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
「他的電話,都是其他人聽的。」
「呃——」第一次聽到這樣生猛的回答,豐子涵愣了。這個曼曼,莫名其妙失蹤一個月,據說是舉家度假去了,走得那麼突然,也不打聲招呼,居然任潯也不覺得奇怪。現在回來了,天天沒精打采,簡直變了一個人。不用說,問題一定出在那個神秘的男人身上,失戀了?看上去也不像啊。
任潯忍住笑,再次開口,「涵,你不瞭解情況。」
「那是你們什麼都不說明白好不好!」有點生氣,搞什麼!那個周,神秘得要死,雖然他也不是什麼八卦的人,任潯不太願意多說的,他也懶得問,可是現在那個人好像越來越影響到他所熟悉的僅有的幾個人,不舒服的感覺浮上來,豐子涵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不等他開口,有鈴聲丁零咚瓏地響起來,就看到剛才還蔫巴巴的曼曼,拿著手機,瞬間眼睛晶亮。
「曼曼,我回來了,你在哪裡?」周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曼曼的心臟,不由自主跳得又快又急。
「嗯,我在任老師這裡。你,你身體沒什麼事了吧?」好高興,聲音都不自覺地微微甜膩.
是不是幻覺,彷彿看到有兩支剛才還耷拉下來的長耳朵,突然豎得高高的,那麼大的變化,看得他手指都抖了一下。
「潯,她——」
「子涵,你不是說餓了嗎?我們今天出去吃飯吧。」任潯微笑著看了一眼已經完全忘記身邊還有人的曼曼,拉著一臉詫異的豐子涵就走。
「我沒事,跟任潯說一聲,早點回家吧。我讓小李去接你,晚上你們全家有空嗎?我想請你的爸爸媽媽,一起吃頓飯。」
「他們都在家,我回家問一下,周,你今天就要——?」臉又剋制不住慢慢紅起來,這一刻曼曼的心裡,被歡喜漲得滿滿的。
好像看得到她的反應,那邊傳來輕笑聲,「這樣吧,我等一下打電話給顧伯伯顧伯母,親自邀請他們,這樣會顯得更有誠意一點吧?」
「周,」突然感覺自己是在做夢,曼曼說不下去,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好痛,竟然不是夢。
「怎麼了?」
「沒什麼,周,我愛你。」握著電話,心中的話,脫口而出。
那邊突然安靜,然後他的聲音,微微帶著笑,溫柔響起,「我也愛你,很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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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下電話,周抬頭看了一眼窗外。薔薇花期已過,但是一想到曼曼,眼前又彷彿滿牆嫣紅爬滿,馥郁香氣繚繞。回想起那個初夏的夜晚,他初初確定自己的心意,一路走到今天,終於可以得償所願,這世上再如何悽風苦雨,從此有一個人相依相伴,為了這一天,無論付出多少,都是值得的。想到這裡,心裡滿足,他不由微微一笑。
「少爺,老趙那裡電話打過啦,他說今天一定親自下廚,菜色都定好了,要不要報給你聽一下?」
「不用了,」回身望向她,「美姨,媽媽當年有一枚戒指,玫瑰色的鑽石,你還記得在哪裡嗎?」
「哦,是太太留下來給小姐的那個嗎?」美姨眯起眼睛笑了,「在樓上小姐以前的臥室裡,應該收在梳妝檯的抽屜裡啦,少爺真有心,今天如果太太小姐在天上看到,也會很開心的。」
按不住歡喜,周露齒一笑,「我上樓去取,美姨也準備一下,今天一起去吧。」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美姨突然呆住,然後,望著少爺上樓的背影,在這個家裡數十年風風雨雨看遍的美姨,居然一瞬間,不爭氣地紅了眼睛。
推門進屋前,周緩緩吸了一口氣。這個房間,自從母親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走進來過,現在事隔多年,當時的情景,還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頓了一下,他還是伸手出去,將門推開,屋裡長久沒有人走動,所有傢俱蒙著白色的布幔,空氣裡有凝固的味道。眼角掃過掛在牆上的照片,母親美麗的臉,笑容淺淡,沉默疏離。收回目光,他邁步上前,一手將梳妝檯上的布幔掀開。媽媽,如果我可以幸福,那麼你,就不要再傷心了。
