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英武帝就笑了,滿臉興味地問道,「是什麼東西,要愛卿這樣費心?」
小蔥且不回答,卻輕嘆一聲道:「皇上近日很不好過吧?唉,明君不是那麼好做的!若是尋常百姓呢,想要一樣東西或者做什麼事,自忖沒這個能力,極容易就放下了;皇上手握無上權威,有什麼私慾是萬萬放不下的,只得倍受煎熬,還不如無知愚民通達無憂,實在可憐可嘆!」
英武帝笑容凝固,死盯著她不語,心中愛恨糾纏。
一旁的王公公聽呆了——玄武將軍這是鬧得哪一齣?
小蔥卻若無其事地繼續道:「當日皇上立內閣、分皇權,微臣簡直敬皇上若天神——」她讚歎不已,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仰慕,接著卻惋惜地說道——「誰知皇上就像神話裡變身術,這麼快就現出原形了……」
英武帝兩眼噴火,大怒道:「張靈兒,你這是找死來了!」
小蔥不驚不動,搖頭道:「當年,微臣與兄長逃出張家時,恓惶不安,怕死的很。過了這麼多年,早無所謂了。草木榮枯,四季輪迴,人也一樣,早晚有一死,有什麼好怕的。不過,微臣也不會求死的。」
王公公急的衝她猛搖手,她卻跟沒聽見一樣,只顧說自己的,「主憂臣辱。微臣無法為皇上解憂,只能略盡綿薄之力,親自下廚,製作出一道‘帝王湯’,呈給皇上。」
她要是先說湯,英武帝肯定很高興;如今先說了這樣一番話,聽得英武帝一肚子氣鼓脹,待要說不要,又不捨,便轉臉狠狠剜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急忙問道:「將軍,湯在哪裡?」
小蔥道:「在宮門口的馬車上。待回稟了皇上,才能拿進來。」
王公公聽了。急忙出去吩咐人趕緊將湯傳進來。
這裡,小蔥為英武帝解說湯的製作方法:用牛骨或者老雞,加各種名貴藥材和山珍熬原湯;湯成後反覆過濾,撇除油膩,得了清湯;再加水嫩的小蘿蔔或者小白菜或其他,就成了。
「這湯原本是用雞湯做的,還算平常。微臣見皇上身體康健。只是國事煩憂,勞神過度,因而新增了好些養神提氣的貴重藥材,一般人便吃不起了。加上後面工序煩瑣,耗時費力。製作也很不易。」
英武帝剛升起的怒氣,隨著小蔥的娓娓述說,很快煙消雲散,看著她目露柔情。
這可是她特地為他做的!
湯來後,王公公急忙自己先嚐了半碗,然後才盛給皇帝。
小蔥將一張方子遞給王公公。道:「這是方子。公公可請太醫驗看。若無大礙,往後便可照著這方子做。」
英武帝喝著湯,一邊道:「你自己就是醫道高手。還讓他們驗看什麼!」
小蔥沒接話,心想誰讓你是皇帝呢。
一連喝了兩碗,英武帝才放下碗勺,注視著她道:「愛卿費心了。果然好湯!只是太靡費。明明是上等湯料熬出來的,卻弄得清爽素淡,不懂行的,還以為是普通蘿蔔清湯呢。」
小蔥認真道:「這是一位王妃——也不知哪朝的了,她長期吃齋,這日生病沒有胃口,王爺命廚子一定要做出好吃的來。廚子無法。便用雞湯反覆過濾,再做出蘿蔔湯,矇混過關。」
英武帝點頭道:「原來如此!這法子也算絕了,難為他。」
小蔥又道:「微臣便在此基礎上,再加改善,做出這湯,取名‘帝王湯’。皇上喝了這湯,可體會出些什麼?可知微臣為何要取這個名字?」
英武帝蹙眉細想了一會,道:「無非是太貴重、太麻煩,一般人吃不起罷了。」
小蔥搖頭道:「不是。」
英武帝緊緊注視她道:「那是為什麼?」
就知道她不會獻一道湯這麼簡單!
