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伯伯,我等你很久了,」周微笑打斷他,「不用多說,上車吧。」
出什麼事了?「少爺——」美姨立在一邊,聲音裡都是擔憂。
安撫地看了她一眼,周對她輕輕擺手,「美姨,你放心,沒什麼事,我很快就回來。」
那些車來去匆匆,週一上車,便悄無聲息地開走,美姨站在鐵門口目送著他們離去,冷風陣陣,只覺得從裡到外所有的暖和氣都被吹走了,半晌,突然有一輛車快速地開近,最後在她面前停下來,車門開了,熟悉的人走下來,見她站在門口,只是一愣,「美姨,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周呢?」
回過神來,感覺詫異,「寧染少爺,儂哪能來了?少爺出去了,不知道撒辰光回來。」
「出去了?」寧染皺眉頭,「到哪裡去了?」
「馮先生來請的,到撒地方去我就不曉得了。」
「這樣啊——那我先走了,等他回來再說吧。」寧染轉身上車離去,車廂裡溫暖如春,可是後視鏡上,照出他的臉色,眉梢眼角,毫無暖意,只是一片陰沉。
飛機平穩降落在首都機場,一行人行色匆匆,特別通道外,早有車隊靜靜等候著,一路上,周都是沉默不語,快要到達目的地的時候,他卻突然側臉,對坐在身邊的馮士堯微笑開口,「馮伯伯,小樂他們做事莽撞,還要多謝你手下留情。」
「周少,您說這個話,我實在是承受不起。」此時此刻,再也不敢小覷面前的太子爺,馮士堯脊骨微涼,聲音恭敬,回答得誠惶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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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門開處,滿室寂靜。天色將晚,北京的深秋,早已寒得入骨,雖然室內溫暖依舊,但是偌大的空間,色調暗沉,窗外又是一片蕭瑟景象,那些微的暖意,彷彿浮在身外,心中竟完全感覺不到。
「周。」那老人負手背對著他,立在窗前。聲音低啞,沒有回頭。
他走過去,在距離他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凝神看著他的背影,雖然表情淡然,但是眼裡微光閃動,複雜一片。
「北京大涼了,」老人突然回過身來,面對自己的兒子,「上海應該比這裡暖和得多吧?」
「還好,靠海的城市,總是好些。」
「是個好地方啊,怪不得你,一去不思返。」
周微微笑了,「父親不也是,在那裡待了那麼多年,樂不思蜀。」
「樂不思蜀——」有笑聲傳過來,周抬眼望過去,那張蒼老的臉,笑紋深刻,可是眼中毫無笑意,突然笑聲停歇,他開口說下去,「為了一個女人,翻天覆地,值得嗎?」
「這個問題,當年您問過你自己嗎?」
一時沉默,兩個人面對面立著,彼此都在對方眼裡,看到自己的影像。半晌之後,老人突然側過臉,回身走到桌前坐下,「周,你知道這些年,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在他對面坐下,周眼梢微揚,「是,我都看到了。父親這麼多年,苦心積慮,辛苦了。」
「苦心積慮,呵呵,」低笑聲,「這條路,既然走了,就一定要走到終點。所以,我不會讓任何意外,來破壞這一切。」
「意外?您是指顧曼曼嗎?」他突然直截了當,倒讓對面的老人,也微微一愣。
「如果您說的是這個,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周微笑著說,「一個人,有所求才會願意付出代價,我會為了我的決定,付出代價的。」
「什麼代價?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不要閒散在外,能夠真正地到我身邊來,參與一切。」
「在朝在野,有什麼分別嗎?權傾天下是吧?如果這是您要的,我會盡力。」
「你願意?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你是厭惡的。」
「是,我很厭惡,但如果這是你希望得到的,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滿意。」
那老人擰著眉頭,長久盯著他,突然開口,「上海怎麼辦?」
「丟卒保帥。」
「陳副市長是我多年的老臣子——」
「30597的報告你看了嗎?這麼貪心的人,遲早是個禍患,還不如現在就放棄,長痛不如短痛。我知道你在浙江早有後備,又不是朝代更替,江山易主,不過是換換新血,不會傷筋動骨的。」
「好,好!」大笑聲,「無論如何,作為父親,我現在很驕傲。」
心中陡然鬆了下來,可是緊接著浮起來的,卻是一絲絲疲倦,周垂下眼簾,掩飾著自己的情緒,「謝謝。」
笑聲止歇,突然有嘆息聲,「這一切,居然是為了一個女人——」
「父親,」他抬起頭來,語調略沉,「她叫顧曼曼,我想以後,您會記得改口的。」
空氣突然凝住,良久,那老人站起身來,「我累了,你走吧。」
累了啊——微微欠身,他轉頭走出去。坐上車後,突然感覺身心俱疲,曼曼,我有多久,沒有見過你了?胃裡絞痛,剋制地深長呼吸,從沒像此刻那樣渴望看到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被心中的渴望煎熬得雙唇發麻,渾身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