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以後,我生病了,外婆從平原鄉下回來照顧,兩家的走動又似乎稍多起來。但記憶中似乎都是么娘上街趕場,蹣跚的出售一點蔬菜,總要留下一捆給我們送來。而外婆是一個極為感傷的老人,總要拉著么孃的手唏噓半晌,最後回贈一點什物。
但是么叔似乎從來沒有進過我家的屋,即使偶爾上街經過,也只在屋簷下駐腳小立,和外婆寒暄一番便託故離去。許多年之後,我才依稀懂得,也許這是他童年時代曾經錦衣玉食的畫堂高閣,如今人去樓空,他的自尊使他不願再回眸這些蛛網燕泥了。h4
七/h4我是在我開始少年樵夫的短暫歲月裡,真正開始認識么叔的。
么叔那時下放在一個叫著萬家涼橋的小村,他似乎有意保持著和當地原住民一點距離,在凌亂的村舍外,搭建了一個土牆的簡陋房屋。雖然白屋空堂,倒也依山傍水,泉清石秀,不失為一個亂世荒年的隱居所在。
文質儒雅的么叔,即使在風聲鶴唳的年代,也始終保持著一點讀書人的底色。在食不果腹的飢寒日子裡,他竟然還能在可憐的一點自留地邊上,種上一些蘭菊芍藥,房後還手植了一片竹林;使他的寒舍遠遠看去,要比那些周邊的農家,多出許多秀色和清氣。
那時我們這群野孩子的樵徑,偶爾要經過他的村舍,我有時便取道小憩,成為么叔一家的稀客。在正午的陽光下,么叔把我引到修竹邊乘涼,兩張木椅,一杯清茶,即使面對的是我這樣一個少年,他也仍舊保持著一種應有的禮數。他似乎還沒遺忘他曾經教書的身份,在閒談中也儘量吐露珠璣,暗含著一些處世為人的訓誡。他指著竹林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竹子能使人高尚其志。我雖然常常對他的話似懂非懂,但許多潛移默化的薰陶,在今天的我看來,確實是我一生都在受用的。
么叔有一把老式的二胡,龍頭絲絃,音色古樸。有時我去,會遠遠的就聽見那琴音在山谷裡嗚咽。他會一曲奏完,才抬眼和我平靜的說――這是《聽松》,或者說這是《空山鳥語》。偶爾聽到一些如泣如訴的旋律,他老眼中溢位幾絲蒼茫,在我長大之後才熟知,原來是《良宵》《江河水》等等。我不知道在么叔的心中,埋存了多少更為苦澀的音符,有誰曾從他這個鄉村農夫的絃索上,讀出他的高尚教養和顯赫身世。h4
八/h4我是偶然從父母的一些感嘆裡,隱約的知道一點么叔的舊事的。而且隨著運動風暴的衝擊,也逐漸能夠感受那種作為地主子女的原罪。
一天,我幼稚的問么叔――鄉下的生活比你過去要苦多了吧?么叔緩緩嚥下一口苦茶,彷彿自言自語的說道――人一輩子,原無所謂富貴貧賤,怎麼樣過,都是活法不同而已,但苦樂卻是基本一樣的。生老病死,人皆同苦。――他沉吟片刻,又指著面前的田畦溪流和遠處的青山白雲,繼續說道――我在這些自然的世界裡,快樂並沒有減少。儘管我在你這樣的年齡時,曾經享受過一些榮華富貴,但是現在這樣的日子,卻也別有滋味。人生在世,許多變故是不由自主的,但若時時隨遇而安,都能做到知足長樂啊。
我當時也許並不足以理解他所感悟的真諦,但那一刻的畫面卻深深的植根於我的心中了。我順著他的手指,看見遠村的炊煙漸起,又嫋嫋散入暮靄之中,一如人世的一切功名利祿,都這樣轉瞬雲煙。歸鴉背日,倦鳥投林,一頭耕罷的老牛,旁若無人的在田埂上啃吃野草――多麼簡單的生存啊,在向晚的風中,竹葉飄瀟於地,渾如一幅隨心所欲的書法,在記錄著那些亙古不變的道理。
在我沉浸在他的高尚趣味而混沌欲開之時,他忽然又苦笑回頭對我說――當然,你還小,還不必要在意我說的這些。我這是一種甘居平庸的活法,你還是要做個有理想的人,還是要爭取出類拔萃。
但是,他已經為我隱約開啟了人生的另一門徑,似乎再也難以合攏了。若干年過去之後,我才明白,正是這一次無意中的討論,使我從此根深蒂固的染上了一種莫名的頹廢情緒;在面對一些事功的選擇時,總是抱持著一些古舊的態度,因而也總是顯得與世相違。h4
九/h4回頭我必須要說說他三哥的故事――一個太戲劇的家庭,一個世紀中國的悲歡縮影。
