。她所到之處,皆會贏得所有人的尊敬,包含那些對我父母有意見的人,都會在背後誇耀她的美德。迄今為止,我還沒有見過有誰,真正具備她那種完全發自身體本能的博愛。她常對我說,要做一個明理的人,她永遠相信在天地之間,有個叫做“理”的東西在維繫著世間的共和。

家父是一個身負劇變奇恥的人【見拙文《地主之殤》】,一生暴烈,情不外露,身邊人皆很怕他,但他卻永遠尊敬外婆。我高中時即愛和父親廠子裡的工人摔跤比武,一次把踝骨摔折了,父親一怒之下去把那工人罵了一頓。外婆是從來不說女婿的,但這次她卻輕言細語地告誡――說不該責怪別人,一定是孩子自找的,否則工人怎敢來摔壞你的孩子。父親諾諾無言,他是服理的。外婆去世後,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涕泗交流,他是真正地感恩這個具有高貴教養的老人。h4

八/h4嚴格而言,我對父母的感情相較於外婆,則遠要輕薄。我最初的知識和教養基本完全來自外婆,父母對我的責罵,往往要被她來化解和開脫,母親常說她把我寵壞了。幾乎從兒時開始,我和外婆的每一次小別都會彼此流淚,包含1978年我上大學後,每個假期後復學,她都要相送很遠,我們都要哭一場。

那時我已成人,她在我們家不僅撫養大了我們三姐弟,還撫大了我的三個表弟妹。她始終過著極端儉樸的生活,操持著所有的家務,卻堅持不上桌吃飯的古老習慣,且永遠要吃剩飯殘羹,不肯浪費絲毫。家境在文革後已經日見優裕,但她仍然不改艱難歲月所形成的近乎殘酷的節約生活,有時常常讓我父母感到尷尬,怕人誤會是對老人的虐待。比如,她會偷偷地上街撿破爛賣,或者到菜市去拾取農民都要扔掉的爛菜葉,拿回來處理乾淨後做來自己吃。我們姐弟都工作後,基本都要給她點錢,事實上她又從來不花一分,總是攢來寄給老太――她那個名義公婆。母親對那個丫頭出生的文盲老太素無好感,且老太在四爹家條件很好,因而堅決反對她的資助。但她總唸叨三幾年老太曾經借給她幾斤米,救過她的命。

母親是外婆唯一的孩子,但母女間的矛盾卻在晚年愈演愈烈。首先在對外祖父的評價態度上就永難共識――母親仇視那個遺棄她且影響她一生政治生命的父親,外婆卻用沉默甚至隱隱的懷念來對抗著母親的攻訐。比如她偶爾在評點我時,不經意地會用這樣的措辭――哎,你這點很像你外祖父。在母親聽來,其中的含義顯然褒大於貶。

當我也走進社會後,外婆感到她的使命已經完成,突然開始強烈的鄉愁――每次與我母親不快時,就會說讓我回平原鄉下去吧。鄉下只有貧窮的遠親,母親自然不願滿足她的願望。後來大姐要生孩子了,把外婆接到武漢去幫忙照顧,等一切料理好後,外婆就和姑婆一起跑回了漢川鄉下,再也不肯出來了。姑婆比她還大,她們是發小的乾姊妹,兩個老人竟然都拋棄滿堂兒孫,在一個村子賃屋而居,外婆又開始她的裁縫手藝來自謀兩老的生路。兩家的後人皆很著急,但誰也無法勸說更不能強迫她們回城。

我們只知道擔心老人的艱苦和無助,並害怕別人指斥我們的不孝,當時卻很難理解老人的內心真實需要。所有親人都知道只有讓我出馬了,於是我從山裡趕赴平原。我讓還在漢川工作的五表叔把兩老騙到他家,我一進門就忍不住跪地痛哭――我是真誠地不忍讓外婆在鄉下受苦――我抱著外婆的腿泣不成聲,外婆一見我也淚流滿面。姑婆一邊抹淚一邊埋怨:我就知道平兒一來,你就要動搖。外婆要拉我起來,我說您不跟我回去我就永不起來。外婆顯然十分矛盾,最後長嘆一聲無奈地說:好吧,我跟你回。就這樣,我又把已經還鄉的外婆接回了她實在不願終老的深山,現在想來竟是萬分惶恐――我這樣違拗一個老人的夙願,究竟是孝道還是殘忍呢?h4

九/h4我參加工作後,由於出差頻繁,和外婆的告別漸漸都不流淚了。1983年的秋天,大姐帶著小孩回山省親,一家人其樂融融。我又要到鄰縣去開會,早上向外婆辭行,外婆堅持要送我下樓,我忽然奇怪地悲從中來,頓時無語哽咽,外婆也抽泣起來。那一刻,我發現她的腰已經佝僂了,白髮雜亂地披拂在鬢邊,我竟然莫名地湧出無限哀傷,許久未曾流過的淚水一時間滔滔不絕。後來的事實使我相信,人對死亡是有奇異的預感的,只是當時還不能把握而已。

三天後我回來經過恩施去看父親,父親說正要找你,外婆可能不行了。我們急忙駕車往利川狂奔,一路我還抱著幻想,希望外婆還能熬過來。由於我從來沒想到過死神會如此突然地降臨,總認為自己還有足夠的機會去報答養育之恩,當噩運驟然遭遇時,才發現一切都為時已晚。

我衝到病床邊叫喚婆婆時,她的神智還殘存最後一點清醒,但吐辭已經模糊了。我把耳朵貼近她的嘴,勉強聽到她說――平兒回來了?我沒事,別哭,我打幾個嗝就好了。漸漸就再也聽不清她的咕噥了,而她的眼睛則始終沒有睜開。