柚木的法式古董梳妝檯,四腳線條優美,通體洛可可風格的繁複花紋,一格一格的小抽屜,鑲著彩色琺琅的裝飾圖案,小而精緻的把手,暗沉的金色,雖然年代久遠,仍舊微微閃著光。一格格抽開,都是空蕩蕩的。
不在這裡嗎?有些疑惑,轉頭想下樓再問一下美姨,突然想起什麼,伸手到梳妝檯的底下,摸索著,指尖觸碰到微涼的金屬把手,他不由微微一笑,沒錯,他還記得這個暗格。女孩子用的東西,就像她們的心思,都是曲折繞彎的。
抽開暗格,絲絨的襯裡上,那枚熟悉的戒指,閃著微妙而美麗的光,戒指邊還擱著一本墨綠色絲絨面的本子,有些訝異,將兩件東西一同取了出來。
將戒指收在胸前口袋裡,翻開本子,裡面寫得滿滿的,字跡纖細秀麗,一看便知是媽媽從前留下的。
是母親的日記吧,無意多看,他隨手擱回去,一角信封突然滑落出來,眼角掃到熟悉的名字,正要轉頭離開的周,突然頓住。
顧新中?媽媽,這封信給顧伯伯的信,是什麼時候寫的?
有些遲疑,他的手,已經推在暗格的把手上,微微用力,那暗格流暢滑動,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數十年,還用得著再留意嗎?
這麼想著,下一秒,身體卻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應,手腕再次用力,那暗格又被抽開,信封落到他的手中,多年前的紙張,薄而泛黃,摩擦過指尖,發出輕微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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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美姨正在樓下的客廳裡,一邊用手帕揩著眼角,一邊剋制不住地笑。
車庫裡,小李已經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微笑著發動車子。
顧媽媽提著菜籃,剛走進自家小區的大門,遠遠看到顧長遠,提著木劍立在花壇前,剛剛做完今天的晨練,看到她快步迎過來,一手把菜籃接過去,兩人不禁相視一笑。
遙遠的蘇州河畔,工作室外,豐子涵還板著個臉,走在他身後的任潯,腳步慢條斯理,卻一步都沒有落下,沒有回頭,慢慢地,他彎起嘴角,一個美麗的微笑浮上來。
工作室裡,曼曼還握著手機,立在窗前發呆,眼裡晶瑩微動,臉上笑容歡喜。
這一刻,所有人的世界,寧靜而快樂。
這一刻,那個古典而美麗的法式梳妝檯前,周還立在原地,手中握著微微泛黃的信紙,沉默不語。良久,空曠的屋子裡,突然有笑聲,低低響起來,迴盪在耳邊,不覺歡喜,只是清冷。
原來是這樣——信紙在他的手指間,簌簌地微響,那些纖細而秀麗的字跡,也被晃得一片模糊,在眼前一個一個地散漫開去,突然變得不能理解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半晌才發現,簌簌顫動的,竟然是自己的手指。胸前口袋裡,那枚戒指好像突然變得滾燙,生生咯在胸口,那痛直接傳遞到心臟裡,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更加凌厲的一陣劇痛。
原來是這樣——眼前突然變得模糊暗沉,他用盡全身力氣,剋制著自己手指的抖動,艱難地將那張薄薄的信紙,慢慢折起來,放回原處,輕輕推上暗格,一手扶著桌面,想站起來,可是身體完全不聽從自己的意志,彎下的腰,竟然沒有辦法直起。
原來是這樣——這麼長久以來,他耗盡心力,翻天覆地,只是為了和她在一起。現在,所有的努力,原來冥冥中早已註定,全是一場空,原來全是一場空!從未感覺到自己是這樣的心力交瘁,眼前的模糊,慢慢變成一片漆黑,喉嚨口腥甜一片,滾燙的液體從身體深處翻湧而出,地面上突然濺開一朵鮮紅的花,淒涼哀豔。
不過是想有一個人,在身邊。別人都可以,為什麼只有他,不可以!太累了,曼曼,這一次,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