小蔥看著他,鏗然道:「這湯貴重是無需說了,正符合帝王身份,然其中還有另一層寓意:君,當以民為本!」
英武帝和王公公都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這湯,怎麼就……寓意‘君當以民為本’了呢?」
「這湯用料貴重,製作過程中卻蕩盡浮華,由絢爛歸於平淡,返璞歸真,最後又以蘿蔔或者青菜調和,才滋味無窮,且養身健體;若只管用原湯大補,必定壞事。同理,為君者雖然至高無上,終究要以萬民為基,方能保得國泰民安。此乃‘帝王湯’本意!微臣希望皇上喝著這湯,能不忘百姓,時時謹記蘿蔔青菜才能保平安!」
英武帝楞楞點頭,都不知說什麼好了。
一道湯能做如此聯想,也就她了!
可是,仔細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王公公卻滿心迷糊,不知青菜蘿蔔怎麼就跟「國泰民安」扯上了。
靜了一會,英武帝對小蔥道:「來,陪朕喝一碗。」
小蔥搖頭道:「請皇上恕罪。這湯裡有一味提神藥材,孕婦不宜用。」見英武帝又發愣,垂眸輕聲解釋道:「微臣,懷孕了!」
英武帝剛端起一碗湯,聞言差點沒把碗給扔了。
已經有好幾個兒女的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將目光投向小蔥腹部,眼神幽深不見底。
小蔥站在堂下,不言不動。
忽聽上面道:「坐下說話!」
聲音平淡無波,細品,有些頹然。
於是小蔥坐了。
英武帝又喝了一碗湯,吃了幾個點心,才對王公公吩咐道:「撤下去。朕晚上再用。午膳不用傳了。」
王公公忙答應了。
慢條斯理地漱口會後,英武帝長出一口氣,對小蔥道:「愛卿獻湯有功,可有要求?」
小蔥抬頭,從懷裡掏出早準備好的奏摺,雙手捧著道:「微臣想與夫君一道往漠西。那裡異族尚未安定,急待治理。微臣與夫君一文一武,正能相互輔助。微臣準備在草原上植樹造林,改善民生,令游牧民族穩定一方。」
英武帝又是大震,呆呆地看著她。
王公公急忙上前接了摺子,呈給皇上。
英武帝展開,靜靜地看著,半天沒言語。
就在小蔥眼觀鼻、鼻觀心,差點都要睡著了的時候,就聽上面道:「朕,準了!待你分娩後,就去吧。」
小蔥急忙道:「不用。微臣一月後即可啟程。」
英武帝喝斥道:「胡鬧!你這樣如何能遠行?」
小蔥道:「微臣乘馬車去,料也無妨。」
英武帝氣道:「你如此著急離開,朕就成全你!」
達成心願後,小蔥覺得輕鬆許多,遂躬身拜辭道:「微臣謝過皇上!微臣告退。」
說完,慢慢後退。
退到門口,才直起身子,對英武帝微笑道:「微臣三妹妹就勞陛下費心了!」然後轉身就出去了。
等她走出御書房好一會,英武帝還望著門口發呆:他好像並沒答應她為她妹妹辦什麼事吧?怎麼就「費心」了呢?
再說王窮,當天回家就請王相爺去求皇上。
王相爺搖頭道:「不成。陛下不會下旨賜婚的。」
王窮道:「只要伯父答應這門親,皇上就會下旨賜婚。」
王相爺道:「皇上不下旨,老夫是不會答應的。這太冒險!無極(王窮之字),非是大伯父怕事。之前,便是張姑娘在待選之列,大伯父還不是照樣阻攔皇上立她為太子妃,何曾怕過?可眼下情形不同了:張三姑娘竟然在御花園來了這麼一齣!‘百鳥朝鳳’,實在太莽撞了!」
王窮點頭道:「侄兒明白,大伯父並非怯弱之輩。」
王相爺見他如此乖順,很詫異,道:「你真明白?」
王窮點頭道:「當然明白。怎麼了?」
王相爺疑惑道:「你這麼聽話,老夫反倒不放心了。」