原來那天早上大姐要趕車回漢,媽媽和二姐去送,外婆非要一起去,她好像預感到這是最後一面了。大姐和她依舊是揮淚而別,車走後,外婆急匆匆地往回走,二姐遠遠看見她步履開始歪歪斜斜起來,急忙追上去扶她時,她正好要跌倒塵埃。醫院一看就是腦溢血,馬上下了病危通知。

那時的小城醫院裝置簡陋,醫術有限,基本沒有什麼積極手段。我在醫院半步不離地守候了十天,親眼目睹了我的至親慢慢死亡的全部過程。從淺度昏迷到深度昏迷到瞳仁擴散,我日夜為她鎮冰擦背吸痰,哭泣呼喊,對她說話――我相信她一直還有意識。她有時會流淚,有時會嘆氣,當我說我一定要讓您回老家時,我真切地感覺到她粗糙的手在我手中緊握且搖動了幾下。

但一切已經回天乏術了,那個早上,生命中最愛我的外婆終於遠去。即使在此過程中已經深知這一結局的無法迴避,但一個活生生的人真正在你手裡撥出最後一口氣時,你依然難以接受――你在那一刻無法不痛感人的弱小和不堪一擊。我們有誰能與死神相爭呢?h4

十/h4我親手將她裝進了棺木,親手去挖了墓壙,親手去覆蓋了頭三鋤頭泥土。我為外婆寫了一篇碑文,親筆書寫在石頭上請石匠鐫刻而成,然後用水泥石頭為她砌了很堅固的佳城。起初我本堅持要送她回故鄉安葬,但千里蜀道百重關卡,父母是堅決不能同意,只好讓外婆在異鄉暫棲了。

那時我在單位的臥室裡就能看見外婆的墳,許多個喪魂落魄的黃昏,我就會散步到墳邊去枯坐。兩個多月後,這座堅固的墳竟然奇怪地開裂了。母親認為是石匠沒封好,又買來水泥等請人重修完整。但幾個月後,墳頭又裂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連碑石都將傾倒。我對母親說,這肯定是外婆想遷回故鄉的表示,母親深知其母的願望,但她實在無能為力。我遂用黃裱紙給外婆寫了封信,我發誓一定要在十年後把她移回平原,希望她理解,祈禱墳頭不要再垮。我把信在墳前跪著燒了,再把墳修繕好,之後竟然神奇地再未垮過了。

外婆走後,我再也無心在山裡呆了。一年多後,我順著她來時的路走向了平原,以後走得更遠更坎坷……等我十年後重返巴山深處時,父親已逝,母親失蹤,外婆的墓木已拱,而我則是一個空空行囊的牢釋犯。我無法還這些至親的債了,但我一定要來償外婆的舊願――我要破墳開棺撿拾她的骨殖,揹負她的遺骨回平原。

我釘了個小木箱,帶著幾個朋友上山。這幾乎是破天荒的事,沒有人知道入土十二年的人現在會變成怎樣。我跪在墳前哭泣焚紙,灑酒祭拜,望空祈禱――婆婆啊,你如果想隨我回鄉的話,就請您變成骨頭吧。――當年的棺木實在很好,我實在擔心萬一屍身完好,我如何能夠將她運回呢?間關千里,豈是等閒之事。

我和朋友們惴惴不安地刨開墳墓,在啟開棺蓋的那一刻,我不敢目睹我親手放進去的外婆,遂站在一邊等朋友報告。棺蓋一開,所有現場的人都聞到風中飄過一陣檀香,無不感到意外。直到朋友說:沒問題,來撿骨頭吧。我才敢親眼去看我的外婆――在完好如初的棺木中,外婆乾乾淨淨地只留下了一副骨架,她的肉身和衣飾皆已消散遠去。我把她的骨頭一截一截地撿進木箱,然後終於帶回了平原,我實現了我對外婆的誓願和感恩。h4

十一/h4許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會從一些異鄉殘夢中哭醒――我又看見了婆婆或者父母。夢破之際,淚乾之餘,總不免幻想,假設在人間之外真有一個陰間,那該多好啊。在這個世間走失的親人,還能在另一個世界重逢,那死亡就變得毫不恐怖了。那些愛過你的人,只不過是在下一站等你,等你趕去時,還能和他們相聚一家,彼此再次開始生活;你在此間欠下的情,正好在彼處補償,那一切都能得到救贖,該是一個怎樣美好的情景。即使還要重新經歷貧窮、苦難、迫害和傷痛,但仍然有那些至親和你一起,生生世世,不棄不離,那還有什麼不能面對呢?

但死亡又確實如同一張有去無回的單程車票,沒有人真能告訴我彼岸的訊息。那些先我而去的親友都像失信的人,他們飲過忘川之水後,或者都已經記不得我們這些被拉下的孩子,使得偶爾的託夢也變得那麼難以置信。這個世界有無數種宗教教導我們怎樣去認識死亡,如果沒有一種給我承諾――我還有機會與我的親友劫後重逢,那它即使許給我一切功名利祿,於我又有何用?

許多見過我外婆的人,偶爾見到我還會感嘆――好人啊。可是好人卻從無好命,這幾乎已經是這個罪惡世界的潛規則。這些好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來承擔磨難的;他們像一粒糖拋進大海,永遠無法改變那深重的苦澀,也許只有經過的魚才會知道那一絲稀有的甜蜜。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親情故事,每個墓碑下都埋葬著一部慘酷長篇。真正掘開之時,這些蒼白的文字又何以能承載那無數的往事?如果沒有在天之靈,你的寫作不過是在給自己的心靈埋單――你在今世欠下的許多,都該在今世把它埋下而已。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改變這個世界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