他的三哥的名字,我至今仍然不知道是否解密,於是只好姑隱其名。他的三哥早在燕京大學的時候,就離奇的叛逆了他們的家世,秘密加入了共產黨。至於以後他怎樣利用他大哥和子侄的社會關係,從事著無間道的使命,這,肯定不是晚輩的我們所清楚的驚險故事。
1949年國軍敗退即將撤往臺灣之際,三哥的公開身份是國軍的一個上校,他唯一的單線上級命令他隨軍前往臺灣,作為共軍的特工計劃長期潛伏,配合攻打臺灣。
儘管一個特殊組織有他極為嚴格的紀律,但是任何個人都會在劇變的歷史面前考慮自身前途和命運。我們永遠無法確知三哥在臨上船的那一刻究竟是怎樣考慮的了,也許是擔心一去難返,也許是害怕身份暴露,也許是想享受打下江山的勝績,總之,他在那一刻,竟然自作主張的選擇了退卻。但是他在戰亂中無法聯絡上他的上級,只好自顧自的脫下軍服,私自開溜跑回了利川。他也許只想等待天下底定後,再出來找到組織,作為功臣效命新政。
但是,歷史真是一個巨大的玩笑。他很快被解放利川的共軍當作國軍的逃亡軍官抓獲,相傳要判處死刑。這個高材生在臨刑之際,袒露了自己的秘密身份,並要求政府去尋找他的上級某某證實。好在那時此類現象很多,利川政府還是慎重的通過中央找到了那位仍然領導隱秘戰線的上級,那個上級一聽三哥違令沒去臺灣,不禁大怒,總算還念舊日私情,通知地方刀下留人,但要作為自動退黨人員處理。
可憐這個老地下黨員,精通幾國語言的高階特工,就被安置在利川縣城的紅星餐館,開始了他燒鍋爐的生涯。1977年恢復高考時,利川外語教師缺乏,民間才想起這個燕京大學的高材生,紛紛把他請來幫忙輔導孩子,而我也曾是他短暫的私淑弟子。
他到底是一個不同凡響的人,知道各種平反的訊息,他立馬開始了他的秘密上訴。所幸他的老上級還劫後餘生,在經歷了各種極左運動折磨之後,也開始理解了他當年的選擇。更為重要的是,他的侄兒――原重慶號的艦長牟秉釗――那時正好當上了臺灣海軍的總司令。大陸的統戰工作開始恢復,國家終於想起了這個奇人,立刻來人把他安排到了香港。
他有兩個兒子,應他之求,國家同意帶走一個,於是他的長子至今仍然留在利川。但是臺胞和港僑的身份,已經足以改變三哥一家的全部政治經濟生活了。
么叔三哥的傳奇,我也只能講到這裡為止。h4
十/h480年代中期,我在縣委宣傳部奉命下鄉,終於回到闊別許久的汪營。
我在變遷的坊肆之間,尋找我童年的老屋,我看見我家那臨街的木壁被拆開成了一個櫃檯,裡面赫然坐著我久違了的么叔。
么叔並未重操舊業,而是零售著鄉村社會必須的針頭線腦肥皂火紙,生意清淡得恍如隔壁的花圈鋪。么叔拉我進去喝茶,他說終於落實政策,將這棟祖宅發還給了他。我在那些煙熏火燎的牆壁上,還能依稀發現我童年的手跡和貼糊的報紙。
那時,么娘已經謝世;藝華哥舉家去了宜昌,亞華姐在平原,只有么叔像個孤老,還在這個他經歷喜怒悲歡和愛恨情仇的小鎮,平靜的生活著。
他依舊家無長物,衣飾樸素而整潔。他拿出許多家族照片給我看,都是他三哥轉來的。其中有侄兒牟秉釗以及他的孩子們,在加拿大和臺灣的豪華別墅前的許多合影。我看著那些依舊榮華富貴器宇軒昂的人們,再轉顧落寞清貧的么叔,怎麼也無法想象這是同一個家族的傳人。
牟司令給他的信,仍然恭敬的稱呼么爸。兩岸的隔離和滄桑,對么叔而言,又豈止是恍同隔世。么叔平淡的說,他現在衣食無憂,也無須他們的資助,只是喜歡看看那些侄孫的照片,看看牟家熬過一個世紀之後,依舊沒有衰落,內心就非常幸福了。他還指著那老屋說,都快朽了,樑柱都被蛀空了,他就要把他賣了,去和宜昌的藝華哥一起生活。
我突然看見他臥室的床頭,還掛著那把我熟悉的二胡。我充滿懷舊的取下在手中摩娑,但是琴絃已斷,蛇皮已破,滿身覆遍了時間的灰塵,再也無法發出嗚咽的聲音了。
薄暮時分,么叔送我於古鎮小街,默默無言的靜觀著這正一點一點消逝的古老街景。相去四十年的生命,相同背景下成長的少年,各懷一份感傷,揖彆著那些隱痛的往事。而這,竟是我和他――一個似同血緣的么叔――的最後一面。他最終還是離開了祖居地,死在了異鄉。而汪營的牟家,再也沒有高升堂的這一支人了。一個家族的榮耀與悲辛,必將風化在歷史隱蔽的書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